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丞范究深此时甚至没有感觉到屈辱,只有恐惧。
七品武夫的恐怖威压让他不敢抬头,而且这还是专门针对他们这一行人的恐怖威压。
凡人,在这一刻只能低头。
而在这群人之中,有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咬着牙强撑着就是不肯跪下。
哪怕他也抬不起头,哪怕他也满心恐惧。
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就那么死扛着。
别人一路跪拜前行,他如扛着一座万仞高山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街上留下的是别人跪行的痕迹,而他身后则是不间断的划痕。
这个少年根本抬不起来双脚,每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的擦着地面往前挪动。
越走他的腰身越弯,身上早已是大汗淋漓。
连范究深都忍不住想要劝劝他,因为范究深发现跪下来往前移动其实一点儿都不艰难。
可他劝了,那少年只是不听。
似乎他骨子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不许他下跪。
就这样好不容易挪到校场,少年咬着牙发了狠才把头抬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坐在高台上的锦衣青年,那一刻少年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方许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心底深处最直接的恐惧不可抑制的往外冒。
即便如此,依然不跪。
方许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少年,倒是对那个本该是主角的范究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你是谁?”
方许轻轻问了一句。
这句话其实很柔和,可在范究深等人听来却如同惊雷。
那少年倔强的抬着头,脖子里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你又是谁!”
他不回答,反而质问。
方许对这个少年的兴趣越来越大,他喜欢这个世上有人的脊梁是硬的。
不管这种事是在自己这边还是在敌人那边,方许都敬佩。
只要这个世上还有这种人在,那不管是敌人那边还是自己人这边就终有希望。
但方许只是喜欢这种脊梁硬的人,不是喜欢敌人。
那少年不回答方许的问题,方许当然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两个人遥遥相视,看起来针锋相对。
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一个极力之下,也只是勉强不跪。
这勉强不跪的唯一原因,还只是方许看他顺眼而没有加力施压罢了。
见方许不说话,那少年拼尽全力抬起手指向方许:“你不是佛子!”
方许只是看着。
少年因为要凝聚所有力量对抗那股压迫感,所以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吃力。
但其中意志,竟坚不可摧。
“你是假冒的佛子!我来之前听闻,你说召呈寺里的僧人是假僧人,因为佛宗弟子不会欺压百姓,不会作恶多端。”
“但你若是真佛子,又怎么会不敬礼制,不敬律法,我们代表的是白犀国王,身上穿的是白犀官袍!你如此无礼,必是假佛子!”
方许觉得这少年有些少年该有的锐意,还有些与他相似的莽撞。
只是,在绝对实力面前这莽撞就只是莽撞。
在方许圣瞳之下,那少年的实力无从遁形。
只是四品武夫。
十五六岁能有这种实力,其实也算天赋惊人了。
可在方许这样的变态天赋面前,就显得那少年并不出彩。
此时方许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是假佛子,只要我做的事对不起天下民心,不敬公道,不维护佛宗真正教义,那天下人都可以说我是假佛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可以是真佛子,只要我做的事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黎庶,秉持公义之心,行慈悲之举,那不管我是谁,人人都可将我奉为佛子。”
少年听到这冷哼一声:“强行让白犀官员跪拜相见,这是公道?!”
方许:“范究深尚未进城便对我不敬,调派骑兵试图强行将我掳走,你觉得,谁有错在先?”
少年道:“佛宗弟子本当虚怀,不拘小节!遇事行之以理,待人敬而有节,你如此暴虐,随意指使手下伤人,并无佛宗弟子风范。”
方许笑了。
回了一句很粗鄙的话。
“放你妈的屁。”
少年怔住。
明显从来都没有被人这么粗鄙的骂过,一时之间脸红脖子粗的又不知道怎么对等的骂回去。
方许起身,站在高台边缘俯瞰那少年。
“你的意思是,你的人要抓我,我要保持克制,你的人在城外骂我,我要以礼相待,你们可以不讲道理,但我必须讲道理?”
方许道:“不知道是谁告诉你佛宗弟子应该是这样的而你真的信了,我只知道你所言所行就像个没脑子的蠢货。”
“如果佛子弟子真按你所说委曲求全,本县百姓何至于被霸占粮田无家可归?召呈寺强夺本县半数土地,掳走数千农奴。”
方许看着那少年:“照你说来,他们是佛宗弟子吗?”
少年立刻回答:“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佛宗弟子!”
方许:“哦,所以我没杀错。”
他再次坐下来:“对你们这样的人,也没教训错。”
少年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方许:“因为你是双标狗。”
少年:?
他是真没懂,是叫双标狗。
......
那少年还在执拗,范究深却怕到了骨子里。
他真怕少年彻底激怒了方许,他也被连累。
刚才梵鹿法师是怎么死的,他看的清清楚楚。
而且他也算过了,从城门到校场这么远的距离,人家佛子随意丢出去一杆长矛就把法师钉死了,那是什么实力?
