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密乘寺演武场上,两道身影如龙蛇交缠,气劲翻涌如怒涛拍岸。
念安脚踏罡步,周身隐现龙象虚影,每一掌推出皆挟风雷之势,龙吟象鸣之声不绝于耳,震得四周空气颤鸣不已。
但对面那年轻喇嘛,此刻却已左支右绌,额间汗珠密布,手中法印连变七重,仍被那刚猛无俦的掌力逼得步步后退,僧袍下摆已在气劲中撕裂数道。
“五方大手印——镇!”
念安忽一声低喝,右掌凌空覆下,五指舒张如擎天岳峙,一股磅礴气机轰然压落。
年轻喇嘛急结“宝瓶印”相抗,却听“咔嚓”脆响,护身气劲如琉璃崩碎。
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十余丈,双足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尘土飞扬间方才勉强卸去那股沛然巨力,面上潮红翻涌,气息已乱。
场边观战者顿时哗然四起。
几名北玄江湖客窃窃私语。
“这念安法子不愧是那位佛主的亲传……这龙象般若功刚猛如天威降世,同辈之中谁敢硬撼其锋?”
“何止如此!这几年来他踏遍北玄,雪域同辈未逢一败,当真是天骄无双!”
“可惜这位法子始终未踏出北玄,不然……哼,定要其余四地也见识见识我雪域天骄的锋芒!”
一旁的老者闻言却是捻须摇头。
“虽是天骄无双,可终究不如他师父啊。”
“那位佛主并无师承,却从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今日。与他相比……”
老者摇头不语,余意尽在叹息中。
“倒也是。”有人附和:“听闻自在佛主时常为自己这位弟子诵经说法,念安法子能有今日成就,倒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颔首,有人将目光转向台下另一侧——
那里静立着一位身着雪隐寺僧袍的年轻喇嘛,眉目沉静。
“何止是念安法子。”先前说话的老者压低声音:“连他的护法丹增,这些年随侍左右,也已破入‘无漏境’了……当真是一人得道,泽被周身啊。”
就在几人低语之际,念安掌势陡然一变,身形如惊电破空,欺身直进,一记“五轮合击”挟风雷之势,直贯中宫。
那年轻喇嘛仓促横臂相抗,却闻“咔嚓”一声裂响,臂骨应声而断,整个人如被巨杵轰中,鲜血自口中狂涌而出,倒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地。
金刚密乘寺一方,一位身着绛红袈裟、面容威严的大僧正猛地站起身,看着自家弟子惨白的面容与扭曲的手臂,眼中痛惜与怒火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端坐的刚智法王:“法王!念安法子他……下手未免太过……”
刚智法王抬手制止,面色沉郁如铁。
他闭目一瞬,强压胸中翻涌的怒意,转向台上那傲然而立的身影,声音洪钟般响起:“念安法子修为精深,龙象般若功已得佛主真传。我金刚密乘寺同辈弟子……皆非你之敌手。”
那大僧正闻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看着法王平静却隐含屈辱的侧脸,又看向台上那位虽合十行礼、眉宇间却自有睥睨之色的年轻佛子,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悲凉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八年前,大雪山巅,那位尊者一步踏入天人境,佛光普照北玄,震动天下五地。
自那日起,他便不再是了因尊者,而是凌驾于雪域万千佛寺之上的“自在佛主”。
如今,莫说北玄,便是放眼五地,又有几人敢轻易开罪他的亲传弟子?
更何况,当日那位佛主登临绝顶之时,所发之言何等叛经离道。
而这几年来,其所作所为更是变本加厉……
想到此处,大僧正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七成。
那位佛主竟要雪域所有佛寺,将七成香火供奉于他一人!
仅此一项,便令整个雪域佛门愤懑如沸,却慑于天人威势,敢怒而不敢言。
而之后,这位佛主更是变本加厉,要求诸多佛寺出人,南下至摩崖峰附近,在周遭雪山绝壁为他雕刻了诸多佛像,俨然一副成佛作祖、唯我独尊的做派。
这些年来,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称其为“堕佛”,讥其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早背佛门清净之本。
然,“堕佛”亦是佛,其神通威能,谁人敢试锋芒?
君不见那位佛主入天人当日,直言大欢喜禅寺之名逾越,直接将那个“大”字夺了去。
那位鸠摩法王纵然被气得吐血,可到最后,不也只能默然领受?
若非大轮寺之名仅有三字,怕是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思及此处,大僧正胸中郁结如堵,只得用一道愤恨却又不得不深深掩藏的目光,悄然投向台上那道年轻傲然的身影。
然而,台上的念安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这几年他一直常伴师尊左右。
师尊虽时常处于神游状态,但入天人之境后,点拨的反而愈发频繁。
那些看似随意的只言片语,往往直指修行关窍,让他受益匪浅。
只是……
念安眼睫微垂,眸底寒意如刃,一闪即逝。
自家师尊虽时常为他讲经说法,化解武学戾气。
可那藏经阁的大门,依旧对他紧闭。
连他如今赖以扬威的这门《大五轮手》,也是他数次苦求,方才得来。
可师尊明明身负诸多惊世武学,甚至……念安知道,师尊近年所创的那门无上绝学,已渐臻圆满。
可对他,师尊却只字不提。
仿佛自己这唯一的弟子,根本不配知晓,更不配传承。
唯一的弟子?
念安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是啊,他是自在佛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名头何等响亮。可事实呢?
他二十有四,修为已至无漏境,身负七重龙象般若功,这般成就,放在天下任何宗门,都堪称惊世之才。别派弟子,莫说与他同龄,便是年少几岁,也早已踏遍江湖,名动五地,历尽风华。
可他呢?
堂堂佛主亲传,至今竟未踏出雪域一步!更何谈江湖扬名。
他像一只被金笼所困的鹰,羽翼丰满,利爪如钩,却从未真正翱翔过苍穹。
世人皆羡他机缘滔天,拜在当世至强者门下。可这机缘,究竟是什么?
堕佛?呵。
念安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我那位‘好师尊’……你待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纷乱的念头如毒蛇般啃噬内心,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微微抬眸,将眼底翻涌的冰冷与质疑尽数压下,重新归于那副庄严的模样。
“丹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