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从床底下向外观望。
一只青灰色的爪子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爪子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一尺多长,花斑青皮的小老虎,从床下爬了出来。
小老虎蹲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张来福。
它静静看了一分多钟,先看张来福的脑袋,再看张来福的脖子。
确定张来福睡熟了,小老虎一跃而起,朝着张来福的脑门,一巴掌拍了下来。
老虎起跳的时候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睡在张来福身边的铁盘子都没察觉。
这一巴掌是瞄准了拍的,老虎有把握能拍得中,而且有把握能拍死张来福。
砰!
飞在半空中的老虎,不知道被什麽东西踹了一脚,身子一歪,这一爪子拍偏了,拍在了床边。
因为失去了平衡,这一爪子只使出了三分劲,被子、褥子加床板,被这老虎一起拍出来一个窟窿。
张来福一睁眼睛,醒了过来,点起灯笼一看,一只老虎蹲在地上。
老虎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对面的茶几,一只三条腿的蛤蟆,蹲在了茶几上。
就是这只蛤蟆,刚才狠狠踹了它一脚。
铁盘子也惊醒了,她悬在半空,身躯一转,来砍老虎的脖子。
老虎一跃而起,躲开铁盘子,绕开不好找,再次扑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已经清醒了过来,按理说躲开老虎这一击不成问题。
可这老虎的速度太快了,张来福躲得相当狼狈,整个人连翻带滚摔到了床下。
老虎扑空,转身又来,张来福避无可避,只能招架。
铁盘子抢先招架了第一下,被老虎一巴掌拍飞。
张来福拿着油纸伞招架了第二下,老虎爪子打在油纸伞上,跟穿了豆腐似的,伞面直接打穿,伞骨打折一半。
金丝和铁丝一起来缠老虎的爪子。
老虎把前爪给收了,金丝和铁丝扑了个空。
但张来福有的是铁丝,几十根铁丝一起上,有的来缠爪子,有的来缠尾巴,这下不好躲了。
三条铁丝缠住了前腿,五条铁丝缠住了後腿,两条铁丝缠住了脖子,六条铁丝勒住了腰。
张来福收紧铁丝,准备要了老虎的命。
老虎一甩头,怒吼一声,把十六条铁丝全都给扯断了。
整整十六条铁丝,在张来福手里晃来晃去,居然没能杀了这老虎。
这要让别人看见了,都觉得滑稽,这只老虎和猫差不多大,怎麽可能这麽能打?
老虎也受了伤,身上冒出一条条黄痕。
奇怪,为什麽不是血痕?
张来福一愣神,老虎又冲了过来,他举起纸伞准备招架,纸伞损毁严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架得住。
眼看老虎冲到近前,不好找跳在半空,後腿一蹬,正踹在老虎脸上。
老虎翻身站了起来,冲着不好找张嘴怒吼。
张来福发现了一件事,怪不得这老虎只用抓的,不用咬的,它这嘴确实挺大,但嘴里没有牙。
老虎纵身一跃,冲向了不好找。
不好找下巴一胀一缩,也不知道想些什麽东西,居然蹲在原地不动。
张来福对着地面一抓,把屋子里的铁丝全都放了出来。
墙上地上,铁丝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向了老虎。
老虎先被铁丝绊了个趔趄,身上又被戳上了几十个窟窿,眼看要被缠住,它仗着身姿伶俐,从铁丝的缝隙之中勉强钻了出来。
不好找还在他对面蹲着,咕咕叫了两声,它让这老虎过来,接着打。
老虎原本打算佯攻蛤蟆,藉机偷袭张来福,而今再看,它连靠近蛤蟆的机会都没有。
再缠斗下去,只怕连脱身都难,这老虎还挺聪明,它撞破了窗户,跑到了营房外边。
不好找跟着跳到了窗外,三条腿连蹿带蹦,紧追不舍。
张来福也追了出去,沿着黄土街追了三里多远。
不好找停下了,张来福也停下了。
那只老虎不见了,不光身影不见了,连脚印都不见了。
这只老虎从哪来的?
它为什麽要对我下手?
现在它又去哪了?
张来福想了一下那只老虎的大小,总觉得这尺寸有些熟悉。
像猫吗?
