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郝家村那个院子里被救出的时候,是沈婉清蹲在她面前,轻声跟她说话,给她擦脸上的伤,给她递水递饭,劝她“好好活着,总会好起来的”。那是她在那段日子里唯一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人的时刻。
如今,这个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沈婉清握着她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怎么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明月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那女人面前,站在沈婉清旁边。
她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看沈婉清红了的眼眶。
“不是说了,让你们拿上钱财谋条生路?”她叹气,“回来做什么?受他们的冷眼?”
那女人只管抽抽噎噎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沈婉清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有催她。
过了好半晌,她才止住了哭,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开始组织语言。
“我们……按恩公的安排……去了望舒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可那里的清月商号……不肯收留我们。”
沈明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说我们这些……污秽之人,会坏了他们的财气。”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还通知了官差,不让我们待在城里。盘缠……也让他们收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办法……只能回来……看看房子还在不在……”
沈明月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转过头,看着肖尘,是害怕,慌乱。
害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隔阂。
“相公,不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不知道这件事……”
肖尘看着她,伸出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猫。
“莫急。”他说,“摊子铺得太大,总会出些问题。我怎会不信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冷笑。
“这是有人不安分啊。”
沈明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慌乱的心稳住了。
肖尘见沈明月情绪波动,便不在这里多待,按那女人所指的方向,朝驱赶她们的那座城市进发。
肖尘相信沈明月。
可相信归相信,他也不想把这事儿拖得太长。
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在心里头发酵。他可不想自己的妻子陷入自我猜疑——那种“是我管得不严”“是我用人不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的猜疑中去。
至于那些村民,等县令到了自然会处置。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这个“家”和“门”,指的可不是种地的普通百姓。
没有成气候的富人尚且如此,普通的百姓更是无力反抗。
倒不用他一直盯着。
那个女人被拉进了车厢。几个人围着她,上药的,擦脸的,换衣裳的,忙而不乱。
那女人坐在那里,被她们围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被人捡起来裹进怀里,整个人还是懵的,但身子已经不抖了。
肖尘只能在车辕上赶车。沈明月没有进车厢,坐在他旁边。
一路上,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看他——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偷偷地看,趁他转头的瞬间瞟一眼,又赶紧收回去,像做贼似的。
肖尘被她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怎么忽然有些怕我?”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沈明月的头发被他揉乱了,她没有躲,只是低着头。
“怕你不要我。”
肖尘的手停了一下。
“这事儿我真的不知情。”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恳求,“清月商号的事。各个分号的掌柜,有的是老人,有的是新提拔的。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会按规矩办……”
肖尘看着她,笑了“我会因为这种事儿和你产生嫌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可是红袖的事……”她咬了咬嘴唇。
肖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这不一样。”他说,声音不高,“红袖于我,是惊艳,是萌动。但其实相处时间不长,没有深厚的感情。所以在她选择隐瞒的时候,我保持了距离。”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起来,红袖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在选择时没那么坚定。人之常情。毕竟相处时间不长。”
他看着沈明月。
“而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一体。就算你真做错了什么,也是我们一起面对。我怎么会丢下你?”
沈明月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把脸埋在肖尘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可就是忍不住害怕。自幼父亲待我冷淡,母亲又遭人害死。无处可依的日子过惯了……才算遇到你。我真的害怕……”
肖尘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都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你有家。有不会放弃你的人。”
沈明月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肖尘的脸上,痒痒的。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着碎石,嘎吱嘎吱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