龙首山,靖安寺大殿。
刘牧野待在这儿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其余各寨头目才终于聚齐。
“朝廷的船来了。”
一个时辰,消息早就在山上传开了。
这就是龙首山,一个草台班子,什么消息也藏不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言语。
还是刘牧野又问了一遍。
“七艘漕船,会有多少人?”
“大当家的,那可就难说了!”
有个曾经下水打过渔的头目接话道。
“朝廷的漕船,至少得有十个人驾船,那种大船不是两三个人就能开得起来的。”
“若只是用来运兵,这一艘船也能装得了百八十号人。”
七艘船,那就是至少七十人。
至多......七八百不止?
这数目使得众人大惊。
“近千人?!”
有人失色道。
“莫不是朝廷发兵,前来围剿我等?”
他懊悔道,“我就说,上次那些官兵就不能去劫!”
“既然劫了,为何不索性灭了口?!”
“徒留后患!”
言语之中的怨怼之意昭然若揭。
众人目光陡然微妙了起来。
气氛僵持时,一贯与刘氏交好的二当家站了出来。
“老五,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指桑骂槐!是对大哥有意见?!”
不待他回话,二当家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问你那些搬上山粟粮你吃没吃!”
“你们吃的比谁都香!如今可是吃完了?就有脸掀桌子骂娘?!”
“怎么!你还真把米肉吃上瘾了?!”
争吵声愈演愈烈。
刘牧野垂眸不言,坐视众人互相攀咬。
良久,大伙儿争得没劲儿了,他才开口道。
“好了!”
大殿内喧嚣为之一静。
眼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头,他们倒也不敢真不给刘牧野面子。
他们这些人有了权,便个个惜命。
“官兵怎么想还犹未可知,但诸位要是现在就失了阵脚,倒不如早点儿去官兵跟前磕头,赌赌看他们会不会饶了你们。”
有人嘟囔道,“难道我们还真要跟朝廷死磕到底?”
他们的心思就是这么矛盾。
一方面舍不得如今无人管控的逍遥自在,另一方面又贪图朝廷庇护,抵御尸灾。
谁也不知道如今朝廷在辽东还有多少兵马。
但在座众人对自家的微薄底子确是一清二楚。
那些无依无靠的外人,早就在之前的饥荒中被吃干抹净。
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抱团求存。
山上最精悍的还得是那支大概六十人的乱兵。
龙首山脚下的两位百户武官都死在了第一波尸祸里,这支慢慢汇聚到山上的乱兵就成了没人能管制的祸害。
吃米肉也是他们带的头......
他们吃了,别人也学着吃。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这些人对朝廷,压根儿不在乎。
尸祸之前,此地军饷就已经断了两年,五年就发了一次饷,朝廷的名头在他们眼里实在不好使。
这就是一群典型的‘饿兵’。
也就靠着刘牧野这一支守碑宗亲的名头还能压一压。
这山上其他人的面子可不好使......
余下的喽啰,多是各家各姓的男丁、仆役,加起来大概能有个千八百人。
人数听着挺多,实际上连统一的武备都供不上。
草叉在他们手中也是随处可见的上好兵器。
有的人连草叉都分不到,只能举着镰刀改出来的朴刀,凑合着用。
要不是占着龙首山地势之利,就凭这些乌合之众多半是扛不住山下尸群的冲击。
不过受限于南北两面游荡不定的尸鬼,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也就一直局限于此处。
最远不过北出至中固所城近侧,南往至柴河北岸,隔岸望一望铁岭卫城。
再远的话,他们也去不了。
“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那些船根本就没停,直接略过我们去了北边儿。”
“他们兴许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刘牧野淡定道,随即环视众人。
“有人知道辽水上游能通到哪儿去吗?”
他们没有朝廷的舆图,只能靠过去的经验和记性,不得不集思广益,一点点地拼凑真相。
有人接了话。
“辽水上游有个税卡,以往跑商的都喜欢从那儿走,在那地方歇脚也安全。”
“对,那地方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市,官兵经常把塞外缴获的牛羊送过来销赃!”
清河关好歹是营兵驻防,军纪相对清明,它不单是防虏的水道险关,也是整个辽北极为重要的水路商转中心。
而且整个辽北边墙的驻军都指望着这个名为官市的‘私市’集中处理塞外缴获。
细水长流之下,偷偷摸摸来这里销赃的武官反倒是比商人更看重公道的一批人。
至于守关营军,毕竟也是要吃饭的,总不能把其他人的饭碗给砸了。
大多数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还有人会主动帮着打掩护,赚取一份中间费。
口碑好了,自然人也多。
这片地界但凡从水路走过商的,就没人不知道。
“对!就得是清河关,那地方能开船直接通到开原、昌图,朝廷肯定不会放着不管!”
有人赞同道。
刘牧野点了点头,抛出一个问题。
“既然朝廷屯兵清河关,那他们接下来想干什么?”
“这个......”
有人咬着手指,一时没什么思绪。
他们不过是各家各姓侥幸存活下来,被侥幸推举出来的领头人。
族中老迈体弱的族老,早在第一批尸祸就被祸害了个七七八八。
再加上冬天没能熬过去的,差不多已经死绝。
这些人有的甚至大字不识一个,就是善于争勇斗狠罢了。
“他们没往我们这儿来,”有人迟疑道,“难道真是为了往北收复失地?”
在这片尸鬼横行的地方,也就这个理由最能让人信服。
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就三条路可走。
要么就继续缩在山上权当没看见,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
以观后效。
不过山上的存粮可能不支持他们这么有耐心。
要么,就得设法联络投靠,若是能和朝廷搭上线,乘船出海离开辽东这片人间炼狱,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最后一条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条道走到底,看看能不能在官兵身上捞点儿好处。
吃米肉还好说,以往灾年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是先前袭击官兵的后果,那就很难讲了......
终究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