张来福没养过猫,对猫的尺寸也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那为什麽觉得熟悉?
张来福眉毛一挑,带上不好找,一路飞奔回了营房。
趴到床下一看,张来福发现那只夜壶不见了。
坐在床边,张来福想明白了事情的过程。
这个夜壶是个刺客!
这就是万生州,这就是万生万变,夜壶居然能做刺客!
如果不是不好找及时出手,张来福很可能死在了这只夜壶手上。
谁派这刺客来的?
是那个送夜壶的夜壶匠。
张来福从来不用夜壶,他还非说自己是老主顾。
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这麽做倒也算人之常情,当时连卖肚兜的也这麽说,张来福确实没放在心上。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夜壶匠会是刺客,他居然能派个夜壶出来刺杀张来福。
那个夜壶匠哪去了?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窝窝县?
应该还没离开,他还没确认刺杀的结果。
他还在县城里住着,他住在什麽地方?
张来福去了县公署,叫醒了负责分配住房的谢友山。
谢友山带着张来福去了办公室,把簿册交给张来福看。
这次一共安顿了两万人,薄册有两寸多厚,张来福根本看不完。
「小谢,你知不知道有个夜壶匠,住在什麽地方?」
「夜壶匠?」谢友山想了好一会,「买房子和租房子的人,叫什麽名字,做什麽营生,当时都有登记,这些人我都有印象,里边没有夜壶匠。
那些住免费房的就不好说了,他们人太多,这我实在记不住。」
免费住房都在镇子西边,要是挨家挨户去查,也不知道查到什麽时候。
即使登记了,这个夜壶匠也不可能说实话,他说他是个陶匠,别人也很难分辨出来。
张来福叹了口气:「估计这夜壶匠早就走了,想查也查不到了。」
谢友山觉得他走不了:「福爷,您去码头问一下,今晚如果没有船出去,这人肯定走不出窝窝县。」
「为什麽走不出窝窝县?他一定要坐船吗?不能用脚走吗?」
「福爷,想用脚走可没那麽容易,您可能还不知道,窝窝县周围都被设上路卡了。」
张来福最烦这个:「谁设的路卡?」
谢友山摆摆手:「不是咱们设的,周围几个县和镇子自发设的,您把绫罗城的人给接来了,他们害怕您把瘟疫给带来,所以把路都给拦上了。
现在咱们县里的人都走不出去,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人拦着,能走的只剩下雨绢河这条水路了。」
张来福很生气:「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咱们门前设路卡?」
谢友山劝道:「福爷,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这事急不得,您得慢慢想办法。
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给办了,您赶紧跟码头那边知会一声,只要把船给拦住,就能把人给拦住,我这边接着帮您找那夜壶匠去。」
张来福到了码头,让庄玄瑞把船给看住。
庄玄瑞得知了张来福的事情,觉得光看着船可不一定有用:「来福,这人不一定走水路,他有本事用夜壶杀你,足见他手艺不低,路卡可未必拦得住他。」
孙光豪觉得这事不能着急:「这小子就算过了路卡,也肯定得弄出点动静,咱们先等消息,等知道他往哪去了,至少能知道这人的来历。」
庄玄瑞还担心一件事:「咱们就是看住了船,这人也能从水路走,不是什麽船都需要走码头。」
这话说得没错,有些小船可以直接下河。
孙光豪准备召集所有探员:「咱们现在就沿着河边走,遇到小船直接打沉。
剩下的巡捕都在镇子里查,查来历、查行踪、查脚印,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人查出来。」
张来福不想这麽折腾,窝窝县一片向好的迹象,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别为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
「这人是冲我来的,估计他还得找机会下手,这几天我稍微放下点防备,再给他一次出手的机会,肯定能把这人给抓住。」
一听这话,孙光豪连连摇头:「这不胡闹麽,你这是拿命钓鱼去了,稍微出点闪失就全完了。」
庄玄瑞也觉得不能这麽干:「人还得找,必须把他找出来,你说的这个卖夜壶的,我实在没什麽印象,一会我去问问船长和船员,他们每天给这些人送吃的,应该知道这个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庄玄瑞心里一阵愧疚,这刺客是他接进窝窝县的。
张来福看出了庄玄瑞的心思:「庄爷,这事不怪你,你去缎市港拼上性命才把这些人接回来,谁能想到这里边会有刺客?
