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四把初稿给楚怀远看。
老人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写得很好，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实在。但是……”
赵四等着这个“但是”。
“但是太急了。”
楚怀远说，“你提的这些，有些可能五年、十年后才能实现。”
“现在提出来，阻力会很大。”
“尤其是‘军民结合’那部分，多少军工单位会觉得，这是让他们‘不务正业’。”
“我知道。”赵四说，“但再不说，就晚了。”
“我这次在南方看到，民间已经有这个需求了。”
“如果我们不主动引导，他们就会自己乱闯，可能走很多弯路，甚至走错路。”
“这倒是。”
楚怀远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递上去？”
“我想先请李老看看。”
赵四说，“如果他觉得可行，再按程序上报。”
楚怀远想了想：“也好。李老站得高，看得远。他能理解你的想法。”
报告送到李老那里，是三天后。
赵四没有亲自去，是楚怀远托人带去的。
又过了两天，李老的秘书打来电话：
“赵明同志，李老请你来一趟。”
还是西山那个小院。
还是那间简朴的办公室。
李老坐在沙发上，报告摊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画了不少记号。
“坐。”李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报告我看了三遍。”
赵四坐下，腰背挺直。
“写得很用心。”
李老说，“南方的情况，你观察得很细；‘天河’的经验，总结得很实；建议……也很大胆。”
他顿了顿，拿起报告，翻到某一页：
“这里，你说‘计算机技术将从辅助工具演变为核心生产力’。”
“这个判断，有依据吗？”
“有。”赵四说，“我在南方看到，那些作坊最缺的不是机器，是设计能力。”
“一个门把手，他们能做出来，但样子丑，用起来不顺手。”
“如果有简单的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让他们能在屏幕上先画出样子，调整尺寸，再开模具，成功率会高很多，产品也会更精美。”
“还有，”他继续，“在‘鲲鹏’攻关中，如果没有计算机仿真，我们可能要做十几次、几十次试验，才能找到振动问题。”
“现在一次仿真，就定位了问题。”
“这就是效率的提升。”
李老点点头，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
“但这些，很多人看不懂，或者不愿意看懂。”
“他们会说：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搞什么计算机？”
“他们会说：那些作坊虽然粗糙，但能解决就业，能挣外汇，这就够了。”
“我知道。”赵四说。
“但我想问：如果我们永远满足于做粗糙的五金件，做低端的开关，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自己的精密机床？”
“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自己的集成电路？”
“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别人卡脖子？”
这话说得很重。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报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
过了很久，李老才开口：“你说得对。”
“但做事，不能只靠道理对，还要讲究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
“这份报告，我会转给有关部门，建议组织专题讨论。”
“但你要有思想准备。”
“讨论会很激烈，会有很多人反对。”
“而且，就算最后通过了，实施起来也会很慢，会遇到各种阻力。”
赵四也站起来：“我明白。但只要方向对，慢一点也没关系。”
李老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你这些建议真被采纳了，你愿意负责具体推动吗？”
赵四愣了愣。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写报告，是因为觉得该写，是出于技术工作者的责任。
但真要他去推动实施……
“我……”他犹豫了。
“不急，你想想。”
李老走回沙发，“但我要告诉你，提建议容易，落实难。”
“你要想清楚，有没有这个决心，有没有这个耐心。”
离开小院时，赵四脑子里很乱。
他骑车回气象站，一路上都在想李老的话。
是啊，提建议容易。
写报告，分析问题，提出方案。
这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不需要协调利益，不需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扯皮和推诿。
但落实……
那是另一回事。
到气象站时，天已经黑了。
陈启明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个信封：
“赵总工，上海陆总工寄来的，新的芯片样品和测试报告。”
赵四接过信封，很薄。
他打开，里面是几片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芯片，比指甲盖还小。
上面有细密的金色引线。还有一张测试报告：主频提高了20%，功耗降低了15%。
“进步很大。”
陈启明说，“陆总工问，咱们这边的应用需求有没有变化，他们好调整下一版设计。”
赵四看着那些芯片，又想起南方的那些作坊。
如果这些芯片能便宜到几块钱一片，如果能配上简单的开发工具，那些作坊是不是就能做出更智能的产品？
比如，能定时开关的灯具，能调速的电风扇，甚至……简单的计算器？
但前提是，要有人把这些芯片从实验室带到工厂，要有人设计应用电路，要有人写简单的控制程序，要有人培训工人。
这需要一整个生态。
而这个生态，现在几乎不存在。
他忽然明白了李老问那个问题的用意。
推动这件事，需要的不仅是一个写报告的人，更需要一个搭建生态的人。
一个能连接技术源头和市场应用的人，一个能协调各方利益的人，一个能忍受缓慢进步和无数次挫折的人。
这个人，会是他吗？
赵四把芯片小心地放回信封，走进办公室。
他打开台灯，重新摊开那份报告的草稿。
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稚嫩，有些理想化。
但他知道，理想总要有人坚持，路总要有人走。
窗外，春夜的虫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劲。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补写了一段话：
“任何新事物的成长都不会一帆风顺。”
“在推动民用电子工业和计算机技术应用的过程中，必然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阻力。
“但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步伐坚实。坚持‘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坚持‘先试点、后推广’。”
“就一定能在保障国家战略需求的同时，逐步建立起充满活力的电子信息产业生态，为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和人民的幸福生活贡献力量。”
写完，他放下笔。
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消散了。
路难走，但必须走。
因为，这个时代给了他们机会。
而这个机会，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