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轩?
姜异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凛然,
他听过几次观澜峰传功院的“公开课”,那位徐长老最喜欢拿【剑道】旧闻来磨洋工。
其中数次提及“论剑轩”。
那是【剑道】的一支主脉,与魔道八宗的地位相类。
据称威声最隆重之际,有十位剑道真君镇压山门,可谓盛况空前,横压千秋。
四方洲陆的显世道统都要给足面子,态度甚恭。
“乔妤,乔姑娘……”
姜异语气意味莫名,此前伏请天书垂问小乔来历,金纸之上确实显出过这个名字。
只是那会儿未曾与“论剑轩”牵扯上,故而也没往这方面联想。
“敢问令尊可是论剑轩的‘浩泽素始真君’?”
青衣少女许久未曾听人提及这个称谓,眼神微微恍惚,旋即轻点螓首:
“家父乔簿,合道金行,托举登位,天公定号,浩泽素始。
也有同道好友喜欢唤他‘知剑郎’。”
姜异深深吸气。
果然成为“命数子”之后,所碰到的人物,没一个简单。
浩泽素始乔真君,论剑轩首席,评剑司最具盛名的知剑郎……
但凡道承不算太过浅薄,或是派字头出身的修士,对这一连串名头都不会陌生,甚至称得上如雷贯耳。
“原来是乔真君之女,失敬失敬。”
姜异肃容打了个稽首。
倘若没有西行灭佛那场惨烈大战,这位小乔姑娘绝不比宗字头的顶尖真传稍逊半分,甚至还隐有过之。
这不单单是因为她真君之女的出身,更因论剑轩曾一度是天下剑修的朝圣之地,其下设有‘评剑司’、‘锻剑司’、“道剑司”,每一甲子还会举办赏剑之会。
如今的南北斗剑部分就是以此为参照。
乔簿既是论剑轩首席,同时担任着评剑司长之位,更摘得“三一冠冕”。
分别是“剑术第一”、“剑理第一”、“剑论第一”。
进而得了“乔真君观剑无双,阎浮知剑者无出其右”的评语,“知剑郎”的雅号也自此广为流传。
“【少阳】新君的名头,可比我这依仗父辈遗泽的小女子响亮得多。”
乔妤皱了皱挺翘的琼鼻,又露出几分故态复萌的活泼。
“我年岁比你大这么多,姜小郎君该如何称呼我呢?”
姜异仔细一算,【剑道】西行灭佛是十二万年的久远旧事,彻底覆灭约莫在十万年前。
论剑轩十位真君,七人折剑身陨,余下三人先后坐化,金位崩碎,不得转世。
乔妤身为浩泽素始真君的女儿,至少比自己要大上九万岁……
姜异嘴角微微扯动,这下便是叫姑奶奶,都显得辈分小了。
“扑哧。”
乔妤再也绷不住那张端静俏脸,掩嘴轻笑:
“你刚才那般能说会道,如今怎么成呆子了。真君登位,金性不朽,长生不死,却也要受道心磨损之劫难,根本难以驻世十万年,更遑论我呢。”
见小乔又变回了原来那般明艳灵动的少女模样,姜异莞尔道:
“听见‘论剑轩’三字,一时想得失神,让协律郎大人见笑了。”
乔妤立身在桃木之下,似是有些累了,邀着姜异同坐。
她靠着宽阔树根,双手抱在膝前,轻声道:
“父亲随‘玄黄无劫真君’一同西行,昊叔叔、典叔叔他们也跟着去了,那时我和姐姐尚在襁褓中,未曾记事。
后来传出世尊佛老在天外施展大法力,将【剑道】打得沉沦,永堕无间。
父亲便……再也回不来了。”
姜异默然,他从徐长老口中屡屡听过类似感慨。
万万剑修,举兵西行,伐灭一座显世道统。
纵观阎浮浩土,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这更浩荡、更壮阔的景象了。
他也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这等大事件的亲历者坐在一起。
乔妤讲起过往,语气颇为轻松,并无太多悲戚之色:
“父亲没了,论剑轩只有昊叔叔勉强支撑,娘亲便将我和姐姐带回【昆仑】,交由长辈看顾。”
【昆仑】?