关键什麽样的刺客,会跑到缎市港那里等机会?缎市港离绫罗城那麽近,这人难道不怕陷到绫罗城里边?」
孙光豪也觉得这事奇怪:「雇佣这刺客的人,肯定来头不小,要麽他把钱给足,要麽他给的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张来福早就想到了一个人:「之前我就说过,西帅可能会对咱们动手,这个刺客八成是他派来的。」
孙光豪也觉得可能是阎大帅:「要是他派来的,咱们还真没辙,只能慢慢防着。
可如果不是他呢?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镇董又活过来了?」
众人都在猜测,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头绪。
张来福问严鼎九:「你对夜壶有些研究,知道夜壶匠的手艺吗?」
严鼎九点点头:「知道一些,他们有用壶杀人的,也有用尿杀人的,但你说这个夜壶突然变成老虎杀人,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黄招财回忆了一下:「来福,这夜壶在你手上也有好几天了,怎麽会突然变成老虎?」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没用,所以这夜壶没变化,今晚我在夜壶里撒了泡尿,变化就来了。」
「撒泡尿就变老虎了?这是什麽道理呢?」严鼎九想不清楚这是什麽手艺,他倒觉得这个刺客很不简单。
「这个刺客好耐心啊,来福要是一直不用这个夜壶,难道他就一直拖着不下手麽?来福要是把这个夜壶送给别人了,那这个夜壶会杀错人吗?」
庄玄瑞见多识广,他没听说过这样的夜壶,但确实听说类似的刺客:「有一类刺客,不亲自动手,都是靠物件杀人。
他们把物件送出去,有三年五年不得手的时候,也有杀错人的时候,但这类刺客不担心脱不了身,从这点来看,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
黄招财想的不是刺客,也不是夜壶,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是几点撒的尿,还有印象吗?」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後半夜一两点。」
「那就是丑时,」黄招财仔细琢磨了一会,「那只夜壶已经回到它主人那了,但你那泡尿,应该还在夜壶里边,如果我找到那泡尿,是不是就能找到那夜壶呢?」
张来福一惊:「这个都能找?」
黄招财觉得这事儿不难:「要是专门让我找那夜壶匠,这确实不好找,我不认识他,也没有他身上的物件。
但找你的东西就要容易得多,你人在这,要找的东西还是从你身上出来的,这事儿我有七成把握。」
张来福觉得可行:「那就找找试试。」
黄招财先去了瓷窑,让烧瓷的师傅给他做个夜壶。
师傅不答应:「黄标统,我们这是阳窑,从来不烧阴器,阴阳不明,上下不分,这是要崩窑的。」
黄招财知道这里边的规矩,寻常的瓷窑叫阳窑,他们烧锅碗瓢盆这些日用品,但绝对不烧夜壶、马桶这类瓷器。夜壶、马桶都算阴器,阳窑烧阴器,是这行的忌讳。
「师傅,您就拿瓷土给我捏个夜壶的形状,别捏成尿鳖子,给我捏个虎子,不用放到窑里烧,连釉都不用上,捏个坯子给我就行。」
就连捏个坏子,这些窑工都不太乐意。
可转念一想,这黄标统也不是什麽好人,团公所门前的幌子,有不少就是他挂的。
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这点事情总不能不答应,有个窑工以前在阴窑干过,他用瓷土给黄招财捏了个夜壶坯子。
黄招财拿着夜壶回了团公所,往壶里灌了水,让张来福在水里边滴了一滴血。
按照张来福描述的时辰,黄招财写了一张符纸,在夜壶嘴上点着了。
火光之下,纸灰坠落,有的掉到了夜壶里,有的留在了壶身上。
黄招财一看纸灰的分布,脸上露出些笑容:「感应到了,你那泡尿还在壶里,这夜壶正跟着一个人跑路呢,卦象非常的清楚。」
张来福很激动:「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别急,马上就能算出来。」黄招财拿了两面铜镜,一左一右按照特殊角度,摆在夜壶两边。
他在夜壶的提手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经两面铜镜反射,汇聚在夜壶嘴上,变成了一个点。
