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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有志不说

    芦荻郡陷入了一场风暴,而这风暴的核心不是任何人。

    哪怕这场风暴起自方许,核心也非方许。

    而在贪。

    芦荻郡将军赵承泽在做出判断的那一刻,一场关于贪欲的狂欢就开始了。

    方许把芦荻郡所有寺庙的财产都交给了赵承泽处置,虽然表面上他只给了赵承泽两成。

    一成用于奖励士兵,一成用于安抚将领。

    剩下的八成,按照方许的意思是要留作后用,要招兵买马,要屯田开荒。

    可方许太了解赵承泽这样的人,他不是了解赵承泽而是了解赵承泽这一类人。

    如果方许不是以佛宗佛子的身份来宣判芦荻郡的佛宗寺庙有罪,芦荻郡的人不敢对寺庙有丝毫不敬。

    这是很微妙的事。

    方许换一个身份,也很显贵的身份,哪怕是白犀王的身份,赵承泽都不敢对寺庙下手。

    纵然是白犀王亲自到了,下令赵承泽对寺庙进攻甚至灭门,赵承泽绝对不会执行。

    白犀王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这里是他的封地他也说了不算。

    方许用的是佛子身份来处置芦荻郡的寺庙,这就变成了佛宗内部的事。

    所以赵承泽敢。

    而方许把财产交给他来处理,甚至没有过多交代就走了。

    赵承泽怎么可能会真的只拿两成,而且还要分给手下人。

    方许离开之后就找到了准小苗,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做向导的少年。

    方许告诉准小苗机灵一些,就远远的盯着赵承泽。

    不要靠近,不要过问,只看着。

    看看赵承泽会不会把寺庙财产大规模转移,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准小苗立刻就答应下来,这个机灵的少年领命而去。

    方许接下来没有在芦荻郡过多停留,这个地方不是他施展本事的舞台。

    说实话,连白犀国这样的舞台方许都觉得不够大。

    区区一个芦荻郡,方许并不放在眼里。

    离开芦荻郡之后他就追上了护送世子高承乾的队伍,这支队伍暂时由陈鹭微率领。

    方许对这支队伍很放心,因为所有人都出自同一个县。

    陈鹭微做将军,他带着的就都是同乡子弟。

    按照方许的要求,这支队伍护送世子回都城的速度并不快。

    最起码要比芦荻郡那边出现动荡的消息要晚一些到都城,只有这样才能让都城那边先热闹起来。

    方许赶上队伍的时候,距离白犀国都城石方野城还有一百里。

    世子高承乾见方许归来,立刻就踏实了些。

    这个和方许一样善于伪装自己的少年,此时不得不将投注都押在方许身上。

    “弟子拜见师尊。”

    方许才到军帐门口,高承乾直接就跪拜下去。

    看着那少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足够虔诚的叩拜,方许遥遥一拂袖就把他抬了起来。

    “我还没有答应收你入门。”

    方许缓步走进军帐,高承乾连忙起身跟了上来。

    “弟子诚心拜师,就不能因为师父暂时没有收我,我就不以弟子之礼相见,若等到师父收我的时候再行弟子礼,是不诚,不敬,不真。”

    方许笑了笑:“要入门,还需经过我几项考验。”

    高承乾压着身子:“弟子随时听候师尊教导。”

    方许坐下来,高承乾却不坐,只是乖巧又谨慎的站在方许身边,一点儿也没把自己世子的身份当回事。

    “有两道题我来考考你。”

    方许往旁边茶几上看了一眼,高承乾连忙将茶杯端起来双手递给方许。

    “师尊请问。”

    方许抿了一口茶,微微皱眉。

    西洲这边的茶可真难喝。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难掩嫌弃。

    西洲这边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学习中洲,不管是语言文化还是礼仪风俗全都学。

    唯有两样东西学不好,或许是因为水土缘故。

    一样是茶,一样是酒。

    这里的茶看起来像是汤,喝起来还有一股稍显刺激的味道,入口很酸。

    酒更不同,这里没有高粱酒也没有米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酿造,入口也很酸涩。

    “第一个问题。”

    方许语气平和的问道:“为什么我让人护送你会石方野,但速度很慢。”

    高承乾没有一点迟疑,马上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回师尊,弟子认为,师尊是想让石方野城里的人先放松下来。”

    方许看了他一眼:“仔细说。”

    “师尊派遣万余大军护送弟子回石方野,城中各方势力,尤其是佛宗势力,必会先怀疑弟子是否要开战。”

    “他们会猜测,弟子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支大军,目的,当然是铲除针对我父亲的一切势力。”

    “如果护送弟子的军队速度很快,毫无征兆的就到达石方野,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调集力量对抗,甚至可能真的开战。”

    “弟子一路观察,师尊安排的队伍人数不少但战力有限,真仓促之间交战,必败无疑。”

    方许点头。

    高承乾继续说道:“师尊此前离开去了芦荻郡,虽没有告知弟子去做什么,但弟子能想到,一定是去处置芦荻郡郡府官员以及芦荻郡内寺庙。”

    “弟子结合这些猜测,师尊既要让一支军队护送我到石方野,又不能让石方野内各方势力全都起了敌意。”

    “所以首先,要让这支军队师出有名,弟子是遇到了危险,甚至可能受了伤,所以才需要军队护送。”

    “芦荻郡内的事传到石方野,而弟子还没到石方野,各方势力就会有更多猜测,尤其是石方野城内的佛宗势力。”

