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放在从前,张佑青是并不怎么瞧得上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妹的。
他知道她的心思,但一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几本书,跟他这个状元郎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他面上的温和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就像他对大多数人的态度一样客气。
可日子一久,他看着那截磨墨的皓腕,眼神变了。
他倒还真对这个一直仰视他的表妹起了几分真切的心思。
水到渠成般,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借着几分酒意,他在书房的软榻上要了她。
事后看着林雪容梨花带雨却又死心塌地的模样,张佑青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想给表妹一个名分,想让她做妾。
可他清醒除非公主一直无所出,否则绝无纳妾的可能。
更何况公主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骄傲性子?若她知道,别说纳妾,林雪容恐怕会被活活打死!
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被公主撞破他和林雪容的私情之后,张佑青清楚地知道,公主已经恨上他了。
她表面上和以前一样,照常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可张佑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又爱又恨。
所以在得知公主身世的秘密之后,张佑青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想赌一次。
只要林雪容成了公主,他不仅能摆脱如今不安的处境,还能彻底掌控一个言听计从的“公主”!
后来表妹真的当上了公主。那一张柔弱的面孔,加上精心编排的说辞,竟真的骗过了皇帝。
而皇帝因为多年的愧疚,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比昭阳更加荣宠,金银珠宝流水似的赏下来,连带着他这个驸马都水涨船高。
再后来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
他在宦海沉浮十余载,一步步往上爬,做到了朝中人人敬畏的丞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些年他站在朝堂的高处,俯瞰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畅快。
疼痛之中,张佑青还以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一场让人舍不得醒来的梦。
可那一切都太真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淌过眼角,和着嘴角溢出的血迹,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甚至能记得晚年读过的一篇文章,那些事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不,那不是梦。
张佑青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或许那些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只是不在这一世罢了。
张佑青还记得前世昭阳那张脸,和如今云微的模样完全不同。
更何况,这一世多了一个前世他从未在意过的人。
裴绥之。
前世张佑青身为驸马,风头正盛,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驸马。
他对裴绥之这个名字,仅仅只是有点微末的印象罢了。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沉默寡言,不与人结交,不参与朝堂上的任何纷争。
张佑青之所以还记得他,是因为裴绥之不向旁人那般来恭维他。
所有人都在讨好他巴结他,唯独裴绥之,见了他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时候张佑青心里还觉得这人有些不知好歹,但也仅此而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再后来,张佑青离开了翰林院,步步高升,
当他再次听到关于裴绥之的消息时,还是和一个同僚闲谈中得知的。
裴绥之死了,尸骨无存。
那时正春风得意的张佑青端着上好的茶,甚至还感叹了一句世事无常。
可裴绥之真的死了吗?
前世没人去深究,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官,死了便死了,京城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呢?
或许,他的运气就是那么差。
可如今张佑青知道了,裴绥之不可能死。
因为裴绥之才是真正的贵妃之子,他身上流着皇室的血。
更何况沈却是他的舅舅,沈却是何等护短的人物,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个侄子死。
身上很痛,痛得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张佑青的眼眶因为极度的痛苦充血发红,手臂被粗重的铁链绑在刑架上,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被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前世成为丞相的画面又在他眼前闪过。
他穿着官袍,站在金殿之上,百官在他身后。
他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堆满了公文,旁边是一盏温热的茶,茶香袅袅。
他回到后宅,妻子为他更衣,幼子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着喊爹爹。
那些画面温暖而真实,像是触手可及。
可下一秒,传来的就是身上的痛楚。
所以……
所以为什么这一次,裴绥之不像上一世那样早些跟着沈却离开京城?
为什么他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为什么他不能像前世一样,安安静静地“死”掉,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过他的逍遥日子?
倘若没有裴绥之的出手,这一次就算是云微,也依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算林雪容不是皇帝的女儿,云微也不可能是!
她只是一个被人抱来的孤女,如今的身份经不起任何推敲。只要她不是皇帝的血脉,再将这结果公之于众,她就一定会被拉下公主的位置。
可裴绥之来了。
他不但来了,还站在了云微身边,用他的身份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浪。
张佑青的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他觉得这是老天在故意玩弄他,凭什么属于他的丞相之位、属于他的一世荣华,就这样被两个变数硬生生地截断了!
他想大喊,想怒吼,想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宣泄出来,可他发出来的只有一阵喘气的声音。
再不甘,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在濒临昏迷的弥留之际,他又想起了自己刚中状元的时候。
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林雪容。
想起了……昭阳。
那个虽然娇蛮任性,却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人在将死之时,那些曾经被权力和欲望蒙蔽的眼睛似乎突然就看清了许多东西。
张佑青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砸进了地上的血泊里。
前世张佑青一直以为林雪容爱他更多。
林雪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而昭阳呢?她骄纵任性、喜怒无常,这样的女人,怎么比得上林雪容?
可现在,张佑青忽然觉得不是。
不是这样的。
林雪容的爱是有条件的。她的爱寄托在他有前途的时候,他读书时文采斐然,人人都说他日后必能高中,于是林雪容爱慕他,以为他以后能当大官,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当他中了状元、成了驸马之后,林雪容依然爱慕他,甚至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与他苟且。
为什么?
是因为这极大地满足了林雪容的虚荣心,她看中的男人,连公主都抢着要!
她的爱里藏着虚荣,藏着算计。而当他一朝落魄,身陷囹圄的时候,林雪容的那点爱自然就没了。
唯有昭阳。
在他做了错事的时候,她还愿意原谅他。在他背叛了她、伤害了她之后,她看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爱意。
前世昭阳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可他对不起她。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行了,先停手吧。”
一直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的狱卒看了看刑架上已经半昏迷的两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布巾,嫌恶地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血星子。
“时辰不早了,扔回牢房里去。”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愣了一下,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张佑青,迟疑着问道。
“头儿,上头有交代,这两人要多留几天。这小子看着快不行了,不再上点药吊着?万一今晚咽气了……”
“放心吧,死不了。”狱卒冷笑了一声,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