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荻郡陷入了一场风暴,而这风暴的核心不是任何人。
哪怕这场风暴起自方许,核心也非方许。
而在贪。
芦荻郡将军赵承泽在做出判断的那一刻,一场关于贪欲的狂欢就开始了。
方许把芦荻郡所有寺庙的财产都交给了赵承泽处置,虽然表面上他只给了赵承泽两成。
一成用于奖励士兵,一成用于安抚将领。
剩下的八成,按照方许的意思是要留作后用,要招兵买马,要屯田开荒。
可方许太了解赵承泽这样的人,他不是了解赵承泽而是了解赵承泽这一类人。
如果方许不是以佛宗佛子的身份来宣判芦荻郡的佛宗寺庙有罪,芦荻郡的人不敢对寺庙有丝毫不敬。
这是很微妙的事。
方许换一个身份,也很显贵的身份,哪怕是白犀王的身份,赵承泽都不敢对寺庙下手。
纵然是白犀王亲自到了,下令赵承泽对寺庙进攻甚至灭门,赵承泽绝对不会执行。
白犀王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这里是他的封地他也说了不算。
方许用的是佛子身份来处置芦荻郡的寺庙,这就变成了佛宗内部的事。
所以赵承泽敢。
而方许把财产交给他来处理,甚至没有过多交代就走了。
赵承泽怎么可能会真的只拿两成,而且还要分给手下人。
方许离开之后就找到了准小苗,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做向导的少年。
方许告诉准小苗机灵一些,就远远的盯着赵承泽。
不要靠近,不要过问,只看着。
看看赵承泽会不会把寺庙财产大规模转移,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准小苗立刻就答应下来,这个机灵的少年领命而去。
方许接下来没有在芦荻郡过多停留,这个地方不是他施展本事的舞台。
说实话,连白犀国这样的舞台方许都觉得不够大。
区区一个芦荻郡,方许并不放在眼里。
离开芦荻郡之后他就追上了护送世子高承乾的队伍,这支队伍暂时由陈鹭微率领。
方许对这支队伍很放心,因为所有人都出自同一个县。
陈鹭微做将军,他带着的就都是同乡子弟。
按照方许的要求,这支队伍护送世子回都城的速度并不快。
最起码要比芦荻郡那边出现动荡的消息要晚一些到都城,只有这样才能让都城那边先热闹起来。
方许赶上队伍的时候,距离白犀国都城石方野城还有一百里。
世子高承乾见方许归来,立刻就踏实了些。
这个和方许一样善于伪装自己的少年,此时不得不将投注都押在方许身上。
“弟子拜见师尊。”
方许才到军帐门口,高承乾直接就跪拜下去。
看着那少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足够虔诚的叩拜,方许遥遥一拂袖就把他抬了起来。
“我还没有答应收你入门。”
方许缓步走进军帐,高承乾连忙起身跟了上来。
“弟子诚心拜师,就不能因为师父暂时没有收我,我就不以弟子之礼相见,若等到师父收我的时候再行弟子礼,是不诚,不敬,不真。”
方许笑了笑:“要入门,还需经过我几项考验。”
高承乾压着身子:“弟子随时听候师尊教导。”
方许坐下来,高承乾却不坐,只是乖巧又谨慎的站在方许身边,一点儿也没把自己世子的身份当回事。
“有两道题我来考考你。”
方许往旁边茶几上看了一眼,高承乾连忙将茶杯端起来双手递给方许。
“师尊请问。”
方许抿了一口茶,微微皱眉。
西洲这边的茶可真难喝。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难掩嫌弃。
西洲这边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学习中洲,不管是语言文化还是礼仪风俗全都学。
唯有两样东西学不好,或许是因为水土缘故。
一样是茶,一样是酒。
这里的茶看起来像是汤,喝起来还有一股稍显刺激的味道,入口很酸。
酒更不同,这里没有高粱酒也没有米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酿造,入口也很酸涩。
“第一个问题。”
方许语气平和的问道:“为什么我让人护送你会石方野,但速度很慢。”
高承乾没有一点迟疑,马上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回师尊,弟子认为,师尊是想让石方野城里的人先放松下来。”
方许看了他一眼:“仔细说。”
“师尊派遣万余大军护送弟子回石方野,城中各方势力,尤其是佛宗势力,必会先怀疑弟子是否要开战。”
“他们会猜测,弟子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支大军,目的,当然是铲除针对我父亲的一切势力。”
“如果护送弟子的军队速度很快,毫无征兆的就到达石方野,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调集力量对抗,甚至可能真的开战。”
“弟子一路观察,师尊安排的队伍人数不少但战力有限,真仓促之间交战,必败无疑。”
方许点头。
高承乾继续说道:“师尊此前离开去了芦荻郡,虽没有告知弟子去做什么,但弟子能想到,一定是去处置芦荻郡郡府官员以及芦荻郡内寺庙。”
“弟子结合这些猜测,师尊既要让一支军队护送我到石方野,又不能让石方野内各方势力全都起了敌意。”
“所以首先,要让这支军队师出有名,弟子是遇到了危险,甚至可能受了伤,所以才需要军队护送。”
“芦荻郡内的事传到石方野,而弟子还没到石方野,各方势力就会有更多猜测,尤其是石方野城内的佛宗势力。”
他说到这看向方许:“师尊需要一支军队让对手起戒备之心,这样师尊才能看清楚石方野城内的人会作何准备。”
方许笑了笑,这少年的心思确实有点厉害。
“师尊。”
