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夜,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还是夕阳余晖洒满山峦,转眼间,浓稠的夜色便从山谷深处涌出,将整个老坑矿区吞没。楼望和站在矿洞口,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楼公子,该回去了。”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转过身。这位滇西地头蛇的孙女正拎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映出她英气的眉眼。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姑娘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尤其是对滇西矿脉的了解,堪称活地图。
“沈姑娘呢?”楼望和问。
“还在矿洞里。”秦九真朝洞内努了努嘴,“抱着那尊玉佛,跟入定了似的。”
楼望和微微皱眉,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
这个被他们发现的上古矿口隐藏在老坑矿的最深处,入口被坍塌的岩石掩埋了大半,若非他有“透玉瞳”,根本察觉不到岩层背后传来的玉质波动。矿洞内部的通道曲折幽深,两壁的岩石中偶尔能见到零星的玉脉,品质虽然不算顶级,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那是现代矿脉中少有的岁月沉淀。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洞穴中央,沈清鸢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原石前,怀中抱着那尊弥勒玉佛。玉佛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与她身周漂浮的细碎玉屑相互辉映,恍若梦境。
楼望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自从进入这个矿洞,沈清鸢的状态就变得有些奇怪。她说是弥勒玉佛与矿洞中的某种气息产生了共鸣,让她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片段。那些片段里有山川河流,有古老的祭祀仪式,还有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玉石——她怀疑那就是秘纹指向的“龙渊玉母”。
良久,沈清鸢缓缓睁开眼睛。
“又看到了什么?”楼望和问。
沈清鸢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疲惫:“还是那些碎片,拼凑不起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矿洞,当年是上古玉族的一处重要据点。那些原石中残留的气息,与玉佛的记忆相互印证。”
她站起身,走到楼望和身边,指着洞穴深处的一条岔道:“那条通道尽头,有很强烈的玉质波动。但我过不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挡。”
楼望和眉心微动。
他凝神看向那条岔道,“透玉瞳”悄然运转。视线穿透层层岩石,他看到通道尽头确实有一团浓郁的光芒——那光芒呈现奇异的淡金色,比他见过的任何玉质都要纯粹。但光芒周围,环绕着一圈暗灰色的雾霭,像是一道封印。
“有禁制。”他说,“而且很强。”
“能破吗?”
“得先弄清楚是什么类型的禁制。”楼望和收回目光,“明天让九真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关于上古玉族禁制的记载。今晚先回去,黑矿主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咱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沈清鸢点点头,抱起弥勒玉佛,两人一前一后朝洞口走去。
走出矿洞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秦九真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圈。看到两人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位祖宗,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过夜呢。”
楼望和笑了笑:“辛苦九真姑娘了。”
“少来这套。”秦九真翻了个白眼,“走吧,我爷爷派人送来了夜宵,说是给你们接风。对了,今天下午,黑矿主那边的人又在矿区外围转悠,被我的人赶走了。但我估摸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楼望和神色微凝。
这几日,他们虽然找到了上古矿口,但行踪也暴露了。那天沈清鸢激活弥勒玉佛时,矿口浮现的秘纹光芒太过显眼,被黑矿主的眼线远远看到。从那以后,矿区外围就时不时出现可疑的人影。
“明天开始,得加快进度了。”他说。
三人沿着山路朝秦家寨走去。月色清冷,山风呼啸,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楼望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但几次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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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寨坐落在老坑矿区以东二十里处的一座山坳里,寨子不大,却固若金汤。秦九真的爷爷秦万山是滇西地界的老牌矿主,经营矿山四十年,虽然如今家道中落,但在这一带的名望还在。
三人刚进寨门,就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了上来。
“九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老者声音洪亮,目光落在楼望和与沈清鸢身上,微微拱手,“两位就是楼公子和沈姑娘吧?老朽秦万山,久仰。”
楼望和连忙还礼:“秦老爷子客气了。这几日叨扰贵寨,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秦万山笑着摆手,“九真这丫头平日里野得很,难得交到正经朋友,老朽高兴还来不及。来来来,屋里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堂中已经摆好了酒菜,虽不算丰盛,却也用心。几人落座,秦万山亲自给两人斟酒。
“楼公子,我听九真说了,你们在找一处上古矿脉?”秦万山开门见山。
楼望和看了秦九真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他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相告:“不瞒老爷子,我们确实在老坑矿深处发现了一处疑似上古玉族留下的矿口。但那矿口有禁制守护,我们暂时无法深入。听说老爷子对滇西矿脉的历史了如指掌,特来请教。”
秦万山眼中精光一闪。
“上古玉族的矿口……”他捻着胡须,沉默良久,“老朽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在数百年前,滇西一带确实活跃着一个神秘的玉族,他们掌握着独特的鉴玉、采玉之术,所产玉石品质极高。但后来不知为何,这个族群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传说。”
他顿了顿,看向楼望和:“楼公子,你可知道,那处矿口的具体位置?”
