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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者两难

    残秋,西风卷着寒雾,笼住了整座江湖。

    此时的武林,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半壁河山的风暴。

    靖安藩王赵珩,拥兵自重,盘踞三州,横征暴敛,残害忠良,江湖义士忍无可忍,以忠良之后沈砚为首,集结百余侠义之士,定下死计——潜入藩王府,刺杀赵珩,为民除害。消息传遍武林,无数侠客拍手称快,皆称此举是大义之举,必能青史留名。

    唯有一人,眉头紧锁,彻夜难眠。

    此人便是田英。

    年近而立的田英,是江湖公认的侠义领袖,一身天罡正气功炉火纯青,剑法刚正不阿,行事光明磊落,十年间行侠仗义,救民于水火,被武林同道推为盟主,执掌江湖道义。他生得眉目方正,面容沉稳,周身自带一股磊落气场,可此刻,那双素来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两难与焦灼,指尖攥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

    密信是安插在藩王军中的细作送来,字字泣血:赵珩生性残暴,麾下有三万铁骑,皆为死士,若他遇刺,无论成败,麾下将领必以“为王爷复仇”为名,血洗三州境内的青溪、云安、怀宁三城,鸡犬不留。三城百姓,共计二十余万,皆是无辜黎民。

    田英坐在盟主府的正厅,灯火昏黄,映得他面容晦暗。厅内站着一年轻侠客,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青钢剑,正是江寒。江寒年少成名,剑法灵动,心思缜密,是田英最信任的晚辈,也是少数知晓密信内容的人。

    “盟主,沈砚带领的义士,三日后便要动手,他们只知刺杀藩王是除暴,却不知背后藏着屠城之祸,若是不阻止,二十万百姓,转眼便成枯骨。”江寒声音低沉,满是急切,“我们必须出面,拦下他们!”

    田英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到厅外,望着漫天寒雾,声音里满是沉重:“我何尝不知?可沈砚等人,皆是热血义士,父辈皆死于赵珩之手,他们满腔悲愤,只为报仇雪恨,在他们眼中,刺杀赵珩是天大的义举,我若出面阻拦,便是与全江湖的义士为敌,会被骂作通敌叛国,背弃侠义。”

    这便是田英的两难。

    侠之小者,为友为邻,快意恩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心系苍生。沈砚等人的义,是私义,是报家仇、除奸佞,合江湖道义,却违苍生安宁;田英要守的义,是大义,是护二十万百姓性命,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阻这场浩劫。

    可江湖义士皆被仇恨冲昏头脑,认定刺杀赵珩是唯一的正道,谁阻拦,谁便是奸邪。田英身为盟主,若亲自出手,必会引发武林内讧,自相残杀,届时不用藩王铁骑动手,江湖先乱,百姓更无宁日。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三城百姓枉死。”江寒急道。

    田英沉默良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一个一袭白衣、轻功卓绝、如月下谪仙般的女子——月神蓁蓁。

    江湖人称“月神”的蓁蓁,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女子。她无门无派,独居在月落崖,一身月白纱衣,掌中一对银月轮,轻功天下无双,往来如风,亦正亦邪,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却偏偏在三年前,欠了田英一条命。

    三年前,蓁蓁因误夺江湖至宝,被六大派围攻,重伤坠崖,是田英路过,不顾旁人非议,出手救下她,耗费自身内力为她疗伤,还替她化解了与六大派的恩怨,从未求过一丝回报。田英记得,蓁蓁醒来时,望着他的眼神,清澈又炽热,轻声说:“田盟主,救命之恩,蓁蓁此生必报,但凡你有吩咐,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那时的田英,只当是江湖儿女的客套话,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走投无路之际,他才想起,唯有蓁蓁,能做这件事。

    蓁蓁不属于任何门派,亦无江湖身份牵绊,她出手阻拦义士,不会引发武林内讧,她轻功绝世,即便义士恼怒,也难轻易伤她;更重要的是,她欠田英一份情,她会答应。

    可田英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知晓,阻拦沈砚等人,无异于与百余义士为敌,那些义士皆是亡命之徒,一旦被阻,必定迁怒于阻拦者,对其赶尽杀绝。蓁蓁此去,九死一生。

