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浩土最堪称“上修”二字,莫过于道君大能。
若说登上金位,天公定号,万天共尊,乃为修士的极致殊荣。
那么位居道轨,宰治诸界,亘古亘今,凝神物表的道君大能。
足称“阎浮道宰,大德天尊”。
这等人物已然极少显世,通常都是放无碍之神光,照大千之世界,垂亿千之名字,历浩劫之因缘,几乎不可能瞩目下修。
除非登位真君,凝聚不朽金性,方有资格被看上一眼。
姜异对此心知肚明,南瞻洲的八宗道君,无论是将道子大位与【少阳】挂钩牵连的那位,亦或者暗中牵动姻缘赐下红线的那位。
祂们投以注视,颇感兴趣的目标,从来不是自己。
“诸道君要见【少阳】。”
姜异放出元关那点儿神识,相较于茫茫大殿,无穷太虚,宛若萤火之光。
“我便让【少阳】再不移目,我便做大局当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宽袍大袖猎猎飞扬,眉目沉静的少年郎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几如一杆不能弯折的大旗。
嗡的一声,轻轻颤鸣。
悬于寥廓太虚的灿灿金色,仿佛被牵引、被勾动,一点点浮现出来。
纵然此物稀薄,只有一丝一缕,好似被谁打碎,崩解飞溅。
只余下这点儿微不足道的残存光明。
但甭管真君也好,道君也罢,祂们看向灿灿金色的刹那,都能感受到一种圆满之意。
无损无缺,无亏无瑕!
这便是大道衍生,至尊至贵的“金位”!
“果真是【少阳】,果真是小余证后而变的【少阳】。光彩溢流,好生耀目!”
青冥天外,敝衣扶杖的老妇,如同见到相熟的小儿辈,慈蔼面容多出一丝笑意。
“道兄所选这位‘先天道子’,这气魄大得天摇地动。主动入局不说,还要让四方道统尽皆瞩目。此刻之风光,俨然盖过【太阳】。
即便只有一瞬,也足够让【少阳】无尽欢喜,无限垂青。”
老妇轻叹,下修为求上修高看一眼,只能拿命相博。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却并非人人都敢。
“这一步走出,甲子之内,【少阳】绝不移目,只会垂青于他。”
灰袍道人却是面带笑意,一改往日沉肃,眼底透出欣赏之色。
“四座天下,四方道统,数位道君,诸多真君,让一练气下修引来目光,如何不能称一句‘古今第一’?”
灰袍道人这一声问,并非冲着对面的九灵梵妙道君,而是面向偌大南瞻洲。
须臾之间,魔道八宗皆有感应,皆有变化。
俄顷,头戴逍遥津的中年文士踏出山门,演化一道上摩苍苍,下覆漫漫的恢宏气机,穿过渺渺太虚,直抵青冥天外。
“见过‘显幽冥玄道君’,见过‘九灵梵妙道君’。”
这位儒雅随和的中年文士相当客气。
虽然魔道八宗共同治世,但也有高下之分。
像太符宗便是“钱袋子”。
其他宗字头若要征辟大天,开设宇外道场,下界分脉,造那遨游太虚,远渡天海的“混元金船”,都得求到太符宗这儿。
谁让人家手握一方洲陆之钱谷财权!
若把魔道比作国朝,太符宗差不离就是“户部”了。
至于先天宗,偏好搦战鏖兵,封疆画界。
据称在阎浮浩土之外,扼制霸持五百界空。
每过五百年还要操办狩天大典,献俘行赏,武德充沛,可见一斑。
可算作“兵部”。
“原来是无形宗的‘通真玄黯道君’。”
灰袍道人与慈蔼老妇一同还礼。
紧随其后,又有两道气机拔地而起。
分别来自于南瞻洲的“凝翠崖”和“虚神山”。
一人身穿旧道袍,年约古稀,脑后生圆光,好似遮天蔽日的万古长青木;
一人形体通亮,袖袍震荡,霹雳轰鸣,时时刻刻都有金火煅烧,化作龙虎鸾凤,周天列星之气象。
绝尘宗,【覆集参海道君】。
浑沦宗,【掣霆斗魁道君】。
霎时间,五位道君齐至一处。
无边无际,辽远邈邈的青冥天外,竟然显得有些逼仄,似要容纳不下旷世恢弘的强盛气机。
“好生热闹啊!”
