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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万生刺客(八千六百字)

    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从床底下向外观望。

    一只青灰色的爪子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爪子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一尺多长,花斑青皮的小老虎,从床下爬了出来。

    小老虎蹲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张来福。

    它静静看了一分多钟,先看张来福的脑袋,再看张来福的脖子。

    确定张来福睡熟了,小老虎一跃而起,朝着张来福的脑门,一巴掌拍了下来。

    老虎起跳的时候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睡在张来福身边的铁盘子都没察觉。

    这一巴掌是瞄准了拍的,老虎有把握能拍得中,而且有把握能拍死张来福。

    砰!

    飞在半空中的老虎,不知道被什麽东西踹了一脚,身子一歪,这一爪子拍偏了,拍在了床边。

    因为失去了平衡,这一爪子只使出了三分劲,被子、褥子加床板,被这老虎一起拍出来一个窟窿。

    张来福一睁眼睛,醒了过来,点起灯笼一看,一只老虎蹲在地上。

    老虎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对面的茶几,一只三条腿的蛤蟆,蹲在了茶几上。

    就是这只蛤蟆,刚才狠狠踹了它一脚。

    铁盘子也惊醒了,她悬在半空,身躯一转,来砍老虎的脖子。

    老虎一跃而起,躲开铁盘子,绕开不好找,再次扑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已经清醒了过来,按理说躲开老虎这一击不成问题。

    可这老虎的速度太快了,张来福躲得相当狼狈,整个人连翻带滚摔到了床下。

    老虎扑空,转身又来,张来福避无可避,只能招架。

    铁盘子抢先招架了第一下,被老虎一巴掌拍飞。

    张来福拿着油纸伞招架了第二下,老虎爪子打在油纸伞上,跟穿了豆腐似的,伞面直接打穿,伞骨打折一半。

    金丝和铁丝一起来缠老虎的爪子。

    老虎把前爪给收了,金丝和铁丝扑了个空。

    但张来福有的是铁丝,几十根铁丝一起上,有的来缠爪子,有的来缠尾巴,这下不好躲了。

    三条铁丝缠住了前腿,五条铁丝缠住了後腿,两条铁丝缠住了脖子,六条铁丝勒住了腰。

    张来福收紧铁丝,准备要了老虎的命。

    老虎一甩头,怒吼一声,把十六条铁丝全都给扯断了。

    整整十六条铁丝,在张来福手里晃来晃去,居然没能杀了这老虎。

    这要让别人看见了,都觉得滑稽,这只老虎和猫差不多大,怎麽可能这麽能打?

    老虎也受了伤,身上冒出一条条黄痕。

    奇怪,为什麽不是血痕?

    张来福一愣神,老虎又冲了过来,他举起纸伞准备招架,纸伞损毁严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架得住。

    眼看老虎冲到近前,不好找跳在半空,後腿一蹬,正踹在老虎脸上。

    老虎翻身站了起来,冲着不好找张嘴怒吼。

    张来福发现了一件事,怪不得这老虎只用抓的,不用咬的,它这嘴确实挺大,但嘴里没有牙。

    老虎纵身一跃,冲向了不好找。

    不好找下巴一胀一缩,也不知道想些什麽东西,居然蹲在原地不动。

    张来福对着地面一抓,把屋子里的铁丝全都放了出来。

    墙上地上,铁丝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向了老虎。

    老虎先被铁丝绊了个趔趄,身上又被戳上了几十个窟窿,眼看要被缠住,它仗着身姿伶俐,从铁丝的缝隙之中勉强钻了出来。

    不好找还在他对面蹲着,咕咕叫了两声,它让这老虎过来,接着打。

    老虎原本打算佯攻蛤蟆,藉机偷袭张来福,而今再看,它连靠近蛤蟆的机会都没有。

    再缠斗下去,只怕连脱身都难,这老虎还挺聪明,它撞破了窗户,跑到了营房外边。

    不好找跟着跳到了窗外,三条腿连蹿带蹦,紧追不舍。

    张来福也追了出去,沿着黄土街追了三里多远。

    不好找停下了,张来福也停下了。

    那只老虎不见了,不光身影不见了,连脚印都不见了。

    这只老虎从哪来的?

    它为什麽要对我下手?

    现在它又去哪了?

