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火德之体……原来姜少君凝就了道体!”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蹙起娥眉,因她感应到一丝极其厌恶的气机。
丙丁合炼,以为真火,天生克制万般阴灵凶煞!
八景宫的龚融就用这一手,生生焚毁九垒大地,破去【丰都】支撑。
“【少阳】新君先修火行么,倒是与那位余真君相仿。
不过火德之极,拢共有六,【覆灯火】先被初代【少阳】所证,又被【仙道】褫夺,接下来可选的不多。”
玄女娘娘念头闪过,又有一道玄雷轰下。
金光耀目的交缠龙蛇,仿佛化作一个斗大的“道”字,狠狠地压向姜异。
他面不改色释放雄厚真气,内府汩汩流动的灵液全部蒸腾,其势汹汹冲出囟门。
丙丁交融生出明亮辉光,凝聚一条条火蛟扑向玄雷。
咚!咚!咚!
五道雷光铺展开来,声势一重盖过一重,震得太虚动荡,几欲撼动玄都中宫。
幽邃气机像被扯得稀烂的重重帷幕,盘坐大殿中央的姜异衣衫褴褛。
那袭乌影法衣已然破碎,道胎凝就的坚固体魄也崩出长长裂痕,血水涌出,浸染地面。
功至十二重的练气修士,都未必能挡下五道玄雷,却让堪堪突破八重的小辈做到了。
那句“古今第一修”,如若只放在练气境界,倒也不算夸大。
“【倒悬】老爷,小乔求求你!帮他一帮罢!”
乔妤目睹那副凄惨景状,轻轻捂住樱唇,眼底蓄着浅浅晶莹泪花。
一条狰狞的裂口浮现在姜异后背,宛若蜈蚣扭曲爬行,喷溅大片金红血色。
先天火德之体,终究也扛不住玄雷轰杀!
但那口黑鞘古剑无动于衷,依旧沉寂。
小乔恳请之际,第六道玄雷业已降下。
轰!
洪烈大响,震耳欲聋!
盘坐于地的姜异摇晃身躯,条条火蛟打得崩烂,顶门涌现的丙丁火光逐渐黯淡。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先天火德大成道胎,只能挡下六道玄雷。
“【太阳】、【雷枢】……”
姜异紧咬着牙关,将种种怨怒、愤恨、不甘悉数压进心底。
大道无情,绝不因任何人的心志变化做出转移。
他这具修道炉鼎正在崩解,好像破裂的精美玉相,令人生出无限惋惜。
“玄雷伐道,若非火德之体,丙丁之辉,姜少君决计撑不到第六道。”
玄女娘娘眸光幽幽,倒映着躯壳残破的姜异,直至此刻,这位【少阳】仍然努力地挺着腰背,未被玄雷砸弯脊梁。
“好一股不屈之意,颇似小余那个倔性子。”
太虚更高处,青冥天外,反而是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率先动容。
“冥玄道兄,当真不愿搭把手?无论如何,捱到第九道玄雷就是极限了。”
中年文士开口问道。
“他若过不去这一劫,往后登位亦是被【太阳】打死的下场。”
灰袍道人摇头道:
“你看【仙道】门阀林立,盘根错节,万事皆有长辈看顾,近几年可曾出过甚么大材?
季扶尧显耀五千年,已经耗尽东胜洲之气运了。
我等魔修,若要成其道,必先尽其用,谁也不得例外。”
灰袍道人顿了一顿,又开口道:
“【仙道】当兴一万载,是‘定数’。万古魔劫自北开,是‘变数’。
少阳受诛玄雷是铭刻大道的命谶,如果他能过这一劫,方才算是八宗所需‘变数’。”
其余道君尽皆默然。
八宗之中,极少有钦定的道子。
但凡争这储君大位,无不历经斗法厮杀,算计凶险,最终盖压群伦,拔得头筹。
显幽冥玄道君金口玉言,押注【少阳】,后继者自然要展露峥嵘。
否则先天宗那些真传面服心不服,日后必定生乱。
中年文士忽地心头一动:
“冥玄道兄当真老辣!祂只说【少阳】当为道子。这人倘若死于劫数,再等下一位【少阳】便是,左右损伤不得先天宗气运。”
巍巍大殿,第七道玄雷轰鸣大响!
