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山河和彪子把稻田里的水放得差不多,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塑料桶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
这秋天的正午头,阳光虽然足,但风还是硬。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李山峰那还在抽抽搭搭的哭声,还有李卫东那余怒未消的呵斥声。
“哭!还有脸哭?去,给我把那灶坑里的灰扒拉出来!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鱼给我收拾干净了,你看我不把你屁股给坐扁了!”
李山河推开大铁门,一眼就看见李山峰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个破铁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大盆里铲草木灰。
那张小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混合着煤灰,成了个大花脸,看着既可怜又可乐。
王淑芬正站在当院,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把平时用来剁大骨头的厚背菜刀。
一看李山河他们回来了,眼神直接略过了俩大活人,直勾勾地落在了彪子手里那个红桶上。
“妈呀!这是啥啊?”
王淑芬凑过去往桶里一瞅,那一声惊呼把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这么大的鲶鱼?这得有十多斤了吧?我的天爷啊,这哪是鱼啊,这都要成精了吧?”
那条大鲶鱼在桶里憋屈了一路,这会儿见到了亮光,猛地一甩尾巴,“啪”的一声把桶里的浑水甩了王淑芬一身。
“这泼辣货,劲儿还挺大!”王淑芬也不恼,反倒乐得合不拢嘴,
“这可是好东西,纯野生的,那一身肉紧实着呢。
赶紧的,当家的,别让你那逆子哭了,赶紧烧水!这么大的鱼,得用开水烫一下,把那层粘液给刮了,要不土腥味大。”
李卫东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一看见这好食材,那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瞪了李山峰一眼,背着手指挥道:“听见没?还不快去抱柴火!想不想吃鱼了?”
李山峰一听这话,那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这小子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为了那一口吃的,别说挨顿揍,就是让他去掏大粪他都干。
他把铁锹一扔,屁颠屁颠地就去抱柴火去了。
处理这大鲶鱼是个技术活。
王淑芬那就是行家里的行家。
先把滚开的热水往那鱼身上一浇,那黑色的粘液瞬间就泛白了。
然后把刚才李山峰铲出来的草木灰往鱼身上一抹,再用菜刀那么一刮。
只见那层厚厚的粘液连带着黑皮都被刮了下来,露出了里头青白色的鱼肉,看着就干净利索。
“妈,我来剁吧。”李山河洗了把手,接过王淑芬手里的菜刀。
“小心点,这鱼骨头硬。”王淑芬叮嘱了一句。
李山河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那大鱼头给剁了下来。
这鱼头大得跟个小面盆似的,里头的肉看着就嫩。
接着他把鱼身子切成了巴掌宽的大段,那肉质粉红,切面还能看见那一层层厚厚的脂肪。
屋里的大铁锅早就烧热了。
彪子虽然浑身是伤,但在这吃的事上那是绝对不含糊。
他已经换了身旧衣裳,正蹲在灶坑口,把那松木绊子往里填,把那火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动静。
王淑芬接管了灶台。
她先是用一块带着皮的肥猪肉在锅底擦了一圈,那锅里瞬间冒起了一股青烟。
紧接着,一大勺子雪白的猪大油就被扔了进去。
“刺啦——!”
猪油化开,那股子荤香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外屋地。
“葱姜蒜!干辣椒!大料瓣!”王淑芬一边喊,一边把准备好的佐料往锅里扔。
爆香之后,最重要的环节来了——大酱。
东北炖菜,这大酱就是灵魂。
王淑芬舀了一大碗自家下的黄豆酱,那酱色红亮,还没下锅就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酱香味。
这大酱往油锅里一倒,那香味更是炸裂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加水!”
一瓢清水倒进去,把那酱料化开,汤汁瞬间变成了诱人的红褐色。
等到汤开了,李山河把那切好的鱼段小心翼翼地顺着锅边滑进去。
最后,也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茄子。
这茄子不是用刀切的,而是李山河跟彪子俩人用手硬撕开的长条。
俗话说“茄子要去皮,还得用手撕”,这样处理出来的茄子,那断面参差不齐,最容易吸汤汁。
“妈!我也要帮忙!”
张宝宝不知道啥时候钻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那小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又一圈。
“你帮啥忙?你别给我捣乱就行。”王淑芬宠溺地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去,把那盖帘拿来,咱们还得在锅边上贴一圈大饼子呢。这鱼汤泡饼子,那才叫绝。”
张宝宝一听这话,高兴得跟个小疯子似的,把沙果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去拿盖帘。
随着那沉重的木锅盖被盖上,那股子浓郁的香味开始顺着锅盖缝往外冒。
那是鱼鲜味、酱香味、还有茄子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奇妙味道,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彪子蹲在灶坑边上,那大鼻子使劲抽动着,一脸的陶醉:“二叔,你说这就这味儿,神仙闻了是不是也得跳墙?”
李山河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听着锅里那咕嘟咕嘟的炖菜声,心里头那个踏实劲儿就别提了。
这才是日子,哪怕是在外头赚了金山银山,也抵不过这家里的一口大铁锅炖出来的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