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桀桀!”
大胖丫头双手叉腰,得意地放声长笑:
“还真叫本祖奶奶寻着了!你这有缘人,可算落到我手里了!”
杨峋闻言,顿时面若死灰。
他自己好不容易逃出魔爪,姜异却又掉进鬼窟。
真真是天公无眼!
想到练气十二重的鬼姥姥长得那般磕碜,更别说这大胖丫头口中的“娘娘”。
只怕年纪更大,也是个阴气森森,煞云冲天的陈年老尸!
“竟叫阿异受这样大罪!”
杨峋痛心疾首,若非自己被鬼姥姥捉走,姜异又岂会赶到积云洞,平白横遭此劫。
“这便是【姻缘牵动】么?”
姜异眼帘轻轻搭下,目光落在缠绕手腕间的细细红线上。
他本不想沾染这桩干系甚大的“姻缘”,但身在局中,也没办法抽身退去。
阿爷已经落入大胖丫头手里,总不能坐视不理找地儿躲起。
再者。
姜异垂眸,金芒流转,凝作两字。
【正缘。】
“人与鬼成亲,明摆着逆阴阳之公理,居然会是‘正缘’。”
姜异心下微微疑惑,同样也松了一口气。
姻缘所系是人是鬼倒没甚么妨碍,就怕跟阿爷一样,碰到居心不良的陈年老鬼。
“在下何其有幸,能与上修大人提及的缘分沾边,实在惶恐。”
姜异笑意和煦,抬手打了个稽首。
这爽利态度让大胖丫头十分满意。
小郎君长相瞧着阴柔,性子却不磨叽没甚么小家子气。
只是如何看都不像少阳新君。
且不说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加持下,气数该是何等耸壑昂霄的勃发之势。
单被【少阳】认定,成为继位后人,再不济也能拜入宗字头,岂会来自听都没听说过的牵机门。
种种疑惑闪过,大胖丫头背着双手,老气横秋道:
“缘分天定!小郎君你不是与我结缘,而是跟我家娘娘。
对了,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年岁几何?有无婚配……”
姜异如实作答,他自己也好奇,这究竟是段怎样的阴缘。
大胖丫头听得认真,活像个说媒的媒婆,边听边盘算:
“姓姜,算是‘道姓’,还成;十七嘛,是小了点,娘娘应当不介意;
这牵机门的出身忒低下,不过本人样貌端正,品性可靠,也算弥补回来。”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姜小郎君是个良人。祖奶奶我奔波这么久,总算没白费功夫。”
认定姜异是“有缘人”,大胖丫头的态度越发热络。
往后指不定要喊“姑爷”,可不能怠慢。
大胖丫头搓着手,堆起笑问:
“姜小郎君是立刻随我去十八重殿,还是另有安排?”
姜异略作思忖,礼貌反问:
“不知上修大人能否宽限几日,容我先料理完手头的事?”
大胖丫头连忙摆手:
“可别叫什么‘大人’了,小郎君唤我‘圭儿’就行。
你要办事尽管去,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开口。
旁的不敢说,在【丰都】这地界,圭儿说话应该还算好使。”
姜异也不客气,先问起同行的韩隶下落:
“不知牵机门的韩隶如今在何处?他也是练气七重的人修。”
“小郎君放心。”
大胖丫头拍着胸脯应下:
“娘娘早有叮嘱,捉来的人修绝不能当血食,你那同门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它当即唤来几头大鬼,吩咐道:
“去把红眉鬼王找回来,让它把这个韩隶囫囵着送出无底渊。”
安排妥当,大胖丫头又转向姜异:
“小郎君可还有别的吩咐吗?尽管说来。”
“我家阿爷是为采买阴芝、阴参才被鬼姥姥捉住的,那些灵材耗费了不少血钱……”
姜异话未说完,就被大胖丫头打断。
“这有何难!”
她阔气得很,抬脚轻轻一跺,地面顿时涌出大片黑云,凝结成七八道身影,有牛头有马面。
“速去寻些年份足够的阴芝、阴参来!”
黑云四散,不过一炷香功夫,积云洞前厅就堆起好几座“小山”,全是品相上乘的阴芝与阴参。
大胖丫头回头问道:
“这些够不够用?”