姜异唇角溢出丝丝精血,这具修道炉鼎已经固守不住本元生气,几近于濒死。
修长双手撑住地面,直挺挺坐起,宛若兀立孤峰。
只要自己能抗过九道玄雷,这场大劫就算渡过!
前面八件灵物已尽数用掉,一步步垂问生机所在,唯独最为珍贵的“太阴铅精”未曾消耗。
姜异本打算用它伏请最后一问,想得知自己此番生还的几率大概有几成。
但思忖过后选择放弃,毫无任何意义。
倘若天书直言,只有一成,难道就该坐以待毙么?
既然那页金纸给出答复,尚有一线生机,他便只争这一线!
正如登【少阳】,伐【太阳】一样。
这是阎浮浩土公认胜算极低之事。
可若想攀登道途极位,便绝不能想着绕过去。
“我身之生死,当由己心定。”
姜异唇角扯出一丝笑意,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终于在此刻显化。
百道命纹交错纵横,凝聚一顶衮冕,綖板前圆后方,十二旒珠串垂落,冠武朱缨威仪俱全。
第七道玄雷狠狠砸在衮冕之上,令其摇摇欲坠,最终无力跌落,仿佛摔得粉碎
但他终究还是捱过去了。
大胖丫头满目不忍,别过头去。
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姜姑爷绝无可能撑过第八道、第九道玄雷!
“姜少君……”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欲要抬手,可四根日轮大柱牢牢紧缚。
隔着密密匝匝的太阳法篆,她似乎听见殿外传来小乔的泫然泣音,无奈一叹:
“这傻丫头。”
玄女娘娘眉间浮现煞气,她曾有言,纵死道消,一暝不视,也不奉【太阳】事帝君。
如今【雷枢】打上门来,要行诛【少阳】,如何能忍这口气!
那只纤纤玉手缓缓地递了出去,哪怕太阳威光肆意喷薄,炙得白灿灿似霜雪的法体剧痛。
倏地,一片皎然月光遮住姜异。
丝丝缕缕的清凉意走遍百骸。
他讶然抬起头,原本这一道玄雷,预料中是该生生抗下。
只要能剩半口气,只要能接引【少阳】那缕金性。
有着初生意象的涵养润育,自己便死不了。
“多谢娘娘。”
姜异嗓音嘶哑,不复清朗,可身形依旧峻拔。
第八道玄雷撕开那片皎然月色,如同刀斧劈裂躯壳,从肩头到腰腹,几乎生生分作两半。
好歹是有太阴清辉相助,让他缓过一口气来。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闭目。
内府干涸,元关虚弱,命格也崩碎……
第九道玄雷一落,莫说此刻的姜异,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要身死道消。
此劫本就不是为练气八重所准备。
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境,方才要受玄雷伐身!
风气凝住,天地沉寂。
连【雷枢】显化而成的那方古老门户,都好似静了一瞬。
自古至今,从无连先天一炁都未凝就的练气修士,生生挡下九道玄雷的例子。
“一念不死,一息尚存……他到底哪来的底气?就笃定自己不会被玄雷轰杀?临到此刻,道心依旧坚凝?”
这声质问源于白玉京的应元司劫真君,借由【雷枢】门户,他的目光也能透过无边太虚,窥见几分【丰都】景象。
紫袍道人见过太多太多死于雷罚之下的修士。
便是命性齐全的筑基真人,劫到临头仍旧不免把持不住那颗道心,生出无穷惊怖,最后摇摇欲坠。
但这个【少阳】后继,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分毫的动荡之意。
坚凝如初,坚刚不移!
“难道……真是第二个余神秀?”
应元司劫真君心中升起一丝极浅的疑虑,微微转身望向白玉京更高处。
季师兄,是否也在关注【少阳】再现?
“不过,第九道玄雷降下,他必死无疑。”
应元司劫真君负手而立,他从未对一练气下修投注这般多的目光,以往都是随意一瞥,今次却难得细细打量。
“有气魄、有坚心、有能耐,可惜偏偏选错了路,若入【仙道】,当不失一筑基入道的机会。
玄雷乃是司天伐道,天要你死,你岂能不死?”
