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类本属【幽冥】,只是没了确切的“生死轮回之所”,这才化为无形至灵,隐现难辨。
通常而言,鬼有三类。
一是阴气浊气聚积所化,蒙昧之中点亮元灵,本性凶煞,爱吃血气,如同走兽飞禽;
二是凡夫生灵,修道之士寿元终尽,或者炉鼎破损,既无筑基真人的五世之泽,可以投胎转生,又不甘心就此瞑目,欲求另类成道,吞纳阴浊灵机,自堕成鬼物;
再便是鬼母诞育出来的阴物、邪祟,个中过程悖逆伦常,耸人听闻,便不多言了。
整座【丰都】之内,上有十八重,下有无底渊。
前者接壤太虚,后者触及幽冥。
姜异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十八重之下的无底渊。
这儿的鬼类皆是阴气、浊气凝聚成形,它们模仿人的举止、模样度日,渐渐形成了一方鬼国。
“姜师弟切莫慌张。”
面对围来的群鬼,韩隶扬手放出一杆千魂幡来:
“咱们魔修可是对付鬼类阴物的老祖宗!尽管看我手段便是!”
那杆千魂幡迎风就涨,化作五尺余长,落入韩隶掌中。
只见他持着骨节制成的长杆摇晃两下,幡面哗啦作响,顷刻刷出层层惨淡阴风。
呜呜几声,向外扩散,裹住几头与生人无异,面孔栩栩生动的鬼类。
阵阵阴风疾快,恰如镰刀割草!
瞬间便把几头鬼类形体搅得崩散,再如潮水倒卷,把逸散阴气吸入幡面。
“师兄好手段。”
姜异捧哏似的夸了一句。
本来他只打算带上阿爷杨峋作伴,买些年份足的阴芝、阴参,带给掌门权当交差。
可跟自己一起下山的韩隶却主动请缨,表示愿意同往。
想来是觉得前边那趟差事,莫名其妙糟了暗算,颜面大失,这才自告奋勇,试图在掌门面前露脸表功。
听见姜异喝彩,韩隶顿时更加来劲,哈哈大笑:
“区区鬼物,也敢猖狂!”
他催动内府,灵液汩汩喷薄,菁纯真气充塞百骸,源源不竭注入千魂幡中。
此物本来就是牵机门的招牌法器,有着“吞阴”、“拘魂”之效。
经过韩隶日夜祭炼,已经从“百魂”升至“千魂”。
全力施展之下,阴风如长龙翻腾,张牙舞爪,眨眼间就把成百头鬼类统统炼化!
“姜师弟,这些鬼物不成气候,没甚么意思。”
韩隶此番大逞威风,明显找回过去自信:
“适才听它们说,附近府城有啥子鬼王老爷,若能将之捉来,放进我这千魂幡里,只怕能省百日祭炼之功!”
这位韩师兄炸鱼倒是积极。
不晓得碰到硬茬子能否依旧硬气?
姜异笑着附和两句,张望两眼打量这座鬼村集市,当真跟凡俗没啥两样。
茶寮酒肆,肉铺鱼栏,土胚泥房,瓦屋街巷。
便是那些被千魂幡拘拿吞炼的鬼类,除去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形体言谈已与常人别无二致。
“莫要大意。鬼类之中也有修炼道术的厉害人物,或为‘凶’,或为‘煞’,或为
‘祟’……”
杨峋到底是老资历魔修,一如既往谨慎,从姜异那儿要来血魄鉴,掐诀一引当空照落,免得不小心冲撞附近盘踞的凶煞邪祟。
“杨老伯不必担心。”
得知杨峋突破练气七重,而且即将就任观缘峰长老,韩隶态度显得客气很多,笑吟吟道:
“这些村落集市,哪会有什么狠角色。似鬼将、鬼王之流,它们都学凡俗占据城池,割据自立……”
话音未落,血魄鉴子就噼啪作响,忽然冲出暗沉沉的红芒,从中映出十几丈高的庞大凶煞,牙齿如刀,眼若巨灯,脚下踩着厚重黑云。
硬茬子怎的说到就到!
姜异见状不妙,赶忙拉住阿爷杨峋,两人齐齐闭塞七窍,锁住气机,朝着前方村落急急而奔。
“姜师弟?”
韩隶慢了一步,等他意识到不对劲,黑云低垂,滚滚分开,探出山峦似的乌青巨爪。
“他娘的!怎么又是我!忒倒霉……”
韩隶咬牙祭起千魂幡,放出拘拿吞炼的万千生魂,化为大片煞气,打算挡上一挡。
孰料巨爪凶猛无俦,势不可挡,直接撕烂滚滚煞气,还将那杆千魂幡击断!
