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卫,位于沈阳府城以北,高石卫以西。
但若是细究靖远县的方位,那就是在西北方向了,毗邻辽东边境,与边墙驻军可互相守望。
......
官道上正有一股百余人的营军,向其而行。
他们需先渡蒲河,共经大小屯堡三处。
等到能看见长山的时候,辽河也就不远了。
长山脚下,有一座城郭伴辽河之利,再倚山势,其城自险。
这就是靖远县。
这里是他们的家乡。
不同于其余同袍,这支营军对靖远卫的惨况,在心底已经有了七八分准备。
毕竟,这里发生的旧事,便是促成真一道长下山东游的契机。
便是靖远县的沦丧,是尸鬼席卷靖远卫,长山观同门尽丧后的不得已。
说起别地,老道长或许皆难知其详,但唯独这靖远卫,他却是最能娓娓道来。
那正是他‘寻仙求道’之途的起点。
最是难忘......
这一行人中领队的是两位百户营官。
靖远卫毕竟只是个小地方,近百年出过最大的官儿,也超不过四品。
比之东邻高石卫,同样作为一个边地千户屯所,靖远卫能有一处县城就已是殊为不易。
就是因为这座靖远县,靖远卫才能有幸成为营军的募兵地之一。
像是隔壁的高石卫,同样的戍边预警,高石卫千户的驻地却仍是一座规模稍大些的屯堡而已。
营军募兵更是对此地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但是在靖远卫,此地千户武官却是有幸驻屯于靖远县城内。
城镇之繁闹,纵为边地下县,也不是一座屯堡所能相较。
只是城中亦有县令府衙制衡,靖远卫千户权柄距离一言堂还是差了些。
此虽富,却有瑕。
彼虽穷,却可一言而决。
比之高石卫千户武官的境况只能说是有利有弊,不一而足。
靖远千户居县城,控众堡而戍边。
敌众则聚守坚城,敌寡则分守众堡,这是靖远卫应对狼烟预警的常年不变之法。
靖远卫历代千户皆如此,可谓传家之良策。
虽难大胜建功,却也难有大败。
突出的便是‘稳妥’二字。
在尸疫当面,这‘稳妥’或许便是取死之道。
往日御敌尚可,御尸反成两难......聚则尸众不可抑,分则兵寡不足守。
无论是聚是分,皆不得活。
一步错,则步步错。
兵力分散、人口集中、防范不及......
种种因素叠加,让尸疫在传入靖远卫辖地之后,极快地击垮了此地屯所驻军。
真一道长早就已经说了个通透。
这些营军心底如何还敢存有侥幸?
但有些事,有些人,非得亲眼所见不可。
......
“百户,你看那是什么?”
两日步行,也不过才堪堪渡过蒲河。
再往前十数里,便是一处隶属于靖远卫千户辖下的百户屯堡。
名曰......蒲河堡。
盖因此堡可向南扼控蒲河通途,也就因河而得名。
领队百户营官心底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到蒲河堡外,探一探堡中情况,或许能够尝试夺还,以作栖身之处。
若是不事先确保后路,谁又能说得清以后能不能从靖远县安然退回沈阳府城呢?
那些尸鬼,可不会跟他们讲什么人情世故。
他们与它们之间,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
顺着那名什长所指方向,百户陈然迎着刺目阳光,远远看去。
逆着光,有些看不真切......
陈然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远处那是......什么东西在动?”
‘咕咚......’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声,只觉得心都凉了三分。
开弓没有回头箭,通往靖远卫的官道只此一条。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越来越近了。
同一条官道,不同的方向。
相同的是,他们都在赶路......
百户陈然真切地看清了来人,那是......
干枯白发披散在肩,身上沾满了乱七八糟的秽物。
大多是血液、脏器干涸后留下的颜色,染透了那尸身上的灰衣。
边地卫所碰上些灰衣尸鬼不稀奇。
不管是军户还是民户,都是穿的这般衣制。
但那尸鬼手中提着的......是一把刀?
或许用更准确的话来形容,陈盛更愿意称它为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刀。
刀身早就在尸鬼一次次的劈砍中崩断大半。
只留下刀把上最厚实的两尺尾段。
“血......血......债血偿!”
“还......命来......”
......
这是一个沉寂了足有一年的故事。
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迈军户。
这是一个为了承继香火,却引出堡内亲友随后所经受的一切悲剧的源头。
一切从一袋粟粮,一点善心开始。
最终以一条人命的逝去,一个心死之人举刀出鞘而短暂落幕。
但故事不管是否有人去看,它就在那里,沿着一条谁都想不到的路径默默续写。
昔日斥候李季看着西风堡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军户老刀,名唤李百田的朴实老汉,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具执念不休的尸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顺义堡西面的山林,斥候李季于林外目睹到的那一道道斑斑血迹。
也可能是与西风堡箭楼上那个大喊大叫的绝望‘囚徒’一面而过之后。
那个满心仇恨与怒火的老卒,怀着满腔怨愤,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无人可知的半途。
然后......它又站了起来。
怀揣着永无止境的愤恨,向西,向西!
杀不尽的仇人头,泄不完的怨与恨!
那正是驱动这具残躯的最佳动力。
而且看起来......好似全无穷尽之日。
人能释然,尸......又如何可释?
迄今为止,到底有多少人倒在了它那把残破的断刀之下?
百户陈胜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结阵!敌袭——!”
“是一群尸鬼!结阵可活,溃只死路一条!”
他才不管那持刀的白首尸身上到底有什么故事。
他只知道,他们不幸碰上了一股南下的尸群!
其中手持兵刃者,又何止那老卒一尸!
当杀戮成为唯一的源动力,这些尸鬼便是最恐怖的刽子手。
因为它们会循着一个方向,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去杀戮,去复仇,可唯独......不愿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