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寨子时,已是后半夜。
雨又下起来了,比傍晚时更大,砸在竹楼顶上如同擂鼓。楼望和三人围坐在火塘边,身上的湿衣服烤得滋滋冒烟,却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那块血玉髓摆在众人中间,在火光映照下,内部的红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刘师爷……”沈清鸢打破沉默,声音有些低沉,“他是为了救我们才……”
秦九真拍拍她的肩膀:“他是故意求死的。你没看出来吗?他冲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楼望和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刘师爷最后的那个眼神,不是绝望,而是解脱。一个在黑石盟追杀下躲藏三年的人,或许早就累了。
“他说这血玉髓是从上古玉矿中找到的。”楼望和沉吟道,“也就是说,他曾经进入过龙渊附近?”
沈清鸢拿起血玉髓,凑近火光细看。那些流动的红色纹路,隐隐勾勒出山脉的走向,但太过抽象,无法辨认具体位置。
“如果能把血玉髓的纹路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对照……”她喃喃道。
楼望和心中一动:“你是说,让它们共鸣?”
沈清鸢抬眼看他:“你有办法?”
楼望和想了想,伸出手:“把玉佛给我。”
沈清鸢犹豫了一瞬,还是解下怀中的包裹,将弥勒玉佛递给他。这是她第一次把玉佛交给别人——哪怕是楼望和。
楼望和接过玉佛,左手持佛,右手握住血玉髓,缓缓将两者靠近。
“透玉瞳”,开。
紫光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刹那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玉佛内部,那些秘纹如同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血玉髓内部,红色的纹路则如同血管,不断脉动。
当两者靠近到三寸距离时,异变陡生!
金色的丝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从玉佛内部探出,与血玉髓的红色纹路连接在一起。两种颜色交汇、融合,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虚影——
那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形似卧龙,龙头朝向东方,龙尾蜿蜒入云。山脉周围,有七座较小的山峰环绕,如同众星捧月。
“这是……”秦九真瞪大眼睛,“龙渊?”
沈清鸢激动得浑身发抖:“是!就是龙渊!比玉板上显示的更清晰!”
虚影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缓缓消散。玉佛和血玉髓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楼望和已经记住了那个方位。
“那座山……”他皱眉思索,“我在哪见过。”
秦九真忽然道:“是不是缅北和滇西交界处的‘卧龙岭’?”
楼望和眼睛一亮:“对!就是卧龙岭!去年我看过一份矿脉分布图,上面标注过那座山,但因为太过偏远,从未有人进去开采过。”
“卧龙岭……”沈清鸢喃喃重复,忽然看向坤山,“寨主,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坤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才缓缓开口:“听说过。但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坤山站起身,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因为那是‘鬼山’。”
鬼山。
这个名字让三人都安静下来。
坤山继续说道:“我们克钦人世代居住在这里,祖辈传下来一句话:卧龙岭上,有龙无命。意思是说,那座山里确实藏着宝贝,但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没有人出来过?”楼望和皱眉,“那你们怎么知道里面有宝贝?”
坤山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人出来过。但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楼望和。
“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笔记。他曾是克钦部落的头人,一百年前,亲自带人进过卧龙岭。”
楼望和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缅北光绪二十三年,雨季。山中忽现异光,彻夜不散。族人言,此乃龙渊开启之兆。余率三十七人,携半月口粮,入山探之。”
“入山三日,林木渐密,不见天日。有巨蟒当道,粗如水桶,口吐红信。猎手射之,蟒遁,然三名族人中毒箭,半日而亡。”
“入山七日,瘴气弥漫,又有族人染病,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余命就地休整,然夜半时分,忽闻哭声,如婴似鬼,遍寻不得。次日,又有两人失踪,只余血迹。”
“入山十日,终于得见龙渊。然……”
后面的文字被一大片污渍覆盖,无法辨认。再翻几页,笔记的最后一段写道:
“余与阿旺二人,历尽艰险,终得逃出生天。同去三十七人,唯余二人归。龙渊之秘,不可轻启。后人切记,切记。”
楼望和合上笔记,心中沉甸甸的。
三十七人进山,只活下来两个。这哪里是寻宝,简直是赴死。
秦九真也看了笔记,脸色发白:“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
楼望和看向她。
“二十年了。”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爹死得不明白,我娘抑郁而终,沈家满门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些年,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别说鬼山,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就一起去。”
秦九真瞪大眼睛:“你们疯啦?那笔记上写的,三十七个人只活了两个!”
