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真叫一个风卷残云。
桌子当间那个原本冒尖儿的搪瓷大盆,这会儿底儿都露出来了,就连边角那点儿黏糊糊的酱汤,都让彪子拿半个大饼子头给抹得锃亮,比那看家的大黄狗舔得都干净。
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大酱味儿、鱼鲜味儿,还有那种油星子化开后的荤香,这味道直往人汗毛孔里钻,闻着都让人心里头踏实。
等到大伙儿把筷子一撂,一个个肚子都圆得跟扣了个西瓜似的,那是真到了“扶墙走”的境界。
东北这地界儿,深秋贴秋膘,讲究的就是个实惠。
这一顿大河鲶鱼炖茄子,油水足,盐分重,一口下去顶以前三天饿,吃完了人就容易犯迷糊,那是身体里的血都往胃里头涌,去伺候那点儿来之不易的油水了。
李山峰这小子最没出息,那张刚才还嚷嚷着要天天抓鱼的嘴,这会儿闭得比蚌壳还紧,整个人跟摊烂泥似的瘫在炕梢。
那小肚子撑得滚圆,两只手在肚皮上来回摩挲,嘴里哼哼唧唧的,连翻个身都费劲,时不时还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带着鱼腥味的饱嗝。
“嗝——!舒坦!”
彪子靠在墙根底下,也没好到哪去。
那一米九的大体格子缩成一团,裤腰带早就偷偷解开了两扣,露出里头那层起球的线衣。
他那双平时牛眼似的大眼珠子,这会儿迷离得都要对不上焦了,一脸的呆滞,显然是陷入了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深度贤者时间。
这人一吃饱了就犯困,更何况他昨晚那是真出了大力气的,这会儿让他倒头就能睡个昏天黑地。
“行了,饭也吃完了,该干活干活,该消食消食。”
王淑芬那是铁打的身子骨,刚吃完饭就开始收拾桌子,那动作麻利得一点都不像刚吃撑了的人。
彪子一听“干活”俩字,那本来都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子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鬼鬼祟祟地把那大脑袋往衣领子里缩了缩,眼神跟做贼似的往四周踅摸,见没人注意,就想往李卫东那宽厚的后背影子里钻。
他那点小心思简单得就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就寻思能在李家这热炕头上混个午觉,只要不回家面对那个让他腿肚子转筋的媳妇,哪怕让他在这儿睡地上、闻煤烟子味儿也行啊。
可惜,在这个家里头,论眼力见儿,除了李山河,就得数刘晓娟。
这娘们儿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治家驭夫这方面,那是有着鹰一般的敏锐。
彪子这点小动作在她眼里,那就是透明的。
“往哪钻呢?”
刘晓娟一边帮着收拾碗筷,一边头都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赶紧且来!家里那两缸酸菜还没积呢,趁着这会儿有劲儿,回去帮俺把白菜给搬出来晒晒。别寻思在这躲清闲,大奶家也没闲饭养你个懒汉。”
彪子那身子僵在半道上,脸上那绝望的表情看得李山河差点笑岔气。他求助似的看向李山河,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叔,拉兄弟一把!
李山河这回没坑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手插子在桌子上拍了拍:“那啥,晓娟啊,酸菜的事儿能不能缓一缓?下午我打算带彪子去趟山里。”
“进山?”刘晓娟一愣,手里那摞碗刚端起来,闻言停在了半空中,狐疑地打量着这叔侄俩,
李山河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在道上谈生意时的正经模样,这种气场转换那是自然而然,
“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我惦记着野猪沟那边那几间看林子的木刻楞。
那是以前猎人留下的老房子,要是再不去修修补补,把房顶上的草换换,再备点干柴火,真要是下了这一冬的大雪,非得把顶子压塌了不可。
到时候咱们冬天想进山整个野味、打个牙祭,连个落脚烧火的地方都没有。”
说到这,李山河顿了顿,又抛出了个诱饵:
“再说,我也想去看看之前放的那几个套子。
这季节秋风起,野牲口都在忙着贴秋膘过冬,没准能捡着点傻狍子或者是野兔子。
晚上回来给你家加个菜,哪怕整张好皮子给你做个围脖也是好的啊。”
这话那是说到点子上了。
一听说要进山修房子、打野味,刚才还跟死狗似的彪子,那是“噌”的一下就站直了。
那原本还得扶着墙的老腰也不疼了,灌了铅的腿也不酸了,眼神亮得吓人,哪还有半点吃撑了的样子?
“对对对!必须得去!”
彪子赶紧接过话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那木刻楞可是咱以后进山的根据地,那是大事!耽误不得!媳妇你先回,俺跟二叔去办正事,完事了给你带只野兔子回来!”
刘晓娟狐疑地看了这俩人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正事要紧。不过彪子你给俺加点小心,别跟那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这天冷了,山里的大牲口都饿着呢。”
“放心吧!有二叔在,那山里的老虎见了都得绕道走!”
彪子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放在墙角的那把波波沙冲锋枪,拿那衣袖使劲擦了擦枪管。
李卫东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这俩小子那跃跃欲试的样,吐了个烟圈:
“去吧,趁着日头还高。
把家伙事都带齐了,特别是火柴和干粮。
这山里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别到时候贪黑回不来,在那林子里喂狼。”
“知道了爹。”
李山河应了一声,把那件大衣重新披在身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盒子弹揣进兜里。
那种属于猎人的气息,随着这一连串利索的动作,重新回到了这个年轻的山河贸易掌舵人身上。
既然吃饱了喝足了,那就该去那白山黑水之间,去那松涛阵阵的老林子里,好好活动活动这身因为富贵日子而快要生锈的筋骨了。
在那儿,没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和让人血脉喷张的征服感。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