“多谢圭儿姑娘。”
姜异看着堆成山似的大把灵材,暗自感叹,天书果然没说错,这的确是段不错的正缘。
“我还想跟阿爷单独交代几句。”
他补充道。
“小郎君自便,圭儿不催。”
面对这位“未来姑爷”,大胖丫头格外好说话,又道:
“那鬼婆子惊扰小郎君和你阿爷,她有些丰厚身家,我特意留了它的袖囊。等打开了,小郎君先挑几样东西作为赔罪好了。”
姜异未曾推辞,仅从跟这位圭儿姑娘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与“鬼类”相处,直爽些似乎更讨喜,绕弯子反倒惹人嫌。
他走到杨峋跟前,抬手拭去老人眼角的泪花,轻声道:
“之后阿爷跟韩师兄一起回牵机门,把这些阴芝、阴参交给掌门,也能领份功劳。
您别担心我,这是段好姻缘,圭儿姑娘待我很和善。
只是往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要顾好自己。”
杨峋内心大恸,又酸又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道‘驭火诀’已被我拔擢至七品,再往深处参悟,阿爷未必吃得透。练气八九重的气关难过,尝试突破要慎之又慎。”
姜异语气和缓,杨峋是他修道途中的第一位贵人,虽然发心里掺杂攀附之意,但终究也算善缘结善果。
“待会儿我从鬼姥姥的袖囊里,挑选一两样阿爷守得住的好东西。
另外,牵机门被掌门‘变卖’给照幽派,阿爷要早做打算,不管投身派字头法脉,亦或者到坊市谋份差事,都是好选择。”
杨峋的眼泪擦了又流,可姜异的叮嘱总有说完的时候。
后者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老人:
“等我修到练气十二重、筑基成功,就来寻您团聚。您也别打探我的消息,只当我拜入了上宗,专心修道就好。”
讲完这些。
姜异缓缓站起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离别终是难免。
修道跋涉,只能步步前行。
他忽然明白“命数子”为何往往孤绝只身。
亲近之人相处久了,难免会沾染自己的气数。
就像杨峋,若不是跟姜异一同下无底渊,怎会撞上鬼姥姥招亲这等祸事?
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哪怕有着【阳气泰央天】镇压,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
“好在有猫师陪着,不算独行于大道。”
姜异心绪微动,如今又添了一桩天降姻缘。
也许再过一阵子,自己便会成亲。
过上婆娘猫儿热炕头的日子。
……
……
未久,大胖丫头将袖囊禁制破解开来。
阵阵宝光喷薄而出,照得几成废墟的积云洞一片通亮。
“小郎君当真是有些运道,这鬼婆子的家私,比我想得还要丰厚。”
只见这大胖丫头两腿盘坐,把袖囊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摆,开始清点。
一堆装着丹药流露清香的瓶瓶罐罐最先堆起,接着是好几件佛道法器,表面光华流转、幻彩纷呈,品次看着就不低。
其中最打眼的,便是那颗金光温润的舍利子。
挑挑拣拣,最后又翻出一卷泛黄经书和一份手抄笔记。
“这鬼婆子捡了大便宜,得了西弥洲和尚这么多遗物。
可惜它悟性太差,半点道慧都无,参悟百年也只停留在练气十二重,琢磨出一个阳嫁阴娶的偏门法子。”
大胖丫头跟玄妙真人一个德性,酷爱评头论足。
贬完鬼姥姥,它才抬起头道:
“小郎君你过来瞅瞅,看中哪样尽管拿,就算全打包都成。”
姜异抱着玄妙真人走上前,他自然不会贪多,坏了圭儿姑娘的好印象。
只打算凭借猫师这老资历筑基的眼光,挑出几样合用之物。
“那卷经书和那份笔记都要了。能炼出舍利子的和尚,命性修为差不了,定是筑基境的人物,说不定还出自大庙。”
猫师琥珀色眸子闪了闪,用神识告诉给姜异。
“那只铜瓶也拿上,里面是难得的‘小醍醐丹’,可以增持灵光,积累悟性,用来炼法效果卓著。
定是鬼婆子没有真正肉身,这才存留下来……”
姜异照着玄妙真人的指点,把提到的几样都收了。
又给杨峋挑了两瓶合用的宝药,唯独没碰那枚舍利子。
他早听猫师讲过,西弥洲寸草寸土皆染着【大世尊】的无量佛光。
倘若取用【佛道】物,冥冥中可能沾到“缘法”。
最后迷迷糊糊便皈依【佛道】了。
像大丹宝药、经书笔记尚且好说,舍利子完全就是烫手山芋。
“小郎君倒是懂得知足。”
大胖丫头见着姜异没有拿舍利子,暗暗赞许。
越是低出身,瞧到好东西,越有些据为己有的心思。
能遏制住这份贪念,足以称得上心性出众。
在它心里,这位姜小郎君能成未来姑爷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姜异笑了笑,随手拿起那卷经书翻看,一张金箔纸忽然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上。
“咦。”
大胖丫头惊了一声。
“喵。”
玄妙真人也眨了眨眼。
一鬼一猫几乎同时开口,报出金箔纸的来历。
“小无量祈福增寿咒!”
“《渡尽地狱宏愿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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