    张来福想了一下那只老虎的大小,总觉得这尺寸有些熟悉。

    像猫吗?

    张来福没养过猫,对猫的尺寸也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那为什麽觉得熟悉?

    张来福眉毛一挑,带上不好找,一路飞奔回了营房。

    趴到床下一看,张来福发现那只夜壶不见了。

    坐在床边,张来福想明白了事情的过程。

    这个夜壶是个刺客!

    这就是万生州,这就是万生万变,夜壶居然能做刺客!

    如果不是不好找及时出手,张来福很可能死在了这只夜壶手上。

    谁派这刺客来的?

    是那个送夜壶的夜壶匠。

    张来福从来不用夜壶,他还非说自己是老主顾。

    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这麽做倒也算人之常情,当时连卖肚兜的也这麽说,张来福确实没放在心上。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夜壶匠会是刺客,他居然能派个夜壶出来刺杀张来福。

    那个夜壶匠哪去了?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窝窝县?

    应该还没离开,他还没确认刺杀的结果。

    他还在县城里住着,他住在什麽地方?

    张来福去了县公署,叫醒了负责分配住房的谢友山。

    谢友山带着张来福去了办公室,把簿册交给张来福看。

    这次一共安顿了两万人,薄册有两寸多厚,张来福根本看不完。

    「小谢,你知不知道有个夜壶匠,住在什麽地方?」

    「夜壶匠?」谢友山想了好一会,「买房子和租房子的人,叫什麽名字,做什麽营生,当时都有登记,这些人我都有印象,里边没有夜壶匠。

    那些住免费房的就不好说了,他们人太多,这我实在记不住。」

    免费住房都在镇子西边,要是挨家挨户去查,也不知道查到什麽时候。

    即使登记了,这个夜壶匠也不可能说实话,他说他是个陶匠,别人也很难分辨出来。

    张来福叹了口气:「估计这夜壶匠早就走了,想查也查不到了。」

    谢友山觉得他走不了:「福爷,您去码头问一下,今晚如果没有船出去,这人肯定走不出窝窝县。」

    「为什麽走不出窝窝县?他一定要坐船吗?不能用脚走吗?」

    「福爷,想用脚走可没那麽容易,您可能还不知道,窝窝县周围都被设上路卡了。」

    张来福最烦这个:「谁设的路卡?」

    谢友山摆摆手:「不是咱们设的,周围几个县和镇子自发设的,您把绫罗城的人给接来了,他们害怕您把瘟疫给带来,所以把路都给拦上了。

    现在咱们县里的人都走不出去,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人拦着,能走的只剩下雨绢河这条水路了。」

    张来福很生气:「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咱们门前设路卡?」

    谢友山劝道:「福爷,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这事急不得,您得慢慢想办法。

    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给办了,您赶紧跟码头那边知会一声,只要把船给拦住,就能把人给拦住,我这边接着帮您找那夜壶匠去。」

    张来福到了码头,让庄玄瑞把船给看住。

    庄玄瑞得知了张来福的事情,觉得光看着船可不一定有用:「来福,这人不一定走水路,他有本事用夜壶杀你,足见他手艺不低,路卡可未必拦得住他。」

    孙光豪觉得这事不能着急:「这小子就算过了路卡,也肯定得弄出点动静,咱们先等消息,等知道他往哪去了,至少能知道这人的来历。」

    庄玄瑞还担心一件事:「咱们就是看住了船,这人也能从水路走,不是什麽船都需要走码头。」

    这话说得没错,有些小船可以直接下河。

    孙光豪准备召集所有探员:「咱们现在就沿着河边走,遇到小船直接打沉。

    剩下的巡捕都在镇子里查,查来历、查行踪、查脚印,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人查出来。」

    张来福不想这麽折腾,窝窝县一片向好的迹象,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别为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

    「这人是冲我来的,估计他还得找机会下手,这几天我稍微放下点防备,再给他一次出手的机会,肯定能把这人给抓住。」

    一听这话,孙光豪连连摇头:「这不胡闹麽,你这是拿命钓鱼去了,稍微出点闪失就全完了。」

    庄玄瑞也觉得不能这麽干:「人还得找,必须把他找出来,你说的这个卖夜壶的,我实在没什麽印象,一会我去问问船长和船员,他们每天给这些人送吃的,应该知道这个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庄玄瑞心里一阵愧疚,这刺客是他接进窝窝县的。

    张来福看出了庄玄瑞的心思:「庄爷,这事不怪你,你去缎市港拼上性命才把这些人接回来,谁能想到这里边会有刺客?