姜异又是一怔,爹是剑道真君,难不成娘亲还是【神道】贵女?
他好歹涨了些见识,知道【昆仑】曾为太帝下都,产不死之药,是神仙往来、地祇朝宗之处。
【神道】显世,昌盛无边之际,便将【昆仑】当作祖庭。
每三千年,都会有道君召开“瑶池法会”,各方道统的真君皆会赴约,分食传言中的不死神药与长生宝丹,这亦是阎浮浩土的一大盛事。
姜异心念电转,旋即望向乔妤:
“协律郎大人莫非……”
乔妤得意一笑,像只骄傲的小母鸡般昂起头:
“没错,本姑娘乃是当今阎浮浩土,为数不多服用过不死神药之人!”
姜异故作惊讶之色,温声问道:
“敢问协律郎大人,【昆仑】的不死神药是何味道?”
乔妤认真思索片刻,还很不讲究闺秀仪态地咂了咂樱唇,而后摇了摇头:
“忘了。相隔太久太久的时日,实在记不清。”
姜异暗道可惜,后来【神道】衰落,【昆仑】也随之坍塌,失去了往昔的煊赫风光。
阎浮浩土仅存的几株不死神药,都被各方道统收入洞天之中,寻常真君便是连闻一闻味道,都是难如登天。
乔妤眨着眼睛,俏生生说道:
“只记得【昆仑】的不死神药,分为阳药和阴药。
阳药可让肉身不朽不腐,生机长驻,宛若神灵居其间;
阴药则是炼形换质,使人身若暂死,血沉脉散,过得三千载,收血育肉,生津成液,复质成形,胜于昔未死之容。”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暗示什么?
姜异皱了皱眉,片刻后,眼底升起一抹诧异:
“协律郎大人并非‘阴灵’?你服的是阳药,如今是阳世生人!”
说着,他还略显唐突地细细打量了乔妤一番。
怪不得初次见面,自己便觉得这女鬼格外生动,身上没有分毫阴寒之气。
“原来你也没那么笨。”
乔妤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仿佛能让姜异这么久都未发现真相,是件极了不起的事。
“我姐姐服了阴药,她素来矢志求道之心,服过那株阴药,便可以太阴炼形,洗尽浊质,参习【鬼道】正传。”
姜异目露惊叹,他居然跟一个存世数万载之久的“活化石少女”对话?
这种感觉真真是奇妙。
“也没那么久!”
乔妤有些羞恼,显然很介意姜异把她当成几万岁的老太婆,连忙解释道:
“阴药的弊端,在于肉身要尸解数次,历经肉朽骨存之苦。姐姐她死过九次,才达成‘神形合一’,塑就‘太阴法体’。”
她顿了顿,又说起自己:
“阳药之弊,则是会不断忘却前尘,陷入沉眠。每一次都要睡很久很久才能醒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得重新一点点回想,反正就是很不好。”
姜异好奇问道:
“协律郎大人,这是你第几次‘睡醒’?”
乔妤掰着手指头数道:
“第八次。嘿,我才醒没多久,能待上很久很久,不用再回那间小黑屋。”
姜异挑了挑眉,意识到青衣少女指的是“玄都中宫”。
小乔姑娘这般活泼,倒也不是没有缘由。
任谁动辄长眠千秋岁月,醒转之后,看什么都会觉得新奇有趣。
“小乔姑娘缘何称我为【少阳】新君呢?”