高承乾继续说道:“石方野城内的人肯定会听到消息,知道师尊对那些假的佛宗弟子施以惩戒,但,对富户和贵族并无敌意。”
他看向方许:“师尊想在动手之前,先让那些对手出现分化。”
方许抬起手在高承乾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为何这么多心思。”
高承乾揉了揉脑门,然后有些伤感的回答:“弟子虽在少年,且为世子,石方野生活,如履薄冰。”
方许忽然想到了大殊的皇帝陛下。
那时候皇帝陛下在殊都大势城的生活,大概也和高承乾没多大区别。
也不对,陛下的生活比高承乾还要艰难些。
因为高承乾面对的是外部威胁,而陛下面对的是来自亲生父母的毒害。
哪怕后来跑去代州,陛下也一样如履薄冰。
想到这,方许起身揉了揉高承乾的头发:“少年该有少年纯情乐趣,你这些年......受苦了。”
这句话让高承乾猛然怔住,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几次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许在他头顶揉了揉的动作,是他父亲多年前有过的举动。
可自从父亲被分封到白犀之后,整日沉迷享乐,几乎不见家人,更无亲昵之举。
“弟子......还好。”
高承乾低下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因为一句你这些年受苦了而喷涌出来。
他是世子,本该受人敬仰。
可在石方野城内,他要学会油滑,学会奸诈,学会逢迎,学会虚伪。
他甚至需要去拍那些臣子的马屁,需要在佛宗弟子面前卑躬屈膝。
尤其是高阳王朝小相寺的佛子弟子,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也要逆来顺受。
小相寺是高阳王朝最大的寺庙,在各封国都有下院。
小相寺的上院在高阳王朝都城,实际上是烂陀寺的下院。
在石方野,小相寺下院的佛子弟子简直无法无天。
白犀王家里的产业已经被小相寺一步一步侵占了很多,连王府的田产都被逐步吞噬。
更让高承乾觉得无比耻辱的是,小相寺的人随意出入王府,甚至在白天就将王府的侍女羞辱。
连他父亲的几个妾也难逃魔爪,而他父亲竟然连这都能忍耐。
他父亲还让他拜入小相寺,可小相寺的僧人却说他资质平庸,只能做记名弟子。
他的那个所谓上师,法号为无因的法师,经常在王府里随意召唤侍女和他父亲的小妾侍寝。
让他在门外看守。
一想到这些,少年心中的耻辱和愤怒就如烈火一样焚烧着他的内心。
所以他厌恶佛宗,无比厌恶。
他当然也厌恶方许,因为方许是佛子。
可当方许揉着他的头顶说他受苦了的时候,他无法再厌恶方许了。
而此时方许看着那少年倔强的低着头,不让他看到眼泪滑落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权臣当道是国不幸,伪佛当道是民不幸。”
方许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年少但有大志气,只要不气馁,有恒心,将来会有作为。”
此时高承乾猛然抬头:“师父放心,我一定会让白犀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
“无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长志。”
方许语气平缓的告诉这少年:“立志之事,何须声高?何须广言?你今日可对我说,明日就会对别人说,之所以你要说,是因为你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
他示意高承乾跟他出去走走,高承乾连忙跟上方许脚步。
两个人在行营里一边走一边聊天,远远看着又像是一对兄弟又像是一对父子。
“越想得到被人认可的人,就越是把自己一切长处一切想法都表达出来。”
方许道:“别人夸两句就美哉美哉,别人不夸就郁闷郁闷,这不是有志,这是幼稚。”
高承乾听的心里有些惊恐,越发觉得被方许看到心里去了。
方许此时止步,因为已经到了无人之处。
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安心给了几句交代。
“你比别人强的时候,何必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你不如别人强的时候,你怎么敢胡乱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
“你回答我的话,表面是对我恭敬,实则是迫切想要得到我这样的帮手,想用你的大志和聪明作为筹码,换我对你的支持。”
方许问他:“你了解我吗?”
高承乾摇头。
方许沉默片刻,又一次抬手在少年头发上揉了揉。
“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任何轻浮草率都不算错,可你不同,你觉得自己只是想摆脱枷锁,却不曾深思,这世上枷锁若要真正挣脱有几种方法。”
高承乾想了想,回答:“两种。”
方许看着他:“何为两种?”
高承乾:“一,自己取下来,二,别人取下来。”
方许叹了口气。
“那你身上哪里来的枷锁?”
高承乾:“别人放上去的。”
方许看向高承乾:“你说有两种方法,不对,去掉枷锁从来都只有一种方法,别人给你取下来,是因为别人可以给你戴上去,他今日可取,明日还能戴。”
“枷锁......”
方许看向远方:“打碎它是唯一的选择,而打碎枷锁就险要打碎给你枷锁的人,你的志气,其实是杀人,杀很多人。”
高承乾心里一震。
“所以你随便告诉别人你的志气,就是在随便告诉别人你要杀人。”
方许微微摇头:“何异于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