韩隶心头巨震,喷出精血,心知这是遇到狠角色了。
折损法器,难以力敌,他正要开口求饶,却被一把攥进掌内。
“竟是活人!好馋的肉香气!算你运气好,赶着爷爷这几天吃斋,拿你去府城领赏!”
轰的一声,十几丈高宛若小山似的庞大身影拔足狂奔,踏着滚滚黑云飘然远去。
只遥遥传来惨叫:
“姜师弟……救我……切记!”
好半晌后。
杨峋从屋舍探出头,心有余悸道:
“幸亏阿异你反应快,晓得见机行事!不然就要被这‘夜叉大将’捉走!”
姜异也是松了口气,那头凶煞约莫在练气十重左右,真要斗起来未必是对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适才我听那些鬼物说了,府城正在搜罗活人,韩隶师兄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危。”
姜异没想到无底渊的鬼国步步凶险,还未靠近府城就碰到夜叉鬼将。
他略作思忖,打算把长养道胎里的“藏字诀”稍作改动,变成“敛息术”传给阿爷杨峋。
“学成此术,咱们收摄几分阴气、浊气遮掩周身,便可以糊弄不成气候的小鬼,混入府城。”
杨峋依言照做,花费几个时辰记住全篇,就开始盘坐参悟。
有着姜异的惊世道慧在旁指点,再加上渡过神关,耳聪目明思维敏捷,杨峋仅用一夜就掌握“敛息术”。
呼呼!
两团不甚凝实的阴气从囟门冒出,如烟雾盘旋,遮住面容。
爷孙俩那点儿活人气息,登时不见。
躯壳如朽木,血肉好像僵凝结冰,再无丝毫热意散发。
“我成一老鬼尔。”
杨峋哈哈笑道。
“那我就扮一小鬼罢。”
姜异莞尔。
爷孙俩准备妥当,这才离开瓦屋。
昨日被吞炼百头鬼物,也没有造成分毫影响。
村落仍然熙熙攘攘,仍然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些不成气候的鬼物,大多蒙昧无知,浑浑噩噩,只有萤火似的微弱元灵,只会生硬仿照活人举止言行。
屠夫就埋头剁肉,伙计便吆喝揽客,挑夫、小贩则来回反复穿行长街。
那股子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就如同鬼物之形体,皆是虚的。
姜异虽然使了藏字诀,可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早已刻入骨髓,随着深入这座鬼村,元关忽然微微一动。
“好菁纯的阴气!固然不能喂给丙丁二火,增长修为,却可以让道胎吞纳,补益形骸。”
姜异忍不住浮起别样心思,炼体与练气迥然,后者采炼灵机,以清灵为主;前者却要养浊融煞,茁壮躯壳。
“我这道胎小成,已能刀枪不入,水火不焚,硬抗下等法器轰击。
如若突破中成,应该可战宗字头法脉弟子!”
依循猫师所言,普天之下的众修,划分战力大致可分三等。
宗字头独一档,顶尖道承,上等资粮,真传道子傲视群雄,为阎浮浩土的熠熠众星;
再往下就是教、派之流,有着飞举筑基入道成真的机会。
门字头法脉勉强比乡族出身强半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散修野修?
注定做耗材的货色,不值一哂。
“这下却要好生找找,菁纯阴气的根源所在!”
姜异印堂那道金色竖痕微微跳动,一闪而逝。
他放出神识,扫过周遭十丈之地,如同仔细搜检过一遍,诸般细节明晰呈现。
未过多久,爷孙俩便寻到一方半尺高的小庙。
“好浓郁的阴气!”
杨峋惊讶,若无姜异指路,他也不会发现这座平平无奇的鬼村,竟然藏着聚敛阴气,淬化煞气的“枢纽”。
“上面写有小字。”
姜异眼神微动,却未开口念出,只在心中闪过:
“阴司万寿国上曹府常柳县东乡甲四村……”
这半尺高的小庙,竟像是地方碑刻。
始终缩在姜异怀里的玄妙真人,终于冒头。
因为有杨峋、韩隶等外人在场,猫师便未曾出声交流。
见到这座半尺高的小庙,玄妙真人再也按捺不住那股“解惑”冲动,微弱神念轻飘飘传入元关:
“当初【鬼道】是打算建造万国,开辟一方阴世,容纳无穷鬼修,托举十八重殿。
这一小庙,可以看成是阴世的‘城隍’,监察群鬼,制伏凶煞,以定玄律。”
姜异不由地惊叹,每座道统果然都是大能道君处心积虑的无上实证。
造阴世虽然没到“立轮回”那种犯忌讳的程度,但也是影响整个阎浮浩土的宏大手笔。
“据前主人所说,最上为‘幽冥府君’与‘罗酆大帝’。
下边还有五方鬼帝,六地冥宫,九垒三十六土,二十四狱……”
姜异让杨峋护法,自个儿默默盘膝坐下,准备催动道胎。
而今【鬼道】覆灭,【丰都】沉沦,阴司自然也无从谈及,倒是不用顾忌被追责。
“如果只造阴世,建阴司,应该没有触及【仙道】根基,何必兴师动众。”
姜异微感疑惑,传言仙道打没了三座顶尖法脉,赔上好几位真君,方才把【鬼道】压下去。
这般代价不可谓不重。
“【鬼道】与【神道】相合,众修等于多出两条路,死后做鬼,亦或成神。
修炼如此之艰难,如果能为‘鬼神’,求一份长久,谁还愿意当人?”
