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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4 章 年纪大了

    庵院重归于静。

    天光尽敛,净尘师太缓缓整理好被扯皱的缁衣,双手合十,转向廊下那道麻灰色的身影,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方才……多谢白施主。”

    白未晞已坐回原处,膝上搁着石臼,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彪子被放了出来,挨着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半掩。

    净尘并未即刻离开。她一边点灯一边低声道:“贪嗔炽盛,怨憎交煎,皆是苦业。看来贫尼修行仍浅,未能以智慧水,熄此嗔火。”

    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更多的却是经年累月面对人间纷扰后的沉静。

    “还是要多多修行才是。”

    “修行,”白未晞捣药的动作未停,石杵与臼底摩擦出均匀的沙沙声,她的声音混在其中,“为何?”

    净尘抬眼看向廊下,风灯的光晕在那张过于平静的年轻面容上跳动。

    她捻动念珠,温声答道:“为断烦恼,离轮回苦,证菩提果。也为……来世能得安乐彼岸。”

    “来世”二字,她说得自然笃定,那是支撑她青灯古卷数十载的根砥。

    “来世……”白未晞重复,语气听不出任何意味。

    她放下石臼,拍了拍手,抬眼望向净尘。

    星子初现的微光落入她眼中,却照不进底,只映出一片空寂。

    她看着净尘,忽然开口,“若没有来世呢?”

    问题落下,院中霎时一静。连溪水声仿佛都退远了些。

    净尘老尼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她看着白未晞,目光里那份惯常的平和慈悲,第一次被凝滞所取代。

    山风掠过院墙上的狗尾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正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在塑像慈悲垂视的目光前微微摇曳。

    良久,净尘老尼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白未晞脸上移开,投向无垠的夜空,又慢慢收回,落在自己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与那串光滑的念珠上。

    “施主此问……” 她开口,带有斟酌的说道:“佛说三世轮回,六道因果,此为法理,亦是信仰所系。贫尼日日诵经礼佛,所求者,确是那‘彼岸’与‘来生’。”

    接着,她沉吟着,重复了白未晞的问题,“若有人……身在此岸,已无彼岸可渡。存于此世,再无来生可期呢?”

    她沉思片刻,才接着出声道:

    “那么,修行或许便不再是朝向某个‘将来’的跋涉,而是如何在此岸行走,于此世存留。”

    “每一念清净,是修行,于无边孤寂中持守一线清明,是修行,见众生颠倒烦恼而心不起波澜……亦是修行。”

    她微微合眼,复又睁开,带着笑意:“施主,若无‘来世’可待,这‘今生’……便是全部的沙界与佛国。只在当下这颗心,是迷是觉。”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在她说到“无边孤寂中持守一线清明”时,眸光微动。

    彪子似乎感觉到什么,仰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白未晞没有对净尘的话做出评判,也没有继续追问,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净尘老尼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夜色。

    她合十躬身:“夜寒露重,施主早些安歇。”

    “师太亦请。”

    净尘缓步走向正殿。昏黄的光晕曳地,将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没入殿内沉厚的阴影与檀香余韵之中。

    白未晞独自留在廊下。她没有动,只是望着净尘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镀上一层冷冷的清辉。

    没有来世。

    时光的弃儿,轮回的漏网之鱼……

    修行为何?

    她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彪子爬起来,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她收回手,将彪子揽近,下巴轻轻搁在它毛茸茸的、带着幼兽暖意的头顶。远处山林,传来夜枭一声悠长孤峭的啼叫。

    ……

    净尘师太那夜的一席话,虽未在表面激起太多涟漪,却似乎让某种无形的默契,在这小小的白衣庵里沉淀得更深了些。

    日子沿着沧溪的水声,平缓地向前流去。

    白未晞依旧每日晨起,有时在净尘做早课时便已背着竹筐入山。

    彪子长得更快了,白日里大多时候不见踪影,只到傍晚,才带着一身露水草屑或淡淡的血腥气归来。

    它仍爱挨着白未晞,或蜷在廊下,或趴在她脚边打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对净尘也很熟稔,会在其在院中晾晒衣物经文时懒洋洋地凑过去,用脑袋蹭蹭她的衣角,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驯顺模样。

    白未晞采药的种类越发多了。晒架上的竹匾常常满满当当,分门别类,有的需暴晒,有的宜阴干,她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那股混合的药香,便成了白衣庵除却檀香、炊烟外的第三种气息,清苦而绵长。

    又过了些时日,白未晞开始修补庵堂各处。漏雨的屋檐,她寻来新瓦换上。吱呀作响的寮房门轴,她削了硬木榫头重新楔入。

    她做这些时,动作利落精准。净尘有时在旁看着,给她递上工具,或是在她劳作间隙,默默端来一碗用野薄荷与金银花煮的凉茶。

    两人之间话依旧不多。晨昏见面,净尘多是颔首致意,白未晞则点头回应。

    她们偶尔会就着晾晒的药材、彪子的顽皮、或是一道新做的笋脯,简短交谈几句。但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与照应,却在日常琐屑中悄然生根。

    直到闽地的盛夏真正到来,山林蒸腾着浓郁的草木腥气,沧溪的水位涨高了些。

    这日清晨,净尘做早课时,那原本平稳绵长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轻颤。诵经的声音,也低哑了几分。

    白未晞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看向正殿方向。

    早课结束,净尘走出殿门,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日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见到白未晞,笑了笑,想如常去拿扫帚,脚下却虚浮了一下。

    白未晞已走到她身侧,“师太今日气色不佳。”

    “无妨,年纪大了,暑气有些难消。”净尘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歇息片刻便好。”

    白未晞摇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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