姜异周旋这么久,总算归于正题。
不得不说,适才乔妤端端正正冲他行礼,道出“【少阳】新君”四字时,他心头猛跳,险些方寸大乱,连蜷在怀里的玄妙真人,都早早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虽然有【阳气泰央天】替姜小郎君压着命数运势,让【圣王】命格未显勃发之势,让你不被掐算因果,不受神通影响。”
乔妤将尖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姜异,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皮:
“但道君的手段多了去,自然有办法找出你。”
说完这句,乔妤便抿唇不语,满脸都写着“快点求我”四个大字。
姜异心下无奈,这位小乔姑娘的端静娴秀,当真就跟玄妙真人的那点威严一样,全是撑不久的表面架子。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朗声说道:
“恳请小乔姑娘,协律郎大人为在下解惑。”
乔妤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高兴得像是要飘上天:
“哼哼,【少阳】新君今日于朔山桃木下,求论剑轩乔妤指教!
不行,我得把这行字刻下来……哎,这样算不算毁伤桃爷爷的‘肉身’?”
哄小孩这种事,姜异向来经验十足,赶忙道:
“在树上刻字,可不是闺英闱秀该做的事。小乔姑娘可以写一本书,就叫《乔仙子答桃木下少阳问》,你看如何?”
乔妤睁大眼睛,忍不住想拍手称妙,随即明眸忽地一闪,笑眯眯道:
“姜小郎君终于承认自己是【少阳】新君了?”
姜异坦然道:
“乔仙子还没为我解惑呢。”
乔妤歪着头,脸颊贴在膝盖上,认真端详着姜异的面庞。
这人要说多俊美,倒也未必,但五官生得周正好看,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就像天上的白云,洁净又轻暖。
尤其那双眉眼,温润而泽,沉静如水,隐隐透着一股疏朗风仪。
“乔仙子。”
姜异平静地唤了一声。
“哎呀!说到哪里了?”
乔妤像是突然惊醒,心虚地挪开目光,慢吞吞地接上话头:
“哦哦,【少阳】!其实我也不甚清楚,都是睡醒之后,姐姐与我讲的。
大概是魔道八宗的某位道君动用大法力,将‘道子大位’冥冥之中与【少阳】挂钩,强行归在一处了。”
宗字头的道君?道子大位?
姜异惊疑不定,这是哪位大能,竟如此舍得下本钱?
缩在怀里的玄妙真人也猛地探头,琥珀色眸子滴溜溜转动,浮现出震动之色。
宗字头法脉的道子大位,可不是什么虚名空衔,实质等同于一国储君,其权柄之重,甚至不输于当代掌教。
尤其在魔道之中,常常有道子深得器重,反过来凌驾于掌教尊位之上的例子。
用“道子”之位与【少阳】做勾连,相当于拿日后千年的宗脉气运,做了这场豪赌的抵押。
手笔不可谓不大!
“具体是谁,姐姐没说,想来她也不知情。”
乔妤轻轻叹了一声。
虽说她才见过姜小郎君两次,却也知晓【少阳】亡于【太阳】的旧事,更清楚魔道是想通过抬举出数位真君,撼动仙道第一显的无量威光。
心里头,自是对姜异有几分顾怜矜惜之意。
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道君大能们躲在背后不肯下场,八宗法脉明明有那么多道材骄子,偏偏要让一个后辈中的后辈肩挑重担,这算哪门子道理!
某种程度上,乔妤这是把姜异看成“自己人”。
因为当初【剑道】西行灭佛,本身也是【仙道】与【魔道】在推波助澜。
后来论剑轩逐渐式微,那些道君大能并未顾念情分,反而将剩余不多的气数瓜分干净。
若非玄黄无劫真君的惊天一跪,若非道宫上头的太微祖师一脉点头,剑修连容身之处都不会再有,只会落得跟鬼修、神修一样的凄惨下场。
念及于此,乔妤脸上洋溢的活泼气息霎时淡了下去,语气软绵绵地道:
“除去将【少阳】与道子位勾连,还有道君……”
她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女儿家犯了难为情,实在不好启齿,犹豫了半天才接着说:
“不知哪位八宗道君,特地送来一桩姻缘。祂们算不中姜小郎君的跟脚与来历,却可以借‘有缘者为【少阳】’这一定论,找到你。”
姜异恍然,只要他主动承接这桩姻缘,那么【少阳】就会水落石出。
“是我小觑道君神通了,下修果然揣测不了上修。”
纵然有【阳气泰央天】镇压命数,遮掩天机,但人心变化,因果气数牵一发动全身。
道君位居其上,看得明明白白,算得也清清楚楚。
“天书所示的答案,早已写明了——‘姻缘牵动,干系甚大,选择慎重’,只是我当时未能详解其意。”
姜异轻轻摇头,却也不觉得后悔。
暴露在八宗视野下,原本也是打算之一。
没有宗字头的供养,真君的托举、道君的支持,他凭什么跨得过阻道杀身的【太阳】?