    关键什麽样的刺客,会跑到缎市港那里等机会?缎市港离绫罗城那麽近,这人难道不怕陷到绫罗城里边?」

    孙光豪也觉得这事奇怪:「雇佣这刺客的人,肯定来头不小,要麽他把钱给足,要麽他给的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张来福早就想到了一个人:「之前我就说过,西帅可能会对咱们动手,这个刺客八成是他派来的。」

    孙光豪也觉得可能是阎大帅:「要是他派来的,咱们还真没辙,只能慢慢防着。

    可如果不是他呢?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镇董又活过来了?」

    众人都在猜测,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头绪。

    张来福问严鼎九:「你对夜壶有些研究,知道夜壶匠的手艺吗?」

    严鼎九点点头:「知道一些,他们有用壶杀人的,也有用尿杀人的,但你说这个夜壶突然变成老虎杀人,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黄招财回忆了一下:「来福,这夜壶在你手上也有好几天了,怎麽会突然变成老虎?」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没用,所以这夜壶没变化,今晚我在夜壶里撒了泡尿,变化就来了。」

    「撒泡尿就变老虎了?这是什麽道理呢?」严鼎九想不清楚这是什麽手艺,他倒觉得这个刺客很不简单。

    「这个刺客好耐心啊,来福要是一直不用这个夜壶,难道他就一直拖着不下手麽?来福要是把这个夜壶送给别人了,那这个夜壶会杀错人吗?」

    庄玄瑞见多识广,他没听说过这样的夜壶,但确实听说类似的刺客:「有一类刺客,不亲自动手,都是靠物件杀人。

    他们把物件送出去,有三年五年不得手的时候,也有杀错人的时候,但这类刺客不担心脱不了身,从这点来看,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

    黄招财想的不是刺客,也不是夜壶,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是几点撒的尿,还有印象吗?」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後半夜一两点。」

    「那就是丑时,」黄招财仔细琢磨了一会,「那只夜壶已经回到它主人那了,但你那泡尿,应该还在夜壶里边,如果我找到那泡尿,是不是就能找到那夜壶呢?」

    张来福一惊:「这个都能找?」

    黄招财觉得这事儿不难:「要是专门让我找那夜壶匠,这确实不好找,我不认识他,也没有他身上的物件。

    但找你的东西就要容易得多,你人在这,要找的东西还是从你身上出来的,这事儿我有七成把握。」

    张来福觉得可行:「那就找找试试。」

    黄招财先去了瓷窑,让烧瓷的师傅给他做个夜壶。

    师傅不答应:「黄标统,我们这是阳窑,从来不烧阴器,阴阳不明,上下不分,这是要崩窑的。」

    黄招财知道这里边的规矩,寻常的瓷窑叫阳窑,他们烧锅碗瓢盆这些日用品,但绝对不烧夜壶、马桶这类瓷器。夜壶、马桶都算阴器,阳窑烧阴器,是这行的忌讳。

    「师傅,您就拿瓷土给我捏个夜壶的形状,别捏成尿鳖子,给我捏个虎子,不用放到窑里烧,连釉都不用上,捏个坯子给我就行。」

    就连捏个坏子,这些窑工都不太乐意。

    可转念一想,这黄标统也不是什麽好人,团公所门前的幌子,有不少就是他挂的。

    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这点事情总不能不答应,有个窑工以前在阴窑干过,他用瓷土给黄招财捏了个夜壶坯子。

    黄招财拿着夜壶回了团公所,往壶里灌了水,让张来福在水里边滴了一滴血。

    按照张来福描述的时辰,黄招财写了一张符纸,在夜壶嘴上点着了。

    火光之下,纸灰坠落,有的掉到了夜壶里,有的留在了壶身上。

    黄招财一看纸灰的分布,脸上露出些笑容:「感应到了,你那泡尿还在壶里,这夜壶正跟着一个人跑路呢,卦象非常的清楚。」

    张来福很激动:「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别急,马上就能算出来。」黄招财拿了两面铜镜,一左一右按照特殊角度,摆在夜壶两边。