……
……
“最后一道雷,我还能接得住吗?”
姜异血肉体躯被彻底轰碎,若非那口气吊着,早该死了。
“小姜不要怕。”
始终未曾冒头,蜷起身子的玄妙真人小心翼翼抱住姜异。
这只三花猫儿已叫金红血气浸透,绒绒毛发紧紧贴着,耳朵向下耷拉。
它那双琥珀色圆溜溜眼睛注视着少年,若非自己选了小姜做【少阳】后继,接过前主人的道承。
小姜会不会过得更安稳?
“呵。”
姜异缓缓吸气,每一口都像刀子刮过五脏六腑,疼得钻心,可他还是在笑:
“猫师,三和坊的破庙遇着你,是我此生修道最大机缘,我不曾有过半点悔意。
做下修万般苦头吃尽,如此遭罪,不求【阴阳】,不做真君,岂不白来这趟。”
第八道玄雷的余威渐渐消散,一刹那的沉寂过后,那方古老门户开始酝酿更为可怖的浩荡气机!
“小姜别怕。”
玄妙真人低低说着,胡须不住颤抖。
这只日益圆润、胆子极小的三花猫,忽然跳出姜异怀中,靠着他的后背,直面即将降临的第九道玄雷。
“本真人会保护你的!”
姜异未曾料到玄妙真人有此举动,他艰难地转过身去,想要把这只猫儿抱回怀里。
猫师虽为筑基真人,可本身被封了元关内府,决计挡不下第九道玄雷!
“放心吧,小姜。”
玄妙真人仰头望向那方古老门户:
“本真人天机算不得,神通勾不动!区区一道雷……能耐我何!”
轰隆——
比起前面八道加起来还要狂暴的玄雷落下,龙蛇交错,烈光耀目,毫不容情落向玄妙真人。
风气掠过姜异发丝,那具几乎一分为二的躯壳向前扑去,可雷光更快,好似天公掷矛,径直贯穿那只软绵绵的猫儿。
一蓬热意浇在脸上,低低地声音传入耳中,仍然是那句:
“小姜别怕。”
下一刻,姜异抱住那只好像一碰就碎的猫儿,双眸死死地盯住再度劈头砸来的宏烈雷光!
不知从何而起的滔天杀机,汹涌裹住那颗坚凝道心,凛冽得肌体发寒。
并非单纯的屠戮之念,而是某种深恨之意!
对道统吞剥下修之恨,对上修耗损人材之恨,对自身修为低微之恨……
坚刚不移的道心竟在最后一刻失守,尽数被怒浪也似涛涛不绝的恨意充斥!
玄都中宫被照得通亮,幽邃气机搅得四散,第九道玄雷缓缓压下,像一头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欲要把姜异完完全全吞进去。
嗡!
捧在乔妤手上的那口【倒悬】杀剑终于跃动。
倏尔一闪,太虚裂分。
溟溟漠漠的无垠天地像被划开一线,第九道玄雷竟被震得四散!
从黑鞘中脱出的杀剑,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森森乌光,斩灭龙蛇,消弭雷光!
铛的一声,剑锋没入玄都中宫金砖铺就的地面,剑柄兀自摇晃,不住轻鸣。
姜异那具几近破碎的躯壳,一点点站起身来。
被金红血气染透的手掌伸出,轻轻握住这口沉寂十万载之久的【倒悬】杀剑。
“原来你被铸成,是要让天地倒悬、阴阳翻覆的!”
天书所示,当有一线生机。
此刻终于显露出来。
“九死才能求生,我若不受玄雷诛,猫师若不以身救,这线生机就不会落下。”
姜异拄剑而立,五指收紧,费劲将之拔起,因为气力耗竭,只能倒拖着一步步踏出殿外。
第九道玄雷打出,那方古朴门户便缓缓升空,似要消散。
凄惨得不成样子,浑然如破碎瓷人的姜异,用双手举起那口杀剑。
滔天杀机,深恨之意,悉数汇作一言:
“还请真君试我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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