黄招财又写了一张符纸,放在了烛火上,烛火向上一窜,烛光发生了变化,汇聚在壶嘴上的那个点,变成了一条线。
看着线的方向,黄招财笑道:「这小子往东边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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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光豪准备带人往东边追,壶嘴上的线突然动了一下。
黄招财喊道:「孙哥,先等一会,这人好像又往南边逃了。」
往南边逃了,这是过河了。
孙光豪下令:「赶紧准备船去追。」
手下人还没等出门,壶嘴上那条线又变了:「他又往北边逃了。」
孙光豪一听:「这是又从河对岸跑回来了?招财,你这算得准不?他在河上来回折腾什麽呀?」
符纸燃尽,壶嘴上只剩下了一个点。
黄招财又烧了一张符纸,壶嘴上又出现一条亮线,这条亮线一会指东,一会指西,不停地变化。
遇到这种状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人迷路了,在原地转圈。
二是黄招财没算出来这人的逃跑方向。
黄招财算了下时间,从张来福遇袭到现在,也就三个多钟头,这人应该没跑太远。
具体的位置,黄招财可能真算不准,但方向上不该算错。
他还想再烧第三张符纸,张来福把他拦住了。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上一次黄招财卜算镇董的下落,有了感应,可也一直算不出来位置。
看些位置不能一直算,算多了对黄招财肯定没好处。
张来福已经知道这人去哪了:「诸位,这事先不用查了,我先去个地方,等我回来再说。」
黄招财有些担心:「你要去哪?来福,这个时候就别到处乱走了。」
「我去泥鳅窑子,用不了多长时间。」
黄招财看着张来福,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来福,你去那地方干什麽?你还缺这个吗?」
庄玄瑞也劝:「来福呀,就算你真的缺,也别去泥鳅窑子,那种地方遇到什麽人都不一定,有的可能比我岁数都大!」
孙光豪知道张来福要去泥鳅窑子做什麽,他去过窝窝县的魔境:「来福,我跟你一块去吧。」
黄招财都听不下去了:「你们俩在县里什麽身份?去那地方不觉得寒碜?」
张来福摇摇头:「孙哥,这趟先不用你去,我先去看看行情,要是合适了,咱们再一块去。」
这回连严鼎九都听不下去了:「那个破地方还要看行情的吗?这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
张来福一路跑去了泥鳅窑子,倪秋兰坐在门口,正在嗑瓜子。
看到张来福来了,她赶紧过来迎接:「福爷,什麽风把您吹来了?快过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张来福盯着倪秋兰,看了一分多钟没说话,看得倪秋兰脸颊红透。
「福爷,您这看什麽呢?我只看铺子,可不能亲自伺候您。」
张来福笑道:「阿兰,今天你好热情啊。」
倪秋兰赶紧行了个礼:「福爷来了,我能不热情吗?」
张来福掏出了钱袋:「不管谁来了,不都是五十五个大子儿吗?」
倪秋兰也知道自己表现的不自然,她赶紧往回圆:「福爷来了,算便宜一些也不是不行。」
「阿兰,你心里有事?」
「我心里装的都是福爷。」
「阿兰,是不是有人来过?」
倪秋兰努力地笑着:「开门做生意,每天来的客人多了去了,不知道福爷说的是哪一个?」
张来福看了看怀表,现在才七点多钟:「一大早上,就来泥鳅窑子的,应该没几个吧?」
倪秋兰都快圆不下去了:「有些人就喜欢这时候来的,一早上他有劲。
97
「行!」张来福掏出两颗大洋塞在了倪秋兰手里,「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倪秋兰不敢阻拦:「福爷,您里边请。」
张来福进了瓦窑,悄无声息跳进了井里。
等从井里钻出来,再到门口,倪秋兰依旧在门口坐着,冲着张来福又打了一次招呼:「福爷,您想去哪就去哪,您自便。」
张来福真想知道,倪秋兰是怎麽进的魔境,她为什麽能在两边随时出现。
但现在不是问这事儿的时候。
「阿兰,从昨晚到现在,有谁来过这个地方?现在能明说了吧?」
在这地方问话,张来福就没给倪秋兰打哑谜的机会。