楼望和摇摇头:“那是百年前。他们有瘴气、有猛兽、有迷路的危险。但我们有驱瘴香、有避兽粉、有现代装备,还有——”他顿了顿,“有透玉瞳。”
秦九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坤山忽然开口:“如果你们执意要去,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向导。”
“向导?”楼望和惊喜道,“寨主愿意帮忙?”
坤山点点头:“寨子里有个老猎手,叫岩温。他年轻时误入过卧龙岭,活着出来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带你们进去,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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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楼望和见到了岩温。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看不出多大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山里的老鹰。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腿走路时微微有些跛。
“就是你们要去卧龙岭?”岩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楼望和点头:“前辈愿意带路吗?”
岩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我这条命,是坤山他爹救的。他开口,我不能不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听我的。我说撤,必须撤。我说跑,必须跑。谁敢不听,我就把他扔在山里喂蛇。”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好。”岩温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发。今天把东西准备好——驱瘴香、避兽粉、火折子、砍刀、绳索、干粮、水。记住,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多了背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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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就出发了。
坤山送到寨门口,神情郑重:“记住,一个月为限。一个月后如果你们还不出来,我就当你们……不在了。”
楼望和抱拳道谢,转身跟上岩温的步伐。
山路越走越陡,林木越来越密。开始还有隐约的小径,走了一个时辰后,就只剩下野兽踩出的痕迹。岩温走在最前面,手持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他走路看似不快,却总能把后面的人甩下一大截,逼得楼望和三人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前辈,还有多远?”晌午时分,秦九真终于忍不住问。
岩温头也不回:“早着呢。天黑前能到第一个宿营地就不错了。”
“第一个宿营地?我们今天才走不到十里!”
岩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古怪:“小姑娘,你以为卧龙岭是你们家后山?想去就去,想回就回?”
秦九真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岩温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从这里到卧龙岭,正常走要三天。但那是对活人来说。死人走的路,比这短。”
这话说得阴森森的,听得三人心里发毛。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一处山坳。岩温放下包袱,开始捡拾干柴。楼望和也帮忙,顺便打量四周——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所在。
“今晚就住这。”岩温生起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记住,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离开火堆。”
秦九真怯怯地问:“会……会听见什么?”
岩温没有回答,只是嚼着干粮,望向越来越暗的天空。
夜幕降临得很快。
深山里的夜,黑得纯粹,黑得浓稠,除了火堆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虫鸣、鸟叫、不知名野兽的嘶吼,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声响。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
沈清鸢抱着弥勒玉佛,闭目养神。秦九真紧张地四处张望,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楼望和看似平静,实际上“透玉瞳”一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运转,随时警惕着周围的异常。
岩温靠在树干上,眼睛似闭非闭,像在打瞌睡,又像在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
“呜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像婴儿,又像女人,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秦九真猛地坐直,脸色煞白:“什……什么声音?”
岩温睁开眼,目光如电,盯着黑暗深处。他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光照得更亮了些。
哭声持续了一阵,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秦九真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
“咚。咚。咚。”
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从山坳入口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岩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砍刀。楼望和也站了起来,“透玉瞳”全力运转,向黑暗中望去——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让楼望和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人影的脚下,没有影子。
不,不是没有影子,而是影子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背上扛着千斤重担。走到距离火堆约十丈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楼望和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眼珠凸出,嘴唇残缺,露出森森白牙。更可怕的是,那张脸上,竟然带着笑。
“啊——!”秦九真发出一声尖叫。
岩温举起砍刀,大喝一声,向那人影冲去。但砍刀劈下的瞬间,那人影忽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岩温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他慢慢走回来,脸色铁青。
“是‘背尸’。”他沉声道。
“背尸?”沈清鸢问。
岩温坐回火堆旁,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是我们克钦人的说法。那些死在深山里的人,魂魄不散,会背着尸体在山里游荡,寻找替身。遇见他们的人,如果不小心应答了他们的呼唤,就会被带走,成为新的‘背尸’。”
楼望和皱眉:“这世上真有鬼?”
岩温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楼望和一滞。
是啊,他刚才亲眼看见的,如果不是鬼,那是什么?
