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山河没去后山,在院子里劈了半个钟头的柴,劈到手心发热了才把斧头立在木墩子旁边,进灶房倒了碗凉水喝了。
田玉兰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了两下,没回头。
“啥时候说。”
“吃完早饭。”
“叫谁。”
“爹妈都叫上,就在灶房说,别去堂屋,堂屋那边萨娜和琪琪格在歇着呢,别让她俩听见了多想。”
田玉兰把锅铲放下来,揭开锅盖看了看里头的苞米粥,没吱声。
早饭是苞米粥配咸鸭蛋和葱油饼,李山河吃了两张饼喝了一碗粥,彪子在隔壁桌上吃了四张饼三碗粥,被刘晓娟在桌子底下踢了两脚才放下碗。
四妮儿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翻她那个小本本,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李山河等家里人吃完了,让四妮儿去东屋陪萨娜和琪琪格说话,又让李山峰去后山看看大憨和二黑的食槽有没有加满,把闲杂人等都支走了。
灶房里就剩下四个人,李山河,田玉兰,李卫东,王淑芬。
李卫东叼着旱烟锅子靠在门框上,王淑芬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
李山河把灶房的门带上了。
“爹,妈,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王淑芬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
“我得出趟远门,去南边。”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王淑芬的脸色先变了,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李卫东先开了口。
“多远。”
“港岛。”
李卫东的旱烟锅子停了一下,吧嗒了两口才接着问。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王淑芬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又走,你刚从苏联回来几天就又走,你是属飞的啊,家里两个媳妇大着肚子你看不见啊。”
“妈,我知道。”
“你知道啥,你知道萨娜还有三个月就生了吗,你知道琪琪格这阵子吐得厉害连饭都吃不进去吗,你啥都知道你还走。”
李山河没吭声,等王淑芬骂完了一轮才开口。
“这趟不走不行。”
“啥事不走不行,生意上的事让魏向前去让二楞子去,非得你自己去。”
“这事他们办不了。”
王淑芬还想再说,李卫东在门框那边开口了。
“老婆子你先别嚷嚷,让他说完。”
灶房安静下来。
李山河看了田玉兰一眼,田玉兰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港岛那边出了事,太古洋行把咱们的安保公司给掐了,再不去处理,那边的人就白养了,以后南边的路也就断了。”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还有一件事,是生意上的大事,具体的我不方便细说,但这个机会错过了,以后不会再有。”
李卫东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有多大。”
“大到够咱家吃三辈子的。”
灶房里又静了几秒。
李卫东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重新填了一锅。
王淑芬看看大儿子又看看老伴,最后把目光转向了田玉兰。
“玉兰你说句话。”
田玉兰把抹布放下来,擦了擦手,走到李山河旁边站住了。
“去多久。”
“最多两个月。”
“萨娜十月中生,你九月底之前必须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
田玉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的。
“九月底之前必须回来,你要是赶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李山河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点了点头。
“行,九月底之前,一定到家。”
田玉兰转身回灶台那边继续收拾碗筷,后背挺得很直,手里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碗碟摞得整整齐齐。
王淑芬的嘴还在动,想再说两句,被李卫东拦了。
“行了老婆子,孩子大了有分寸。”
“他要是有分寸还用我操这个心。”
“操心你也操不过来,两个孕妇你看着,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你管得过来吗,与其拦着不让他走还不如让他赶紧去赶紧回来。”
王淑芬被噎了一下,坐回板凳上不吱声了。
李卫东站直了身子,从门框上把身体撑起来,看着李山河。
“去吧,家里有我。”
就五个字。
李山河鼻子酸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转身去仓房拿了个本子和铅笔头回来。
“我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交代一下。”
他把本子摊在灶台边上,一条一条地写。
“鹿圈那边萨娜看着,但她月份大了不能太累,让张老五每天帮着添一次食槽,大憨和二黑的食量我算过了,一天两顿够了,别让四妮儿偷偷多喂。”
“鹿茸秋天割了让魏向前找路子往南方发,不走镇上供销社的收购价太低了,走哈尔滨那边至少能翻一倍。”
王淑芬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走了就走了还操心这些鸡零狗碎的,家里的事我跟你爹不会安排啊。”
“妈你让我说完。”
“说说说。”
李山河继续写。
“家里的钱我留一千块在铁皮柜子里,钥匙给玉兰,够半年的花销了,炕头柜子里还有两百块的外汇券,这个轻易别动,真要是急用了让魏向前在哈尔滨换成人民币。”
田玉兰在后面听着,没插嘴。
“赵刚那边的人我走之前交代一声,让他安排五个人留在村里轮班,白天两个晚上三个,枪不离手。”
王淑芬的脸色变了一下,“还用枪看着?”
“防着点好。”
李山河没有细解释太古洋行的事,老太太知道了只会更睡不着觉。
“后山巡逻的事让张老五继续管,鹰勾山那边上回那伙盗猎的虽然被赶走了,但不一定不回来,天冷之前至少再巡两轮。”
他写到这儿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四妮儿跟彪子的松子生意让她接着做,但不许她一个人去镇上,每回都得让张龙或者强子跟着。”
王淑芬撇了撇嘴,“那丫头精得跟猴似的,谁拐得了她。”
“防的不是拐,是路上不安全。”
李山河把本子上的条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了,把本子撕下来递给田玉兰。
田玉兰接过去看了两眼,叠起来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你打算啥时候走。”
“后天一早。”
“带谁。”
“彪子。”
田玉兰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棉鞋,鞋底厚实得能当板砖使,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费功夫。
她把鞋放在李山河手边,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灶房里就剩下李山河和李卫东两个人。
李卫东走到灶台前坐下来,旱烟锅子吧嗒了两口。
“你跟那个宋子文多长时间没联系了。”
“上回通信是两个月前。”
“他靠得住不。”
“靠得住,这人贪财但讲规矩,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没出过岔子。”
李卫东嗯了一声。
“港岛那地方水深,比苏联还深,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
“你妈的那双鞋纳了半个月,你穿上。”
李山河低头看了看那双千层底,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花,那是田玉兰的手艺,不是王淑芬的。
他把鞋收好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李卫东还坐在灶台前抽旱烟,烟雾缭绕的,老爷子的背影看着比进山那会儿佝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