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窝窝县了,这是魔境,张来福问的是这段时间有谁进过魔境。
倪秋兰不笑了,笑也没用:「福爷,我是看门的,有人能从这里进去,就证明他该进去,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张来福摇摇头:「我没让你拦着谁,我就想知道是谁过去了。」
「福爷,这事您别难为我了,我不能说!」倪秋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不您去大通店问问,或许能问出个究竟。」
张来福没再继续追问,他能看出来,倪秋兰确实有难处。
倪秋兰如果想骗张来福,完全可以说昨晚到今天,没人从她这走过,魔境入口不止一个,这麽说也没留破绽。
她能跟张来福透露大通店的事情,已经算够意思了,张来福把钱袋里的大洋全都掏了出来,递给了倪秋兰:「这是一点心意,日後再来专程道谢。」
「福爷,你可别羞臊我了。」倪秋兰还想推让,张来福已经走了。
来到大通店,张来福以为顾百相还在这看店,柜台前转了两圈,没有看到人影。
张来福想去客房看看,刚出了院子,忽见一名壮汉,挑着两筐枣子来到张来福面前:「客官行路辛苦,俺这里有大枣,权且解渴,也可下酒!」
看这壮汉的衣着打扮,真像个卖枣的。
可刚才这句话里有说道。
这是智取生辰纲里晁盖的一段念白,念白虽然不带戏腔,但张来福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顾百相。
顾百相平时经常带着戏曲里的扮相,可今天她直接装扮成了一名壮汉,没有一点戏曲行的痕迹,这种情况倒是真不多见。
张来福现编念白,应了一句:「既是能下酒,咱们找个酒肆慢慢说去。」
两人一路走,走出了半条街,进了一座民宅。
顾百相放下了担子,用袖子一抹脸,露出了本来面容:「张大发来了,就在客栈里待着,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张来福点点头:「记得,邱顺发的本家,之前他还帮着你们对付镇董,虽然我还没见过,但这人应该算是咱们朋友。」
顾百相指了指枣筐,筐子里藏着兵刃:「以前可能是朋友,现在是什麽可难说。
今天早上张大发突然在魔境现身,他先去见了邱顺发,说魔境里要出大事,不该管的事情让我们千万不要管。
他还特地跟邱顺发说了,如果他和你起了冲突,让邱顺发不要插手。
邱顺发把话挑明了,他告诉张大发,如果是张来福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管,两人差点打起来。
後来邱顺发把这事告诉给了我,我不知道张大发到底什麽意图,所以就来大通店这盯着。」
「我和张大发素未谋面,为什麽要起冲突?」张来福思索片刻,问顾百相,「张大发是不是随身带着一个夜壶?」
顾百相摇了摇头:「我没看到夜壶,只看到他随身带着两个姑娘。」
与其在这猜,还不如直接问,张来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家伙,纸伞受了重伤,暂时不能出战,铁丝断了十几条,数量还算充裕。
「张大发住哪座院子,我现在就去见他。」
顾百相觉得就这麽直接去,怕是有些仓促:「阿福,咱们都没和张大发交过手,不知道这人有多大本事,你可千万不要莽撞。」
「现在不是莽撞不莽撞的事,我差点被个夜壶给弄死,这事必须得弄清楚。」
「夜壶?」顾百相不太了解这东西,她没用过。
她和张来福一起来到了一座小院,这座小院原本是大通店的上房,张大发如今就在正房里。
顾百相想跟着张来福一起进去,张来福指了指窗户,示意她在窗外接应。
进了院子,张来福直奔正房,走到门口,房门自己打开了。
正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沙发上坐着。
看长相,这人有四十多岁,穿着月牙白斜襟长衫,梳着大背头,面色红润,丰神俊朗0
张来福直接问道:「你就是张大发?」
「是我,」张大发冲张来福笑了笑,又冲怀里的女子说了一句,「我这要和朋友说点事。」
他左手搂着一个女子,穿着红旗袍,圆脸,浓眉,大眼,看着妩媚动人。
右手也搂着一个女子,穿着绿旗袍,长脸,细眉,细眼,看着端庄文雅。
两名女子闻言,一起在张大发脸上亲了一口,同时起身进了里屋。
张大发一伸手:「福爷,请坐。」
张来福坐在了张大发对面,张大发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为刺客的事情来的吧?」