未等宙宇沉寂,又有一道磅礴浩大,压得天宇沉沉颤动的气机冉冉升起。
当中走出一人,素雅洁净,纤尘不染。
这位不知名姓的道君生得少年模样,眉清目秀,满头白发,印堂点着朱痕。
尊号“显幽冥玄道君”的灰袍道人神色一凛,打了个稽首,语气恭谨:
“没成想惊动‘太昰祖师’了。”
早在前古之际,阎浮浩土众多显世道统的祖师,乃至道君之上的存在,便逐渐舍弃洞天、金位等一应之物,悉数前往宇外。
只留下各自道轨,撑持宏大巍峨的道统使其不至于凋零旁落。
这位白发少年,便是太昰祖师的道轨显化之灵,几同本尊。
论及辈分资历,神通法力,足以冠盖南瞻洲,执魔道牛耳!
跟东胜洲【仙道】那边的“三真上首”——既为【太阳】护道的“上玄”、“上元”、“上始”类似。
“原来是关乎【少阳】事。”
白发少年无甚威严气度,笑呵呵向下扫了一眼,旋即就道:
“冥玄第一个下的注?好胆气啊,这把输了,先天宗可要衰微千年。
往后再跟‘元祚’见面,你就硬气不起来了。”
灰袍道人眸光幽幽,平淡回道:
“太符宗想用【少阳】抬举他们家的道子,空证【神炁】。
为此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尤其陶姌这小辈暗中推导因果,又是设计【丰都】现世,又是打算并入【鬼道】。
倘若坐视不理,下一个万年,魔道八宗怕不是要唯太符马首是瞻。”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道君神色微妙,纷纷望向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
后者和缓笑道:
“诸位道友看我作甚?老身乃一散流,只是受元祚道兄相请,来此坐镇南北大局罢了。”
太昰祖师也是轻轻一笑,不予置评。
魔道八宗互有间隙并非什么忌讳,更不是没法拿到台面上讲的事情。
各座显世道统为着“治世宰天”的权柄,恨不得真刀真枪,打得流血漂杵。
但不伤及大体,上面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当初,【仙道】为抬举季扶尧证【太阳】,足足养蛊似的耗掉九位道子级数,差不多等同于四座宗字头法脉的全部底蕴。
如此之大的代价,方才有显耀五千载的风光。
“把【阳气泰央天】留在南瞻洲,此乃太微祖师交待的法旨。
冥玄愿意抬举【少阳】,给一个道子大位,压压注,是好事。
也算应一应‘压胜【太阳】之谶’。”
太昰祖师轻声道:
“至于太符那边的谋划无可指摘,各宗都有道子,提携自家好苗子,确实比栽培外人稳妥。
余神秀若非叛过一次魔道,曾经闰走仙道,八宗也不会袖手旁观。”
几位道君静静听着,明白这是太昰祖师在端水。
道统内里的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哪怕真传身死,道子夭折,只要不触及道轨根本,或者不涉及悖逆倒戈,一切便尚在可控范围。
无非比拼谁家长辈本事大,谁家道君拳脚硬。
用太微祖师的话来讲,大道莫过于争。
只有下修才会觉得做成上修就可不食烟火,逍遥宙宇。
“此人让【少阳】再不移目,是个可造之材。”
太昰祖师额外多瞧一眼,那道目光从重重太虚向下落,穿过【丰都】,穿过幽邃无边的巍巍大殿,注视着宽袍大袖的少年身影。
略作停留,随后收回。
压得阎浮天宇都似低下一头的磅礴气机,悄然散去。
只悠悠飘下八个字:
“可堪造就,不妨观之。”
青冥天外,五位道君各自占据一方。
气机显化通天彻地,引得大道垂流,宛若天河倾泻,弥漫盖过上下四方。
疆域辽阔的南瞻洲,于这五道身影之前,好似小小一物。
灰袍道人环顾宙宇,目光睥睨:
“贫道已经下注。让【少阳】垂青一甲子,堪为先天道子。
六十年间,足够让他飞举筑基,做那真君种子。
诸位如何抉择?”