“在老坑矿最深处,被坍塌的岩石掩埋了大半。”楼望和说,“若非我有些特殊的感知能力,根本发现不了。”
秦万山点了点头,神色复杂:“那个地方,老朽年轻时也曾去过。当时只觉得那里的岩层有些奇怪,却没想到竟是上古矿口。可惜老朽资质愚钝,无缘得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泛黄的地图前,指着其中一处标记:“老坑矿的这条主脉,其实只是整条矿脉的支脉。真正的主脉,在地下更深处。如果你们发现的真是上古矿口,那极有可能连接着主脉。”
楼望和心中一动。
“老爷子,那主脉通向何处?”
秦万山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朽当年曾想深入探查,但矿洞深处的岩层太过坚硬,而且总有一种诡异的气息,让人心神不宁。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转过身,看着楼望和:“楼公子,老朽劝你们一句,那处矿洞深处,恐怕没那么简单。上古玉族设下的禁制,绝非寻常手段可破。贸然深入,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楼望和沉默。
他知道秦万山说的是实情。但沈家的灭门案、“黑石盟”的追杀、“龙渊玉母”的线索,都指向这处上古矿口。他没有退路。
“多谢老爷子提醒。”他说,“我们会小心的。”
秦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年轻人有胆识,老朽年轻时也这般。也罢,既然你们执意要去,老朽就送你们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楼望和。
楼望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片。玉片呈青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老朽年轻时在一处古墓中发现的。”秦万山说,“当时只觉得这玉片有些特别,就收了起来。后来请教过几位行家,都说这是上古玉族留下的‘玉简’,记载着一些秘术。可惜没人能解读。或许对你们有用。”
楼望和仔细端详着玉片,眉心微动。
“透玉瞳”感知下,玉片中确实蕴含着淡淡的气息——那气息与他之前在矿洞中感知到的玉质波动如出一辙。
“多谢老爷子厚赠。”他郑重收好玉片,“此恩,楼某铭记于心。”
秦万山摆摆手:“不必客气。老朽只有一个请求——若你们真能找到那处上古矿脉的秘密,希望以后能照拂九真一二。这丫头父母去得早,老朽年纪也大了,放心不下她。”
楼望和看向秦九真。后者正低头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老爷子放心。”他说,“九真姑娘是我们的朋友,自当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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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楼望和独自坐在客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块玉片。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玉片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透玉瞳”运转,他尝试感知玉片中的气息。
起初,那气息只是一团混沌,像是被封存在玉片深处的雾气。但随着感知的深入,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通体由玉石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殿前,数百人整齐列队,朝着宫殿方向跪拜。宫殿最高处,一块巨大的玉石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
画面一闪,又变了。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无数人倒在血泊中,那座玉石宫殿燃起冲天大火。那块悬浮的玉石从空中坠落,砸入地面深处,消失不见。
画面再闪。
一群穿着古朴的人,抬着那块玉石,走进一处幽深的矿洞。他们将玉石安置在矿洞最深处,然后在洞口设下一道道禁制。为首那人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楼望和身上——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沁出冷汗。
那目光太过真实,像是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上古玉族……”他喃喃道,“龙渊玉母……”
敲门声忽然响起。
“楼公子?”沈清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楼望和起身开门。沈清鸢站在门外,神色凝重。
“玉佛刚才又发光了。”她说,“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觉得,有人在召唤它。”
楼望和眉头一皱。
“在哪里?”
沈清鸢抬起手,指向远处的群山——那是老坑矿的方向。
“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禁制松动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九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不好了!”她喊道,“黑矿主那边派人传话,说明天要进老坑矿,说那里是他的地盘,外人不得入内!他们还集结了上百号人,带着家伙,来者不善!”
楼望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上百号人。
看来,黑矿主是铁了心要抢先一步。
“楼公子,怎么办?”秦九真问。
楼望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当年在缅北公盘上,以“废石”赌出满绿玻璃种时一模一样。
“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他说,“正好缺几个帮忙探路的。”
沈清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秦九真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得嘞!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跑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望和重新望向老坑矿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群山沉默如铁。但他知道,在那沉默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上古玉族的秘密。
那是龙渊玉母的召唤。
那也是——
一场无法回避的生死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