那位季帝君可是无敌五千载,被整座东胜洲亿兆修士尊奉的当世第一显!
指望永远和光同尘,默默成长,屡屡收获奇遇,最终悍然出世,一朝挑翻【太阳】。
这才是真正的痴人说梦!
“做道子,便做道子。”
姜异眼神凝定,丙丁辉光驱散重重迷雾,让他心念愈发清明,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想要在道统之内攀越登高,便要不惮于做“上修”的棋子!
越多上修用得着自己,才越可能有机会登位!
“姜小郎君如果不愿,一切尚有余地。”
乔妤静静坐在桃木下,声音轻细道:
“道君本就看不见你。【丰都】进进出出这般多人,因果汇聚,气数庞杂,想要逐一掐算捋清,没那么轻易。
而且,道君都以为将‘红线’绑在了姐姐手上,只等你步入玄都中宫,祂们就找出你了。”
原来如此!
那位娘娘始终没有相召,竟是为了这个?
这是给姜异留下的最后一丝转机。
倘若他不甘接受安排,不想做道子,更不愿承下此桩姻缘……
大可以选择不踏入玄都中宫!
姜异肃容敛衽,郑重行礼:
“在下谢过娘娘,谢过小乔姑娘。”
他从中感受到那位娘娘身为真君的骄傲,哪怕是道君授意、大能定夺,哪怕对方是【少阳】新君,她也无意全盘领受!
乔妤柔声细语道:
“还有两月,【丰都】才会闭门,姜小郎君可以多想想,这是决定你未来道途的大事,务必慎重……”
姜异豁然起身,洒然笑道:
“不必再等!在下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事到临头须放胆,何必瞻前顾后犹豫不前!
敢问小乔姑娘,娘娘她是何意?”
乔妤跟着起身,小脸微微泛红,好似霞飞双颊,埋头小声道:
“只看姜小郎君挑哪份礼了。”
她抬手指了指桃木上边,虬龙似的苍劲枝丫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口垂挂的黑鞘古剑。
“此剑名【倒悬】,虽非家父生前佩剑,却也是他从万万柄剑器里挑选而来,引为最得意的收藏。
若是姜小郎君去拿剑,便算应了……姻缘。”
ps:第二更~
ps2:读者老爷最近的反馈也有看了,很多人把这段“姻缘”认为是故意拖拉,不推主线。其实不是,正如牢姜说得那样,牢季已经无敌五千年了,已经是仙道代言人了,这是无法依靠发育就能战胜的强敌,就像世界首富每一秒呼吸财富都在增加,而你却奢望从电子厂升迁到国企老总,然后超越他,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作者可以给主角开挂,但也要基于整体世界观的框架。
其二,即便牢姜立刻做了道子,其实也改变不了大局,他真正要做的,是赢得八宗道君的一致支持,避免重蹈牢余的覆辙,以及获得更多【道统】托举。太阳失辉,一定是天下人要其失,少阳问鼎,同样也是如此。这也是这段姻缘的意义。
ps3:身为作者主动跳出来跟读者说,这是伏笔,那是设计,其实很失败,但故事推进确实如此,《魔修》以来,我还没有写过闲笔,即便是缝衣峰那段,很多读者老爷诟病我为什么总是提,因为这是一条线,有人收购原料,掌门回归,缝衣峰被卖,周参跳崖……大体故事是线性的,世界是要往外铺开的,我没办法做到每一章都精彩,但我想尽力保持这个故事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