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地有声,砸在烟雾缭绕的西屋里,比刚才彪子那一枪托砸人还要沉重几分。
张明凯被李山河那双不带半点温度的眼睛盯着,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在往里灌凉风。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加上这二十多年在香江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少爷脾气,让他在这最后关头硬是把那到了嘴边的软话给咽了回去。
他挺了挺那被西装包裹得笔挺的胸膛,尽管那条意大利定制的西裤上还挂着恶心的猪血,但他还是努力扬起下巴,试图用鼻孔对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北土包子。
“那是自然!”
张明凯的声音虽然有点发虚,但调门却拔得老高,
“继宗实业在九龙那是响当当的字号!
我是张家的长房长孙,跟港督府的秘书都吃过饭!
你们这种在泥地里刨食的人,怎么可能懂上流社会的规矩?
我告诉你,别以为拿着把破枪就能吓唬住我,现在是法治社会……”
“这就是你的遗言?”
彪子在旁边听得不耐烦,那张大黑脸上满是暴虐。
他甚至都没等李山河发话,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就像是安装了弹簧,猛地抬起,奔着张明凯的膝盖弯狠狠地踹了过去。
“咔吧!”
一声脆响。
张明凯那句法治社会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膝盖弯传来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正好跪在了李宝财和张桂枝的面前。
“哎呦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张明凯捂着膝盖,疼得那张小白脸瞬间扭曲成了抹布,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嘴里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野蛮人!你们这就是绑架!我要报警!我要让爷爷把你们这破村子都给铲平了!”
“闭上你那个大粪坑!”
彪子把波波沙的枪托再一次举了起来,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都在跳,
“二叔,跟这逼样的废什么话?直接拖出去崩了得了!留着他还得浪费咱家的粮食,还得听他在那瞎驴叫唤!”
李山河伸手拦住了彪子即将落下的枪托。
他并没有看地上那个正在打滚的所谓豪门阔少,而是转过身,对着盘腿坐在炕上、面沉似水的老太太张桂枝深深鞠了一躬。
“奶,今儿这事,让您老受惊了。”
李山河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刚才那种要把人活埋的煞气,反而带着股子晚辈的恭顺,
“不过这小子嘴太臭,也没大没小的。
您是长辈,不稀罕跟他一般见识,但我这个当孙子的,不能看着外人在咱家炕头上撒野。
我带他出去说说话,教教他啥叫人话,一会保管给您囫囵个地送回来。”
张桂枝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那双看过大半个世纪风雨的老眼,深深地看了李山河一眼,又扫过地上那个还在哭嚎的张明凯,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别弄残了,还得让他回去报信。”
老太太摆了摆手,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带走吧,这屋里太吵,脑仁疼。”
“得令!”
李山河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彪子,“没听见老佛爷懿旨吗?带走!”
彪子嘿嘿一乐,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残忍。
他单手就把张明凯像拎小鸡仔一样从地上薅了起来,也不管这小子怎么挣扎踢腾,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放开我!我是张明凯!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救命啊!阿强!阿强你在干什么!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张明凯被彪子那铁钳一样的大手卡住后脖颈子,只能拼命地挥舞着四肢,冲着那个一直站在墙角没敢动的保镖大喊。
那个叫阿强的保镖,此时也是骑虎难下。
他是拿了张家大钱的,要是少爷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回去也是个死。
刚才被彪子的枪顶着不敢动,这会儿看到两人转身要出门,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就在李山河一只脚刚刚跨出房门,身形还没完全转过去的刹那。
阿强动了。
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脚下踩的是正宗的南派步伐,无声无息,身形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并没有去掏怀里的枪,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动枪必死。
他的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劲风,直奔李山河的后颈抓去,这是想要一招制敌,拿住李山河当人质。
西屋里的光线本来就暗,再加上此时太阳西斜,门口处正是光影交错的盲区。
阿强这一击,选的时机极为刁钻。
可惜,他遇到的是李山河。
一个在重生前就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老猎手,一个身体经过莫名强化、感官敏锐到变态的怪物。
就在那只手爪即将触碰到李山河衣领的一瞬间,李山河连头都没回。
他的身体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上半身毫无征兆地向左一侧,那只带着风声的手爪便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
紧接着,李山河右手猛地向后探出,如同那深山老林里捕食的苍鹰,快准狠地扣住了阿强的手腕。
“给脸不要脸。”
李山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并没有转身,而是背对着阿强,右手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脚下生根,腰腹发力,猛地向下一沉,肩膀顺势向上一扛,手臂反向发力,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如同一头蛮牛在发疯。
霸王硬折缰!
这是八极拳里最刚猛、最狠毒的招式之一,讲究的就是这一下子的脆劲和寸劲。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门口炸响,比刚才踩断树枝的声音还要清晰百倍。
“呃啊——!”
阿强发出一声闷哼,那张原本冷酷坚毅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直接从脑门上喷了出来。
他的右臂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反向九十度弯折,断裂的骨头茬子虽然没刺破那高档西装,但那种扭曲的形状足以让人看着就做噩梦。
李山河松开手,任由这个一米八多的壮汉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刚刚随手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再敢动一下,我就把你剁碎了喂二憨。”
李山河说完,根本没管地上那个疼得直抽抽的保镖,而是对着后院的方向,气沉丹田,猛地发出了一声暴喝:
“二憨!”
这声音如滚雷一般,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吼——!!!”
后院立刻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那声音里带着百兽之王的愤怒和饥渴,夹杂着一股子腥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一阵狂风般从后院窜了出来。
那庞大的身躯落地无声,但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二憨来了。
它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刚才没跟着进山打猎的憋屈正没处发泄,此时听到主人的召唤,那是彻底兴奋了起来。
它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巨大的爪子在地上按了按,锋利的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在冻土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院子里剩下的那几个跟着张明凯来的随从,原本还想上来帮忙,此刻看到这么一头正宗的东北虎竟然像家狗一样出现在面前,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连手里的家伙事都拿不住了,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二……老虎……真有老虎啊!”
张明凯被彪子提在手里,此时更是直接吓尿了。
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下来,把他那条意大利定制的西裤彻底毁了个干净。
李山河走到二憨身边,伸手揉了揉那硕大的虎头。
二憨乖巧地蹭了蹭他的大腿,但那一双虎眼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阿强,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彪子,把这俩货扔车上去。”
李山河整理了一下皮大衣的领口,看了一眼正在西边缓缓下沉的落日,那血红色的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狰狞。
“二叔,去哪?”彪子兴奋地问道,把手里吓瘫了的张明凯往那个断了胳膊的保镖身上一扔。
李山河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鹿厂。那地方偏,叫唤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并没有点燃。
“对了,给赵刚和二楞子打个电话。
告诉他们,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去香江那个什么继宗实业转转,请咱们老张家的人出来喝杯茶,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