玄妙真人暗暗嘀咕:
“别说【仙道】了,你看【魔道】、【佛道】哪家不是稳坐钓鱼台,谁都不曾出手。”
姜异了然,心绪流转,对道统最上头的道君大能而言,有时候闭口无言便算作默许之态。
难怪【鬼道】先死,【神道】后亡,徒留两座空架子,
他收敛杂念,眼底金芒消退,确认挖【丰都】墙角,吞纳几分阴气不会惹来麻烦后,道胎轰隆运转!
源源喷涌宛若流泉的浓郁阴气,通过那座半尺高的黄泥庙,浇灌着身姿挺拔的形骸躯壳。
“简直就是修炼宝地!”
姜异思忖着,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凝聚出来,的确是诸事顺遂。
看来厚积气数要勃发了!
杨峋守在外边,驱散顺着阴气流转,想要靠近的群鬼。
只不过随着姜异练功动静愈发明显,几乎要冲开藏字诀,周遭鬼物越来越多,茫茫浩荡如江河奔涌。
“也不知道阿异还需要多久?”
杨峋回头望了一眼盘坐在地的沉静少年,咬牙祭出黑煞浮屠锁,环环相扣仿佛大蟒的法器,受到真气激发,当空横扫翻飞。
大片鬼物被打得粉碎,化作一蓬蓬烟雾似的阴气,徐徐沉入地底。
但奈何群鬼数量众多,压根除之不尽,徒然消耗杨峋的真气。
“这可如何是好!”
杨峋堪堪突破练气七重,并无太过深厚的底蕴,一口气斩掉数百鬼物,隐隐有些力竭。
就在他要动用丁火道术之际,村外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大响声。
只见数百伥鬼抬着硕大车辇,上面是一虎头人身的凶煞。
“好浓的阴气!还以为有啥宝贝出世,没想到是两个大活人!罢了,就当打打牙祭!”
穿着师爷模样,长有一颗狐狸脑袋的伥鬼嘻嘻笑道:
“府城的秦鬼王说是要嫁女,须得活人相配!何不送过去结个善缘……”
虎头凶煞呲牙狞笑:
“你懂个屁!方圆千里个个都上赶着捉拿活人,送到上曹府!秦鬼王能记得几只鬼?
不如自己吃个痛快!”
狐狸脑袋伥鬼谄媚笑道:
“大王英明,大王高见!”
听着两头鬼物交谈,杨峋在心底叫道:
“苦也!”
但他双脚却像生根寸步不退,未曾生出退缩之心,秃眉长脸凶相毕露!
“老的血气滋味不足,留给小的们分了!那个年少的,本王美美享用!”
虎头凶煞跳下车辇,面上斑纹交错,额头顶着个‘王’字。
它行走之间,滚滚阴气凝聚一股直冲心神的浓烈煞意,骇得那些不成气候的鬼物直接爆开。
“练气八重?还是九重?”
杨峋额头冒汗,掐诀驾驭黑煞浮屠锁。
大蟒似的法器哗啦啦抖动,却无法撼动虎头凶煞。
他当即就要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发挥十成之力。
身后却传来动静。
轰隆隆!
盘坐不动的姜异顶门冲出精光,笔直如若狼烟,周身形骸由内而外散发震音。
整个村落像是打雷了。
紧接着,道袍鼓荡。
喀嚓,喀嚓,好似重重枷锁崩碎开来!
姜异缓缓起身,周身形骸再次蜕变。
他越过护法的杨峋,直视那送上门的虎头凶煞。
双目透发神光,气血鼎沸之极,竟是让吃过无数血食的虎头凶煞心生惧意了。
“大王,年少的……不好惹啊!”
狐狸脑袋的师爷伥鬼两股战战。
“你俩来得正合适,我缺一头鬼带路。”
姜异眉目沉静,鼎沸之势缓缓收拢躯壳。
只缺一头?
狐狸脑袋的师爷伥鬼打个激灵,当即就炸碎躯体,化为一道浓云!
正好避开虎头凶煞的挥爪!
姜异瞧见这一幕,嘴角含笑,右掌凭空张开压向前方!
虎头凶煞的脑袋便就被生生抓爆!
ps:第二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