“那个不是鬼。”岩温忽然道。
“不是鬼?”众人大惊。
岩温摇摇头:“那是瘴气。”
“瘴气?”秦九真难以置信,“瘴气能变成人形?还能走路?”
“不是变成人形。”岩温解释道,“是瘴气会凝聚成各种形状,让人产生幻觉。刚才那东西,是你们三个的恐惧凝聚出来的。”
楼望和心中一震。
他想起笔记上记载的“哭声如婴似鬼”,想起那些莫名失踪的族人——或许,都不是鬼怪作祟,而是瘴气引发的幻觉,让人自相残杀,或者迷失方向,最终死在山里。
“前辈,你怎么知道是幻觉?”他问。
岩温伸出左手,露出那两根断指:“二十年前,我跟着几个人进山。夜里遇见‘背尸’,所有人都吓得四处乱跑。我没有跑,但我砍了自己两根手指,用疼痛保持清醒。后来,那些跑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火堆,眼神深邃:“这山里,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你自己。”
这一夜,再没有人睡着。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好在后半夜平安无事,那诡异的哭声和脚步声再也没有出现。
天刚蒙蒙亮,岩温就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走吧,趁瘴气还没起来,多赶些路。”
四人收拾行装,继续前进。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藤蔓荆棘遍布,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岩温走在最前面,砍刀上下翻飞,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中云雾缭绕,看不清底部。
“过了这个峡谷,就进入卧龙岭的范围了。”岩温指着对面,“但是桥没了。”
楼望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峡谷上方原本应该有一座索桥,但现在只剩下几根断裂的藤索,在风中摇晃。
“怎么过去?”秦九真傻眼了。
岩温不说话,只是沿着悬崖往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从这下去,然后从谷底穿过去。”
楼望和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悬崖近乎垂直,只有几处突出的岩石可以落脚,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能下去?”
岩温已经开始系绳索,头也不回:“怕死的可以留在这等死。”
楼望和咬咬牙,转向沈清鸢和秦九真:“我先下,你们跟在后面。记住,不要往下看,只看脚下的路。”
他接过岩温递来的绳索,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
悬崖比看上去更难攀爬。岩石湿滑,长满青苔,几次险些失足。楼望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手臂酸痛,冷汗湿透了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抬头望去,云雾缭绕中,只能隐约看见上面的人影。片刻后,岩温、沈清鸢、秦九真也相继下来。
四人在谷底汇合,都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这就到了?”秦九真四处张望。
岩温摇摇头:“还早。这才是入口。”
他指着前方:“穿过这条峡谷,翻过那座山,才能看见卧龙岭。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到。”
四人休息片刻,继续前进。
谷底阴暗潮湿,几乎不见天日。到处都是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的菌类,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岩温让大家点上驱瘴香,捂紧口鼻,快速通过。
走到傍晚时分,前方忽然传来轰鸣声。
是一条地下河,从岩壁中奔涌而出,在谷底形成一条湍急的溪流。
“沿着河走。”岩温道,“河水的尽头,就是卧龙岭的脚下。”
四人沿着河岸艰难前行。河水越来越急,轰鸣声越来越大,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
忽然,沈清鸢停住脚步。
“怎么了?”楼望和大声问。
沈清鸢指着河对岸,脸色发白。
楼望和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也呆住了——
对岸的岩石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旧式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身旁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生锈的水壶,一把断成两截的砍刀,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片。
沈清鸢浑身发抖,声音发颤:“那玉片……那玉片上的花纹……”
楼望和仔细看去——那玉片上,赫然刻着寻龙秘纹!
“是沈家的人!”他失声道。
岩温也看见了,他沉默片刻,说:“想过去看看,就要蹚过这条河。但这河水太急,下去必死。”
沈清鸢盯着那具骸骨,眼眶发红。那是她从未谋面的族人,或许是她的叔伯,或许是她的堂兄,二十年前,为了寻找龙渊,死在了这深山里。
“清鸢……”楼望和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朝对岸磕了三个头。
“沈家后人沈清鸢,今天路过此地。不能为您收尸,请恕晚辈不孝。”她的声音哽咽,“但晚辈发誓,一定会找到龙渊,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
磕完头,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对楼望和道:“走吧。”
四人继续前行,把那具骸骨留在身后。
但楼望和知道,从这一刻起,沈清鸢的心,已经和这深山里的每一个沈家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夜幕再次降临。
远处,卧龙岭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等待着唤醒它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