老妇默然。
祂代表太符宗,而今元祚道兄与陶姌的接引【少阳】之计已经成空,自然不好再有任何动作。
尊号“通真玄黯道君”的中年文士微微沉吟:
“【少阳】垂青,再不移目,自是增添一分再登位的把握。
可他能否抗过玄雷?”
这般询问,让灰袍道人眯了眯眼。
众所周知,【仙道】合力打落【少阳】,进而将其三分。
季扶尧以【太阳】为证,耗费大法力刻下“少阳受诛玄雷”六字命谶。
只要【少阳】再次现世,只要【少阳】再有后继。
便会遭受玄雷天罚!
此子敢于踏入道君算局,更敢于求【少阳】垂青,向阎浮浩土昭示身份。
这份气魄足够大。
却也有隐患!
东胜洲白玉京得见【少阳】浮现太虚。
自会推动【雷枢】落罚。
这一关过不去,顷刻就要灰飞烟灭。
样貌年过古稀的覆集参海道君,慢吞吞道:
“太过心急了。他若功至十二重,底蕴足够雄厚,尚有五成度过玄雷劫罚的希望。
眼下才练气七重,贸然求取【少阳】垂青,无异于寻死。”
形体通亮,面容模糊的掣霆斗魁道君沉声道:
“气魄值得称赞,可光有气魄没本事,却不够格让八宗下注。
或者说,冥玄道兄愿意出手,替他消弭这一劫?”
灰袍道人摇头,祂都把道子大位押上去了,岂会再做其他。
上修栽培下修,只为“派上用场”。
若是无用?费心作甚。
许多下修终其一生都参不透这点,将自身修道的得失成败,悉数寄托于上修青睐。
殊不知颠倒了因果关系。
倘若修道无成,上修如何舍得造就?
“道子已经给了,他要接不住,便是命薄。”
灰袍道人此言落下,凝固不动的溟溟太虚重新恢复变化。
那点灿灿通亮的【少阳】金性,再次缓缓下落,带着雀跃与欣喜奔向后继者。
“道君们都在看我?”
姜异适才就像被封在琥珀的飞虫,丧失对于外界一切感知。
似乎有一道道蕴含无穷威能,无边神通的目光扫过自己。
“还不够么?让【少阳】移目,金性垂目,还不够打动‘上修’。”
姜异思绪翻滚,当前局势尚在预料之中,如同从前在牵机门赤焰峰,下修攀附只靠讨好媚上徒劳无益,指不定哪天就被弃了。
所幸还有天书,哪怕九死一生,也有一线机会。
姜异求的就是这个“一”。
“做下修,就要当‘有用之材’!”
他面向高高在上的那方玉台,面向玄女娘娘,缓缓盘膝坐下。
缓缓吐出一句话:
“还请娘娘助我。”
“姜少君好险的一步,望你走得到对岸去。”
如玉似霜,裹在白灿灿皎洁月色里的婉约身影,轻轻地抬起那只手。
姜异所要之物凭空跃现,落至身前。
九件一品灵物!
与此同时。
东胜洲。
高高托举极天处的白玉京。
紫袍道人大袖一挥:
“敕令玄雷,诛杀【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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