    他在夜壶的提手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经两面铜镜反射,汇聚在夜壶嘴上,变成了一个点。

    黄招财又写了一张符纸,放在了烛火上,烛火向上一窜,烛光发生了变化,汇聚在壶嘴上的那个点,变成了一条线。

    看着线的方向,黄招财笑道:「这小子往东边逃了。

    19

    孙光豪准备带人往东边追,壶嘴上的线突然动了一下。

    黄招财喊道:「孙哥,先等一会,这人好像又往南边逃了。」

    往南边逃了,这是过河了。

    孙光豪下令:「赶紧准备船去追。」

    手下人还没等出门,壶嘴上那条线又变了:「他又往北边逃了。」

    孙光豪一听:「这是又从河对岸跑回来了?招财,你这算得准不?他在河上来回折腾什麽呀?」

    符纸燃尽,壶嘴上只剩下了一个点。

    黄招财又烧了一张符纸,壶嘴上又出现一条亮线,这条亮线一会指东,一会指西,不停地变化。

    遇到这种状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人迷路了,在原地转圈。

    二是黄招财没算出来这人的逃跑方向。

    黄招财算了下时间,从张来福遇袭到现在,也就三个多钟头,这人应该没跑太远。

    具体的位置,黄招财可能真算不准,但方向上不该算错。

    他还想再烧第三张符纸,张来福把他拦住了。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上一次黄招财卜算镇董的下落,有了感应,可也一直算不出来位置。

    看些位置不能一直算,算多了对黄招财肯定没好处。

    张来福已经知道这人去哪了:「诸位,这事先不用查了,我先去个地方,等我回来再说。」

    黄招财有些担心:「你要去哪?来福,这个时候就别到处乱走了。」

    「我去泥鳅窑子,用不了多长时间。」

    黄招财看着张来福,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来福,你去那地方干什麽?你还缺这个吗?」

    庄玄瑞也劝:「来福呀,就算你真的缺,也别去泥鳅窑子,那种地方遇到什麽人都不一定,有的可能比我岁数都大!」

    孙光豪知道张来福要去泥鳅窑子做什麽,他去过窝窝县的魔境:「来福,我跟你一块去吧。」

    黄招财都听不下去了:「你们俩在县里什麽身份?去那地方不觉得寒碜?」

    张来福摇摇头:「孙哥,这趟先不用你去,我先去看看行情,要是合适了,咱们再一块去。」

    这回连严鼎九都听不下去了:「那个破地方还要看行情的吗?这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

    张来福一路跑去了泥鳅窑子,倪秋兰坐在门口,正在嗑瓜子。

    看到张来福来了,她赶紧过来迎接:「福爷,什麽风把您吹来了?快过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张来福盯着倪秋兰,看了一分多钟没说话,看得倪秋兰脸颊红透。

    「福爷,您这看什麽呢?我只看铺子,可不能亲自伺候您。」

    张来福笑道:「阿兰,今天你好热情啊。」

    倪秋兰赶紧行了个礼:「福爷来了,我能不热情吗?」

    张来福掏出了钱袋:「不管谁来了,不都是五十五个大子儿吗?」

    倪秋兰也知道自己表现的不自然,她赶紧往回圆:「福爷来了,算便宜一些也不是不行。」

    「阿兰,你心里有事?」

    「我心里装的都是福爷。」

    「阿兰,是不是有人来过?」

    倪秋兰努力地笑着:「开门做生意,每天来的客人多了去了,不知道福爷说的是哪一个?」

    张来福看了看怀表,现在才七点多钟:「一大早上,就来泥鳅窑子的,应该没几个吧?」

    倪秋兰都快圆不下去了:「有些人就喜欢这时候来的,一早上他有劲。

    97

    「行!」张来福掏出两颗大洋塞在了倪秋兰手里,「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倪秋兰不敢阻拦:「福爷,您里边请。」

