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二楞子开着那辆借来的黑色奔驰把李山河送到了北角英皇道一栋旧写字楼底下。
宋子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西装领带照旧一丝不苟。
“林伯诚约在十楼他的办公室,老先生脾气有点倔,你有个心理准备。”
“多倔?”
“上个月有个日本商社的人来谈收购,出价比咱们高,老先生听说是日本人扭头就走了,说他的船死也不卖给日本人。”
李山河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跟着宋子文上了楼。
林记航运的办公室不大,两间房的格局,外间坐着一个年轻女秘书在打字,里间的门半开着,能看见一张红木大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精工表,表带都磨得发白了。
宋子文敲了敲门框:“林伯,人带来了。”
林伯诚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把李山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多停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北方来的李老板?”
“是。”
“几岁?”
李山河自己接了话:“不算大,但钱不分年纪。”
林伯诚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也算不上不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李山河坐下来,二楞子和宋子文在外间等着没进去。
办公室里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红木大班台。
“宋先生跟你说过我的情况了?”林伯诚开口。
“说了个大概。”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伯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用手压着没推过来。
“我林记三条散货船,兴安号两千八百吨,北斗号三千二百吨,南星号两千五百吨,都是七十年代末从日本买的二手船,保养得好,船况没问题,跑了五六年了没出过大事故,牌照保险全齐。”
“航线呢。”
“原来跑三条线,港岛到横滨,港岛到马尼拉,港岛到新加坡,但今年被太古掐掉了横滨线和新加坡线,现在只剩马尼拉一条还在跑,勉强维持。”
“怎么掐的?”
林伯诚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太古跟日本那边的货代公司打了招呼,不让他们把货交给我的船运,新加坡那边也是一样的套路,找了当地的码头公司配合,我的船进港排队排到天荒地老,货主等不及就转走了。”
李山河点了点头没插嘴,等他说完。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从一条小舢板干起的,六几年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一趟一趟地跑才攒下这点家底,现在被人一句话就给废了。”
林伯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手指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我不是不想扛,是扛不动了,三条船每个月的泊位费燃油费船员工资加在一起十几万港币的开销,航线没了光烧钱不挣钱,我老婆去年走了,儿子没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去了加拿大一个在英国读书,我一个人守着这摊子有什么意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李山河。
“宋先生说你是从北边来的,做贸易的,想买我的船。”
“是。”
“你买我的船干什么用,跑什么线。”
“先把横滨线和新加坡线拿回来,再加一条新线。”
“加什么线?”
“大连。”
林伯诚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大连?你是说大陆的大连?”
“对。”
“港岛跑大陆航线的船不多,手续麻烦,码头那边的关系也不好打通。”
“码头的关系我有。”
林伯诚把烟放下来,重新打量了李山河一眼,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
“你在大连有码头?”
“大连港务的股份我占了九成七。”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伯诚的烟灰掉在桌面上他都没注意到。
“你多大年纪。”
“这个问题您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不到三十。”
林伯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到三十岁手里攥着大连港务九成七的股份,你是什么来头。”
“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的价您满不满意。”
“你打算出多少。”
“宋先生跟您报过价了吧。”
“他说六十万美金,我没答应。”
“您想要多少。”
林伯诚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少一分不卖。”
李山河没有马上回话,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两口,烟雾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弄得灰蒙蒙的。
“林伯,一百万美金您的船不值这个价,您自己心里也清楚,两条航线被掐了只剩马尼拉一条半死不活的,船况再好没有货跑就是三块浮在水上的废铁。”
林伯诚的脸色沉了一下。
“我说这话不是拿捏您,是实话实说。”
李山河把烟灰弹在地上,接着说。
“但我也理解您的心情,三十年的心血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所以我不跟您单纯谈价格,我跟您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六十万美金买您三条船的全部股权,另外每年从这三条船的运营利润里拿百分之五给您当分红,只要船还在跑一天,这个分红就一天不断。”
林伯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吱声。
“您退休了回家养老也好去加拿大找女儿也好,每年有一笔固定的钱进账,比一次性拿一百万花完了就没了强。”
林伯诚沉默了很长时间,烟灰缸里的烟头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慢慢灭了。
“你这条件倒是新鲜,做了三十年航运没人跟我提过这种方案。”
“生意人嘛,总得想点别人没想过的招。”
林伯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一角,灰蒙蒙的海面上几艘货轮在缓慢移动。
他背对着李山河站了能有半分钟,才转过身来。
“你说的百分之五的分红,写进合同里?”
“白纸黑字,公证处盖章。”
“航线被太古掐了你怎么办,拿回来没那么容易。”
“这个您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太古洋行的手段你见识过没有。”
“见识过。”
李山河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抬头看着林伯诚。
“他们掐了我的安保公司的保险合约,跟您的手法一模一样,断人活路逼人就范。”
“那你还敢接我这个烂摊子。”
“正因为是烂摊子才便宜,等太古吃完这一轮华资把价格打到底,我不捡谁捡?”
林伯诚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
“你这个北方来的小年轻,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小的人不会跑到港岛来。”
林伯诚走回桌前坐下,把那叠文件推到李山河面前。
“合同我让律师重新拟,你说的百分之五分红条款加进去,细节让宋先生跟我的律师对,但有一条我先说清楚。”
“您说。”
林伯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李山河的眼睛。
“我那三条船上跟了我十几年的老船员,你接手之后不许裁,工资照发一分不少,做得到我就签字,做不到你给我两百万我也不卖。”
李山河站起来,把手伸过大班台。
“林伯,这条不用写进合同里,我李山河说话算话。”
林伯诚看了他的手一眼,伸手握了上去,老人的手掌粗糙得跟砂纸似的,但握得很紧。
“后天下午,你让宋先生带合同来,我叫律师到场。”
李山河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被林伯诚叫住了。
“李老板。”
“嗯?”
“你刚才说要加一条大连航线,大陆那边现在的行情,跑这条线能挣钱吗?”
李山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伯,两年之后您再问我这个问题,答案会让您睡不着觉。”
他推门出去,宋子文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后天签合同,下午你带我去见名单上第二个人。”
宋子文愣了一下:“今天就见第二个?”
“三周,宋先生,咱们只有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