    他说到这看向方许:“师尊需要一支军队让对手起戒备之心,这样师尊才能看清楚石方野城内的人会作何准备。”

    方许笑了笑,这少年的心思确实有点厉害。

    “师尊。”

    高承乾继续说道:“石方野城内的人肯定会听到消息,知道师尊对那些假的佛宗弟子施以惩戒,但,对富户和贵族并无敌意。”

    他看向方许:“师尊想在动手之前,先让那些对手出现分化。”

    方许抬起手在高承乾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为何这么多心思。”

    高承乾揉了揉脑门,然后有些伤感的回答:“弟子虽在少年,且为世子,石方野生活,如履薄冰。”

    方许忽然想到了大殊的皇帝陛下。

    那时候皇帝陛下在殊都大势城的生活,大概也和高承乾没多大区别。

    也不对,陛下的生活比高承乾还要艰难些。

    因为高承乾面对的是外部威胁,而陛下面对的是来自亲生父母的毒害。

    哪怕后来跑去代州,陛下也一样如履薄冰。

    想到这,方许起身揉了揉高承乾的头发:“少年该有少年纯情乐趣,你这些年......受苦了。”

    这句话让高承乾猛然怔住,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几次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许在他头顶揉了揉的动作,是他父亲多年前有过的举动。

    可自从父亲被分封到白犀之后,整日沉迷享乐,几乎不见家人,更无亲昵之举。

    “弟子......还好。”

    高承乾低下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因为一句你这些年受苦了而喷涌出来。

    他是世子,本该受人敬仰。

    可在石方野城内,他要学会油滑,学会奸诈,学会逢迎,学会虚伪。

    他甚至需要去拍那些臣子的马屁,需要在佛宗弟子面前卑躬屈膝。

    尤其是高阳王朝小相寺的佛子弟子,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也要逆来顺受。

    小相寺是高阳王朝最大的寺庙,在各封国都有下院。

    小相寺的上院在高阳王朝都城,实际上是烂陀寺的下院。

    在石方野,小相寺下院的佛子弟子简直无法无天。

    白犀王家里的产业已经被小相寺一步一步侵占了很多,连王府的田产都被逐步吞噬。

    更让高承乾觉得无比耻辱的是,小相寺的人随意出入王府,甚至在白天就将王府的侍女羞辱。

    连他父亲的几个妾也难逃魔爪,而他父亲竟然连这都能忍耐。

    他父亲还让他拜入小相寺,可小相寺的僧人却说他资质平庸,只能做记名弟子。

    他的那个所谓上师,法号为无因的法师,经常在王府里随意召唤侍女和他父亲的小妾侍寝。

    让他在门外看守。

    一想到这些,少年心中的耻辱和愤怒就如烈火一样焚烧着他的内心。

    所以他厌恶佛宗,无比厌恶。

    他当然也厌恶方许,因为方许是佛子。

    可当方许揉着他的头顶说他受苦了的时候,他无法再厌恶方许了。

    而此时方许看着那少年倔强的低着头,不让他看到眼泪滑落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权臣当道是国不幸,伪佛当道是民不幸。”

    方许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年少但有大志气,只要不气馁,有恒心,将来会有作为。”

    此时高承乾猛然抬头:“师父放心,我一定会让白犀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

    “无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长志。”

    方许语气平缓的告诉这少年:“立志之事,何须声高?何须广言?你今日可对我说,明日就会对别人说,之所以你要说,是因为你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

    他示意高承乾跟他出去走走,高承乾连忙跟上方许脚步。

    两个人在行营里一边走一边聊天,远远看着又像是一对兄弟又像是一对父子。

    “越想得到被人认可的人,就越是把自己一切长处一切想法都表达出来。”

    方许道:“别人夸两句就美哉美哉,别人不夸就郁闷郁闷,这不是有志,这是幼稚。”

    高承乾听的心里有些惊恐,越发觉得被方许看到心里去了。

    方许此时止步,因为已经到了无人之处。

    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安心给了几句交代。

    “你比别人强的时候,何必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你不如别人强的时候,你怎么敢胡乱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

    “你回答我的话,表面是对我恭敬,实则是迫切想要得到我这样的帮手,想用你的大志和聪明作为筹码,换我对你的支持。”

    方许问他:“你了解我吗?”

    高承乾摇头。

    方许沉默片刻,又一次抬手在少年头发上揉了揉。

    “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任何轻浮草率都不算错,可你不同,你觉得自己只是想摆脱枷锁,却不曾深思,这世上枷锁若要真正挣脱有几种方法。”

    高承乾想了想,回答:“两种。”

    方许看着他:“何为两种?”

    高承乾:“一,自己取下来,二,别人取下来。”

    方许叹了口气。

    “那你身上哪里来的枷锁?”

    高承乾:“别人放上去的。”

    方许看向高承乾:“你说有两种方法,不对,去掉枷锁从来都只有一种方法,别人给你取下来,是因为别人可以给你戴上去,他今日可取,明日还能戴。”

    “枷锁......”

    方许看向远方:“打碎它是唯一的选择,而打碎枷锁就险要打碎给你枷锁的人,你的志气,其实是杀人,杀很多人。”

    高承乾心里一震。

    “所以你随便告诉别人你的志气,就是在随便告诉别人你要杀人。”

    方许微微摇头:“何异于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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