    张来福进了瓦窑,悄无声息跳进了井里。

    等从井里钻出来,再到门口,倪秋兰依旧在门口坐着,冲着张来福又打了一次招呼:「福爷,您想去哪就去哪,您自便。」

    张来福真想知道,倪秋兰是怎麽进的魔境,她为什麽能在两边随时出现。

    但现在不是问这事儿的时候。

    「阿兰,从昨晚到现在,有谁来过这个地方?现在能明说了吧?」

    在这地方问话,张来福就没给倪秋兰打哑谜的机会。

    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窝窝县了,这是魔境,张来福问的是这段时间有谁进过魔境。

    倪秋兰不笑了,笑也没用:「福爷,我是看门的,有人能从这里进去,就证明他该进去,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张来福摇摇头:「我没让你拦着谁,我就想知道是谁过去了。」

    「福爷,这事您别难为我了,我不能说!」倪秋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不您去大通店问问,或许能问出个究竟。」

    张来福没再继续追问,他能看出来,倪秋兰确实有难处。

    倪秋兰如果想骗张来福,完全可以说昨晚到今天,没人从她这走过,魔境入口不止一个,这麽说也没留破绽。

    她能跟张来福透露大通店的事情,已经算够意思了,张来福把钱袋里的大洋全都掏了出来,递给了倪秋兰:「这是一点心意,日後再来专程道谢。」

    「福爷,你可别羞臊我了。」倪秋兰还想推让,张来福已经走了。

    来到大通店,张来福以为顾百相还在这看店,柜台前转了两圈,没有看到人影。

    张来福想去客房看看,刚出了院子,忽见一名壮汉,挑着两筐枣子来到张来福面前:「客官行路辛苦,俺这里有大枣,权且解渴,也可下酒!」

    看这壮汉的衣着打扮,真像个卖枣的。

    可刚才这句话里有说道。

    这是智取生辰纲里晁盖的一段念白,念白虽然不带戏腔,但张来福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顾百相。

    顾百相平时经常带着戏曲里的扮相,可今天她直接装扮成了一名壮汉,没有一点戏曲行的痕迹,这种情况倒是真不多见。

    张来福现编念白,应了一句:「既是能下酒,咱们找个酒肆慢慢说去。」

    两人一路走,走出了半条街,进了一座民宅。

    顾百相放下了担子,用袖子一抹脸,露出了本来面容:「张大发来了,就在客栈里待着,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张来福点点头:「记得,邱顺发的本家,之前他还帮着你们对付镇董,虽然我还没见过,但这人应该算是咱们朋友。」

    顾百相指了指枣筐,筐子里藏着兵刃:「以前可能是朋友,现在是什麽可难说。

    今天早上张大发突然在魔境现身,他先去见了邱顺发,说魔境里要出大事,不该管的事情让我们千万不要管。

    他还特地跟邱顺发说了,如果他和你起了冲突,让邱顺发不要插手。

    邱顺发把话挑明了,他告诉张大发,如果是张来福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管,两人差点打起来。

    後来邱顺发把这事告诉给了我,我不知道张大发到底什麽意图,所以就来大通店这盯着。」

    「我和张大发素未谋面,为什麽要起冲突?」张来福思索片刻,问顾百相,「张大发是不是随身带着一个夜壶?」

    顾百相摇了摇头:「我没看到夜壶,只看到他随身带着两个姑娘。」

    与其在这猜,还不如直接问,张来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家伙,纸伞受了重伤,暂时不能出战,铁丝断了十几条,数量还算充裕。

