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专家各执一词,其他人也开始加入。
有人说要谨慎,有人说要大胆;
有人担心资源分散,有人强调市场活力;
有人提到南方已经出现的混乱迹象——假冒伪劣、恶性竞争、环境污染……
赵四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记着。
楚怀远坐在他旁边,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但也不插话。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周副部长看看表,终于开口:“赵明同志,你是报告起草人,听了大家的意见,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四放下笔,坐直身子:“各位领导、专家提的问题,都很重要。”
“我想就几个关键点,再说明一下。”
他翻开资料,先拿出南方社队企业的样品和照片:
“吴老担心质量不行,确实,现在这些产品很粗糙。”
“但大家看这张照片——这是同一个作坊,三年前和现在的对比。”
“三年前他们只能做最简单的垫圈,合格率不到50%。”
“现在能做门把手、合页,合格率到了85%。”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摸索出了办法,虽然土,但有效。”
他又翻出一页:“这是他们手写的质量控制记录。”
“很简陋,但至少有了记录的意识。”
“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提供一点简单的检测仪器,培训一下基本方法,合格率还能提升。”
“至于技术安全问题,”赵四看向吴专家,“报告里提了几条措施:物理隔离、自主可控、严格管理。”
“这些确实不能百分之百杜绝风险,但可以控制到可接受的范围。”
“而且,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
“就像开车有车祸风险,但不能因此就不造车了。”
“关键是系好安全带,遵守交通规则。”
吴专家皱皱眉,但没反驳。
“关于资源问题,”赵四继续说,“我算过一笔账。”
“如果我们把现有计算机产量的10%,大约三十台,拿出来用于民用试点,对军工影响微乎其微。”
“但这三十台计算机,如果用在合适的地方,比如产品质量检测、生产调度、技术培训,产生的效益可能是巨大的。”
“更重要的是,能培养一批懂技术、懂应用的人才。”
“这些人才,将来军工也能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南方看到很多年轻人,他们想学技术,想改变现状,但没有门路。”
“如果我们能给他们开一扇窗,哪怕很小的一扇,也许就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能改变很多企业的命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郑专家忽然问:“赵明同志,如果让你选试点,你会选哪里?选什么样的企业?”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赵四早有准备:“我会选三类试点。”
“第一类,有一定技术基础的地方国营厂,比如机床厂、仪表厂,它们有设备,有技术工人,缺的是新的设计方法和生产管理手段。”
“第二类,南方那些已经有一定规模的社队企业,它们有市场意识,有灵活性,缺的是技术和标准。”
“第三类……”他顿了顿,“高校和科研院所。让老师和学生参与试点项目,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能培养人才。”
“风险怎么控制?”另一位专家问。
“小步快跑。”赵四说,“每个试点规模不要大,目标不要高,先解决一两个具体问题。”
“成功了,总结经验,逐步推广;失败了,损失有限,及时调整。”
“关键是要有一个专门的协调小组,定期检查,及时纠偏。”
他说得很具体,每个建议都有对应的操作方案。
这不是空谈理想,是实实在在的工作思路。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专家们继续提问,赵四一一解答。
有些问题他答得好,有些问题他也承认存在困难,但提出了解决思路。
整个过程中,楚怀远只插了一次话,是在有人质疑“计算机到底有没有用”的时候,老人只说了一句:
“‘鲲鹏’的振动问题,就是靠计算机仿真找到原因的。”
这句话很有分量。
会议室再次安静。
最后,周副部长看看时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的意见都很有价值,赵四同志的解释也很有说服力。”
“这样,我们整理一个会议纪要,把主要观点和分歧列出来,报上去,请领导定夺。”
散会后,赵四收拾资料。
郑专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年轻人,报告写得不错。”
“虽然有些地方理想化了,但方向是对的。坚持下去。”
吴专家也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技术安全问题,还是要高度重视。”
“你们的防护措施,要进一步细化。”
“一定。”赵四说。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楚怀远和他并肩走着,忽然说:“你今天讲得很好。”
“尤其是‘小步快跑’那四个字,说到点子上了。”
“是李老常说的。”赵四说。
“对。”楚怀远笑了,“所以啊,有时候争论不是坏事。”
“把所有问题都摆出来,把所有担心都说到,最后形成的决策,才更扎实,更经得起考验。”
两人走到院子里。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当当当,清脆响亮。
“下午什么安排?”楚怀远问。
“回气象站,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赵四说,“然后……等通知。”
“等吧。”老人抬头看看天,“春天了,该播种了。”
赵四点点头。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开始。
报告能不能通过,能通过多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浇水,施肥,除草,耐心等待它破土、发芽、生长。
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可能很曲折,但值得。
因为这是他们这一代人,能为下一代人铺的路。
一条用技术和智慧铺成的路,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他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落满槐花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