“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范究深连忙低声提醒。
少年却依旧执拗:“你说召呈寺的人祸害百姓,他们是假的佛宗弟子,我承认,他们确实不配位佛宗弟子;但你的行为,也与佛宗教义有悖,你随意杀人,你也不配是佛子。”
方许:“那你认为我该如何?”
少年道:“白犀有律法,你杀召呈寺的人,虽然杀的未必是错的,但不经律法而惩处,不对!你杀梵鹿法师,只因他对你不敬,他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你杀他,也不对!”
方许:“你的意思是,必须是在律法之内行事便无错?”
少年拼尽全力昂首:“对!”
方许点点头:“回头让白犀王过来求我,我写下律法让他依照颁布就好。”
少年一愣,然后暴怒:“你大胆!”
方许笑了:“你胆子也不小。”
他此时看向范究深:“告诉我,他和白犀王是什么关系?”
范究深马上看向那少年。
显然,方许的要求又把他吓了一跳。
“不许说!”
少年脸色铁青的看着范究深。
范究深马上跪向方许那边:“佛子息怒,佛子恕罪,我实在是不敢说。”
方许哦了一声:“看来你怕他多过于怕我,那我留你无用。”
说完方许缓缓抬手。
在他掌心,一团黑色业火缓缓升腾起来。
看到那团黑色火焰,再想到刚才梵鹿法师被业火焚烧成了灰烬。
范究深马上就喊了出来:“他是世子!白犀王的儿子高承乾!”
方许微微叹息。
他看向那少年:“那你说,他出卖家主,出卖王上,按照白犀律法,是该活还是该杀?”
少年满是恨意的看着范究深,恨不得将范究深一口吞了。
他也没想到,范究深就然这么快就把他身份出卖了。
“他该死!”
高承乾咬着牙说了一句:“出卖主上当然该死!”
方许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愿。”
随着他打响那个响指,他手里的黑色业火突然消失不见,下一息出现在范究深身上,那火挨着人身体之后立刻就燃烧起来,迅速将范究深吞噬进去。
哀嚎声马上就出现了,范究深疼的满地打滚。
然而那黑色业火不管他怎么翻腾也不会被扑灭,短短片刻范究深就不动了。
火焰在少年身边继续烧着,焦臭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可这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一点惧意都没有。
方许笑问:“他死了,你满意吗?”
少年昂首回应方许:“这种人该死,死了我当然满意。”
方许:“那你果然是个双标狗。”
少年一愣:“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许:“因为他得罪了你,触怒了你,我杀了他你满意,那我杀他经过律法审判了吗?”
少年脸色大变:“这......”
方许:“还有话说?”
少年咬着嘴唇,良久之后摇头:“这次,是我错了!”
......
方许觉得这少年虽然有些傻,有些执拗,性格又硬,但有错就认倒是强过了很多人。
他从高台缓步走下,陈鹭微和准小苗两个人连忙跟了上去。
准小苗只是一脸骄傲,觉得我家主人连世子都不怕可真是太厉害了。
当然,在他看来,就算白犀王亲自来了,我家主人是佛子,也不会怕。
陈鹭微则是敬畏。
他觉得方许实在是太会拿捏人心了。
明知道对方是世子,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偏偏那少年一句这次我错了,反而将两人敌对关系悄然淡化。
此时他跟在方许身后,心中有一种将来真的可能要成就伟业的感慨。
方许缓步走下高台,到了高承乾身前的时候,威压尽散,那少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世上的对错说起来简单,可从来都不简单。”
方许往前走,示意少年跟上。
高承乾本来不想跟,可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去。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的父亲是国主,白犀国的百姓本该生活在你父亲庇佑之下,可你一路过来,应该也看到了白犀民不聊生。”
高承乾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
方许道:“你告诉我,为何如此?”
高承乾犹豫了好一会儿,昂首回答:“因为我父意志消沉,纵容奸邪!”
方许脚步一停。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父亲有几个儿子?”
高承乾:“五个,我排行第三。”
方许:“他安排你出门来历练的?”
高承乾:“不是,是宰相安排!”
方许在心里轻叹一声,这傻孩子,大概是被人卖了。
就算他没有死在这,没有死在方许手里,这趟出门,可能也不会轻易活着回去。
锋芒毕露,在白犀国这种环境下,不死才怪。
高承乾傲然说道:“宰相说,我父亲整日饮酒度日荒废朝政,这不对,父亲的五个儿子之中,他觉得唯有我能肩负起救民于水火的重任,所以让我出来多走走看看。”
方许:“你父亲知道吗?”
高承乾:“不知,他从来不管我们。”
方许忽然伸出手。
高承乾:“什么意思?”
方许道:“给点钱吧,我不想免费保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