这话说得爽快,张来福觉得接下来的交流会很顺畅:「看来你知道这刺客的身份。」
张大发点点头:「确实知道,这刺客是我放走的。」
张来福看着张大发,平静地问道:「咱们俩好像没仇吧?」
张大发知道这事儿会得罪了张来福,可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咱们没有仇,但我也没有办法,这刺客来头太大,我拦不住他。」
「能告诉我这刺客的身份吗?」张来福掏出了一块金牌子,放在了茶几上。
张大发拿起金牌,看了片刻,递给了张来福:「福爷,事情就为难在这了,他当时手里也拿着魔王令,他要走,我真不能拦着他。
你问他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你,这人叫王赫达,是一名夜壶匠,定邦豪杰的手艺。」
张来福一皱眉:「我没听错吧?定邦豪杰给人当刺客?这人是有多想不开?」
张大发跟王赫达还挺熟:「定邦豪杰不是不能做刺客,要看是谁请他做刺客。
王赫达的手艺没得说,但他不想当一辈子手艺人,他一直想给自己挣一条路。
他帮很多大人物做过事,崔应山,白玉泉,李元富,林信锋,冯承烈,姜启元,吴敬尧,这几位督军都是王赫达的老主顾。」
除了吴敬尧和崔应山,其余几位督军的名字,张来福都没怎麽听过:「这麽多人用过他的夜壶?」
张大发竖起了大拇指:「还别说,他这夜壶确实好用。」
张来福很赞同:「我领教过了,王赫达的夜壶都这麽能打,他本人要是出手,估计三两招我都扛不住。」
「那可不见得,」张大发摇头道,「手艺手艺,有人看手,有人看艺,同一个行门、
同一个层次的手艺人,手段和技艺各有不同,有的还差得特别的远。
我认识一个卖包子的,人间匠神的层次,他手段厉害,曾经杀过一名立派宗师,可他技艺不行,做出来的包子简直没法下咽。
我还认识一个吹糖人的,定邦豪杰的层次,他技艺厉害,吹出来的糖人连天成巧圣都觉得好,可他手段不行,被一个同行们的镇场大能打了个半死。」
张来福觉得这不合常理:「还有这样的手艺人?」
「有啊,王赫达就是这样的手艺人,他的夜壶做得确实是好,可自己的手段不怎麽样,他亲手送出去的夜壶,都比他自己能打,有事儿他都让夜壶上,从来不自己搏命。」
张来福更觉得奇怪了:「这麽惜命的一个人,居然还做刺客这种玩命的营生?」
张大发拿了只雪茄菸,点着了,狠狠抽了一口,满屋子都是烟雾。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重点了。
「给这些督军做事,王赫达从来不玩命,但如果有人能让王赫达做玩命的事情,那这个人的身份应该在督军之上。」
督军之上,还剩下几个人呢?
这都不用猜了。
张来福问:「能告诉我王赫达去哪了吗?」
张大发深深吸了口气:「福爷,我就是个管事的,身份和孙光豪一样,有些人我惹不起,也不能惹。
今天我跟你说的每一件事,出了这个房门,我可都不认帐。」
张来福点头:「你不用认帐,你什麽都没跟我说过。」
张大发小声说道:「王赫达去了驼月城。」
「驼月城!」张来福在报纸上看过这地方,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是西帅府的所在。
「也就是说,窝窝县的魔境,连着驼月城的魔境。」
张大发又抽了口雪茄,生怕外边能听见声音:「王赫达走了这条路,应该是去驼月城复命,至於他找谁复命,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福爷,你最近做过什麽事,得罪过什麽人,心里肯定有数,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可能没完,你最好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找个地方————」张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发兄,我还真得麻烦你找个地方,去驼月城的路,你知道怎麽走吧?」
张大发抬头看着张来福:「福爷,你问这个做什麽?」
张来福很平静:「没事儿,认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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