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梁山大帐之中，李煜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枯站在舆图面前。
到了他这个份儿上，很多繁琐小事早就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有人偷盗？
一旦查实，河谷内甲保之间互联巡防的武侯会主动上门把人拿下，立刻押送赵钟岳府上。
也就是启梁卫治所。
在此地经赵钟岳审判后，便匆匆依律处置。
矿场缺力工，砌墙缺劳力，他们能够在这些‘发光发热’的位置贡献到死。
这律不是大顺律法，而是启梁山的法。
但大伙儿早就习惯了，没人在乎大人们用的是什么法。
百姓们只在乎罪有应得，只关心他们好不容易种下的地今年能不能有所收获。
.......
万一有人把在启梁山外的吃人乱世里求生的那股狠劲儿带进来？
不好意思，口头争执倒还好说，真要是敢绕过官家争勇斗狠，把活人当尸鬼一般给劈了......
这里可没有山外的快意恩仇，人命还是有些分量的。
周遭堡楼分属不同甲保的男女老少会封堡示警。
然后立马会有驻防在附近的百户武官率兵镇压，镇压暴民他们一向专业。
尸祸以前就总干这个。
个人勇武对抗不了成群结队的职业军队。
起码这世上绝大部分人不行。
几十杆枪矛如一人同进，如一人同出，贼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及。
那么多个矛头刺进来，只怕贼人身上的骨肉都得被兵刃给挤没了。
无论是在启梁山外冷酷独行的江湖游侠，还是争勇斗狠的青皮匪盗。
入了这启梁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里所有人都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自发地维系着启梁山内来之不易的秩序框架。
妄图挑战这里的秩序，需要对抗的不止是官兵手中刀剑。
还需要面对数千名百姓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文有赵钟岳、李昌代劳。
武有启梁卫左屯一众武官和抚顺卫武官争先立功。
李煜需要考虑的，是未来......
他提笔沾了些朱砂，又在架子上的堪舆图标注了一笔。
若离近了，便只听他嘴里也一直碎碎念着。
“按李顺的布置，往白狼堡增兵一队人马负责沿南岸巡查汎河......”
“横石堡余铮合李松庭余部有大约百五十名兵卒，可出百人进驻边墙两座墩楼。”
补给是现成的，之前给杨玄策输送的粮秣在两处墩楼多有囤积。
现在这条补给线暂时停了，那点儿东西搬回来也不值当，索性增加驻兵把它们一并就地消耗掉。
算是一举两得。
三个月之内，此地驻兵将在物资上没有太大的压力。
如果将来能得到李贵在新安关的接应，这个时间可以轻松拉长到半年以上。
李煜围绕这些调度细细观察、反思。
“清河关迟早纳入控制，只要再封上中固所城外的官道，偌大的铁岭卫便已经是瓮中之物。”
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稳妥一些，跳过中固所城的局限，直接以南方的柴河为堵截线。
柴河、汎河、辽水将铁岭卫城包夹在内。
阻断石桥，控制渡船，铁岭卫腹地就是一片孤地。
尸群的流动也相应能得到控制。
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那么收复它就只是时间问题。
李煜再朝清河关身后向外发散的几条水脉看去，很容易就找到除了柴河以外的另一支脉，清河。
清河水道自清河关背后延伸向东北方向，直至双清所城旁侧，清河又继续往东南分成小清河、东北分成大清河两支。
水道源头皆在东面边墙以外，横亘东西，直至辽水。
辽北东面边墙上的镇北、镇南两关更是分别倚靠大小清河水运之便而设立。
双清所城就是卡在这两道边关身后的坚实后盾。
大小清河在此汇聚合为清河，最后再汇入辽水。
包括开原卫城在内的半个开原卫，就这么被辽水及小清河分割出来。
对照舆图，李煜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位置——双清所城。
接下来若能控制此处节点，半个开原卫也将被分割包围，便是昌图卫东面山林险关之复平也指日可待。
整个辽北三卫将被劈成两半，使南北不得相通。
只要控制桥梁通行......
就能逐步压缩辽北三卫尸群的活动范围，它们就聚不成团。
再设法一点点地分割蚕食它们。
如此外有边墙围绕，内有险关水道分割。
只要有心，来日收复整个辽北三卫也只是水磨工夫。
不过......
“除了尸鬼，这些散兵游勇才是此地最大的未知数。”
李煜目光徘徊在几处山脉，犹疑不定。
成事需要智者运筹帷幄，坏事却只需要蠢人的灵机一动。
再好的局势和计策，也架不住此地幸存下来的强人横生枝节。
“正因如此，才需要有杨玄策、许开阳等人为先驱，替我先把北边这潭浑水趟平。”
李煜在等水面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
“最后，才是我该发兵进场的时候。”
现在可不是尸祸之初。
当时李煜敢在官驿立旗纳民，那叫共度时艰。
现在呢？
时隔一岁，那些沦丧之地能活下来的民可不一定还是民，也可能早早蜕化为食人恶徒、嗜血匪盗。
这不怪他们，只是这世道让人活不下去。
但李煜不得不早做提防。
话虽如此，若是这些人能识相来投，他还是照收不误。
纵使私下里有外人派手下入山刺探也是不怕。
此地军管及甲保制并行，人丁流动之管控更盛尸祸之前的朝廷。
还有青衣使李望溪麾下密卫暗中兜底。
入山之人只能有来无回，被这套已经磨合得相当周密成熟的治理体系所消弭。
况且当他们见识到此地‘桃源之乡’，又有哪个人还会挂念山外旧情？
久而久之出不去，这些人不是认命享福，就是自曝身份。
那些想拉山外苦兄弟一把的‘大善人’，索性在告了密之后，还毛遂自荐当起了官兵的向导。
为的却是事后多分得几亩河谷耕地。
官兵寻着线索登门，就轻松把这些投诚之人流散在外的同伴连根拔出来。
这已经成了如今的启梁山招纳新民颇为常见的一种手段。
你问那些人被官兵掳来之后是什么情况？
入山之前，他们大多先是惊怒于背叛，随后惶恐。
在成群结队的甲兵面前，抵抗效果微乎其微。
等进了山，他们又先是忐忑不安，等打散分入不同甲保服劳役干了几天杂活......
这些人又很快地自发成为这套秩序新的忠实拥趸。
大概正是因为失去过，所以才格外珍惜。
既然能在这里活的像个人，就没人愿意再出去活成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