    「张大发住哪座院子,我现在就去见他。」

    顾百相觉得就这麽直接去,怕是有些仓促:「阿福,咱们都没和张大发交过手,不知道这人有多大本事,你可千万不要莽撞。」

    「现在不是莽撞不莽撞的事,我差点被个夜壶给弄死,这事必须得弄清楚。」

    「夜壶?」顾百相不太了解这东西,她没用过。

    她和张来福一起来到了一座小院,这座小院原本是大通店的上房,张大发如今就在正房里。

    顾百相想跟着张来福一起进去,张来福指了指窗户,示意她在窗外接应。

    进了院子,张来福直奔正房,走到门口,房门自己打开了。

    正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沙发上坐着。

    看长相,这人有四十多岁,穿着月牙白斜襟长衫,梳着大背头,面色红润,丰神俊朗0

    张来福直接问道:「你就是张大发?」

    「是我,」张大发冲张来福笑了笑,又冲怀里的女子说了一句,「我这要和朋友说点事。」

    他左手搂着一个女子,穿着红旗袍,圆脸,浓眉,大眼,看着妩媚动人。

    右手也搂着一个女子,穿着绿旗袍,长脸,细眉,细眼,看着端庄文雅。

    两名女子闻言,一起在张大发脸上亲了一口,同时起身进了里屋。

    张大发一伸手:「福爷,请坐。」

    张来福坐在了张大发对面,张大发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为刺客的事情来的吧?」

    这话说得爽快,张来福觉得接下来的交流会很顺畅:「看来你知道这刺客的身份。」

    张大发点点头:「确实知道,这刺客是我放走的。」

    张来福看着张大发,平静地问道:「咱们俩好像没仇吧?」

    张大发知道这事儿会得罪了张来福,可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咱们没有仇,但我也没有办法,这刺客来头太大,我拦不住他。」

    「能告诉我这刺客的身份吗?」张来福掏出了一块金牌子,放在了茶几上。

    张大发拿起金牌,看了片刻,递给了张来福:「福爷,事情就为难在这了,他当时手里也拿着魔王令,他要走,我真不能拦着他。

    你问他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你,这人叫王赫达,是一名夜壶匠,定邦豪杰的手艺。」

    张来福一皱眉:「我没听错吧?定邦豪杰给人当刺客?这人是有多想不开?」

    张大发跟王赫达还挺熟:「定邦豪杰不是不能做刺客,要看是谁请他做刺客。

    王赫达的手艺没得说,但他不想当一辈子手艺人,他一直想给自己挣一条路。

    他帮很多大人物做过事,崔应山,白玉泉,李元富,林信锋,冯承烈,姜启元,吴敬尧,这几位督军都是王赫达的老主顾。」

    除了吴敬尧和崔应山,其余几位督军的名字,张来福都没怎麽听过:「这麽多人用过他的夜壶?」

    张大发竖起了大拇指:「还别说,他这夜壶确实好用。」

    张来福很赞同:「我领教过了,王赫达的夜壶都这麽能打,他本人要是出手,估计三两招我都扛不住。」

    「那可不见得,」张大发摇头道,「手艺手艺,有人看手,有人看艺,同一个行门、

    同一个层次的手艺人,手段和技艺各有不同,有的还差得特别的远。

    我认识一个卖包子的,人间匠神的层次,他手段厉害,曾经杀过一名立派宗师,可他技艺不行,做出来的包子简直没法下咽。

    我还认识一个吹糖人的,定邦豪杰的层次,他技艺厉害,吹出来的糖人连天成巧圣都觉得好,可他手段不行,被一个同行们的镇场大能打了个半死。」

    张来福觉得这不合常理:「还有这样的手艺人?」

    「有啊,王赫达就是这样的手艺人,他的夜壶做得确实是好,可自己的手段不怎麽样,他亲手送出去的夜壶,都比他自己能打,有事儿他都让夜壶上,从来不自己搏命。」

    张来福更觉得奇怪了:「这麽惜命的一个人,居然还做刺客这种玩命的营生?」

    张大发拿了只雪茄菸,点着了,狠狠抽了一口,满屋子都是烟雾。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重点了。

    「给这些督军做事,王赫达从来不玩命,但如果有人能让王赫达做玩命的事情,那这个人的身份应该在督军之上。」

    督军之上,还剩下几个人呢?

    这都不用猜了。

    张来福问:「能告诉我王赫达去哪了吗?」

    张大发深深吸了口气:「福爷,我就是个管事的,身份和孙光豪一样,有些人我惹不起,也不能惹。

    今天我跟你说的每一件事,出了这个房门,我可都不认帐。」

    张来福点头:「你不用认帐,你什麽都没跟我说过。」

    张大发小声说道:「王赫达去了驼月城。」

    「驼月城!」张来福在报纸上看过这地方,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是西帅府的所在。

    「也就是说,窝窝县的魔境,连着驼月城的魔境。」

    张大发又抽了口雪茄,生怕外边能听见声音:「王赫达走了这条路,应该是去驼月城复命,至於他找谁复命,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福爷,你最近做过什麽事,得罪过什麽人,心里肯定有数,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可能没完,你最好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找个地方————」张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发兄,我还真得麻烦你找个地方,去驼月城的路,你知道怎麽走吧?」

    张大发抬头看着张来福:「福爷,你问这个做什麽?」

    张来福很平静:「没事儿,认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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