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慧芝看上去精神头还算不错。
三人一凑到一块儿,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金珠扫了一圈病房,没见着老陈的身影,便转头看向苏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小糖,上周你不还在电话里说,嘉措已经去国外替换陈哥了吗?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呢,按理说,应该快了吧。”
苏糖轻声应着,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异样。
说起来,嘉措上次报过平安后,确实有好几天没给她打电话了。
那股莫名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挥之不去。
杨慧芝见状,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嗨,无所谓,有你们陪着我就够了。
他就算在这儿,也是碍手碍脚的,我看着还烦呢。”
苏糖和金珠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哪有妻子临分娩,不盼着丈夫守在身边的?
更何况,这是他们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
或许会是他们唯一的一个。
毕竟两人的岁数都摆在那儿,再要孩子已是不易。
杨慧芝嘴上这么说,不过是不想给组织添麻烦,更不想耽误老陈的正事罢了。
她向来都是这样,习惯了把委屈藏在心里,把体面留给别人。
苏糖心头一暖,连忙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慧芝姐,你放心,陈哥一定会赶回来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绝不离开。”
金珠也连忙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语气憨厚又真诚:“俺也一样!”
杨慧芝被她俩逗得笑出了声,可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有你们陪着,就真的足够了。”
她心里清楚,自从公司打通了欧美、东南亚的国外渠道后,业务就越发繁忙。
苏糖和金珠平日里本就分身乏术,却还能抽出时间天天来陪她。
这份情谊,格外珍贵。
她连忙收敛情绪,催促着两人:“哎,我都困了,你们俩在这儿陪着,我反倒睡不着,赶紧回公司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那慧芝姐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就再来陪你。”
“陪啥呀,我在这儿吃得好、住得好,再说了,这肚子还没半点动静呢,是你太过小心了,早早地就把我送过来。”
“那我们真走了,你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医生,记得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啦知道啦,快回去吧,我也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两人走后,杨慧芝便缓缓躺回床上,连日来的疲惫涌上心头,她确实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是熟悉的胡茬在轻轻扎着她。
杨慧芝心头一震,猛然睁开了眼睛。
床前站着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盼了又盼的老陈。
这些日子独居的委屈、孕期的辛苦、对老陈的思念,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她伸出手,用力捶打着老陈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怨: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老陈没有躲闪,只是温柔地笑着,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慧芝,我就是想过来,好好看看你们娘俩。”
杨慧芝心头一紧,抓住他的衣襟,急切地问:“怎么?你还要走?什么时候走?”
老陈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和不舍:“慧芝,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抚养咱们的孩子。
我这辈子欠你的,只能等下辈子,再好好还你了。”
“你个混蛋玩意!都已经回来了,还想去哪儿?我不准你走!”
杨慧芝急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慧芝,时间来不及了,我必须走了。”
老陈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无奈。
“陈济世!”杨慧芝嘶吼着他的全名,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丫的要是敢离开半步,老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慧芝,对不起……”
杨慧芝正要再次捶打他,却忽然发现,老陈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像被晨雾笼罩着,一点点消散。
片刻之间,便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猛然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忽然,她感觉到床单一片濡湿,带着几分温热。
杨慧芝心头一慌,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要生了!
她强忍着疼痛,颤抖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和医生匆匆赶来,病房里瞬间忙碌了起来。
苏糖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会见一位重要客户。
当听到电话那头说杨慧芝已经破了羊水,即将分娩时,她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就丢下客户赶往医院。
陪她一起去的还有金珠。
车上,她紧紧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吩咐司机:“
师傅,再快一点,麻烦再快一点!”
“慧芝姐在京都没有其他亲人,咱们一定要快点赶到,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金珠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语气里满是紧张:
“我这心啊,跳得飞快,比自己生娃还要紧张,生怕慧芝姐出点什么事。”
“别紧张,”苏糖深吸一口气,安抚着金珠,也安抚着自己,“一会儿见到慧芝姐,可千万别露怯,免得让她也跟着紧张,影响生产。”
“放心吧,我有数。”
金珠用力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两人赶到医院时,杨慧芝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着,格外刺眼。
没多久,降央也接到了医院的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走到苏糖身边,轻声安慰道:“苏糖,你别担心,我已经为慧芝嫂子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士,一切都妥当了。”
苏糖转过身,眼眶微红,对着降央点了点头:“降央,谢谢你,我替慧芝姐,也替老陈,谢谢你。”
“应该的,”降央语气郑重,“我很佩服老陈的为人,他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我能做的,就是替他护好妻儿周全。”
苏糖和金珠凑到一边,小声嘀咕着:“咱们走的时候,慧芝姐还好好的,精神头也不错,怎么这么快就发作了?也太突然了。”
“谁也说不清啊,”金珠叹了口气,“这孩子啊,该来的时候,总会准时来的,或许,是想早点见到妈妈吧。”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晚上十点整,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走了出来,笑着宣布:“母子平安,是个小姑娘,就是身子有点瘦小,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苏糖和金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当她们走进病房,看到杨慧芝时,却又泛起了愁。
杨慧芝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就算苏糖小心翼翼地把襁褓中的女娃抱到她面前,她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慧芝姐,你看,这是你跟陈哥的闺女,多可爱啊,小小的一只,眉眼间跟陈哥一模一样呢。”
杨慧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沉默着,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糖还想再说些什么,胳膊却被身后的金珠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金珠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说——杨慧芝现在心里正难受,多说无益。
降央的私人医院服务周到,早已为每个产妇安排好了专业的月嫂和保姆,饮食起居都有人精心照料。
苏糖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她们娘俩没人照顾。
离开医院时,苏糖忍不住嘟囔道:“慧芝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她跟老陈之前也说好了,无论生儿生女,都一样喜欢,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金珠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哎,你还看不出来吗?肯定是因为陈哥没赶回来啊。
她一个人在产床上拼死拼活,承受着那么大的痛苦,
结果最想见到的人却不在身边,换成谁,心里能得劲啊?
心里的委屈没处说,情绪自然就低落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慧芝的情绪一直没有好转,终日沉默寡言,食欲不振,连看孩子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等她勉强能正常进食后,苏糖特意早早起床,煲了足足两三个小时的乌鸡汤,小心翼翼地撇掉上面的一层浮油,又悄悄滴了几滴灵泉水。
她知道,这灵泉水能让杨慧芝的身体更快恢复,也能稍稍舒缓她的心情。
她端着鸡汤走进病房,笑着递到杨慧芝面前:
“慧芝姐,我煲了乌鸡汤,炖得可烂了,你快尝尝,补补身子。”
可杨慧芝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
苏糖没有放弃,坐在床边,耐心地劝了她大半晌,软磨硬泡之下,杨慧芝才勉强拿起碗,一点点将鸡汤喝了下去。
鸡汤入喉,温热的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体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浑身都透着一股舒服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却没能驱散她心底的寒凉。
她的情绪,依旧低落得让人揪心。
苏糖坐在一旁,心里暗暗思忖着——慧芝姐这样的状态,该不会是产后抑郁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杨慧芝忽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化不开的悲伤。
“小糖,你陈哥,走了。”
苏糖心头一震,连忙握住她的手,强装镇定地安慰道:
“慧芝姐,你别胡思乱想,陈哥只是还没赶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陪着你和孩子的。”
杨慧芝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多日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趴在苏糖怀里,失声痛哭:“他来过了,他来跟我告别了……他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孩子……”
“可他为什么食言了?他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娘俩一个人走……”
她的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听得苏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