    他与蓁蓁相识三年,她虽清冷孤傲,却对他格外不同,每次相见,她总会备上一壶他爱喝的雨前茶,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田英并非草木,怎会不知她的心意?只是他身为盟主,身负江湖重任,不敢沾染儿女情长,一直刻意疏远,可此刻,要将她推入死局,他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

    “盟主,你可是想到了人选?”江寒见田英神色变幻,连忙问道。

    田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大义当前,儿女情长,终究要放下。他沉声道:“江寒,你去月落崖,寻月神蓁蓁,替我传一句话,就说,田英求她出手,阻拦沈砚等人的刺杀之举,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阻止这场祸事,护三城百姓周全。”

    江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满是不忍:“盟主,月神姑娘她……此去太过凶险,那些义士恨极了阻拦者,定会对她赶尽杀绝,这是让她去送死啊!”

    “我知道。”田英声音沙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可我别无选择。这是大义,为了二十万百姓,我必须这么做。蓁蓁她……她懂我。”

    他口中说蓁蓁懂他,可心里却清楚,这是他最自私、最残忍的一次抉择。他用她的恩情,换苍生安宁,用她的性命,成全自己的侠之大义。

    江寒看着盟主痛苦的模样,心中叹息,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不再多言,拱手道:“属下这就前往月落崖。”

    江寒离去后,田英独自站在厅外,寒雾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月落崖的方向,轻声呢喃:“蓁蓁,对不起,若有来生,我必以性命相报。”

    江湖的风,更冷了。侠之大者的背后,从来都是无尽的取舍与煎熬,田英守住了苍生大义,却注定要亏欠一个人,亏欠一生。

    月落崖,崖高万仞,月下风来,如闻仙乐,是月神蓁蓁的居所。

    崖顶筑着一间竹屋,周围种满了月下香,花开时,香气弥漫,清冷又温柔。蓁蓁便住在这里,常年一袭白衣,青丝如瀑,面容清丽绝俗,眼眸如月下寒潭,看似清冷,实则藏着一腔炽热。

    她自小孤苦,被隐世高人收养,习得绝世轻功与银月功法,出师后行走江湖,看透了江湖的尔虞我诈,素来独来独往,直到三年前被田英所救,那颗冰封的心,才终于有了牵挂。

    三年来,她守在月落崖,不惹纷争,只盼着田英能偶尔前来,与她品一壶茶,说几句话。她知晓他身为盟主,身负重任,不敢打扰,只能默默等候,将那份爱意,藏在心底,藏在每一壶为他备好的茶里。

    这日,蓁蓁正在竹屋前研磨,准备画一幅月下寒江图,画中留白处,她想题上田英的名字,却迟迟不敢落笔。忽然,崖下传来轻功掠动的声响,她抬眼望去,见江寒身形矫健,掠上崖顶。

    蓁蓁认得江寒,知晓他是田英的亲信,见他匆匆而来,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问道:“江少侠,你怎会来此?田盟主……他可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寒,盼着他带来田英的消息。

    江寒看着眼前清丽绝尘的女子,心中满是不忍,却还是躬身行礼,将田英的吩咐,一字一句,尽数告知:“月神姑娘,盟主有求于你。如今沈砚带领百余义士,欲刺杀靖安藩王赵珩,可此举会引发藩王麾下铁骑屠城,二十万百姓将遭灭顶之灾。盟主恳请姑娘出手,阻拦这场刺杀,护百姓周全。”

    蓁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江寒,轻声问道:“田盟主……他亲自让你来的?他知道,阻拦那些义士,会是什么下场吗?”

    “姑娘,盟主知晓。”江寒声音低沉,满是愧疚,“盟主身为侠义领袖,不能亲自出手,否则会引发武林内讧,唯有姑娘,无门无派,可担此任。盟主说,姑娘曾言,救命之恩,必当报答,他……他也是别无选择。”

    蓁蓁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怎会不知?阻拦义士,便是与全江湖的热血侠客为敌,那些人被仇恨裹挟,必定视她为奸邪,对她追杀到底,不死不休。她轻功再好,也难敌百余亡命之徒,此去,便是死路一条。

    可她想起三年前,她重伤垂死,被六大派追杀,是田英不顾非议,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内力,为她续命。那时的他,一身正气,眉眼温柔,对她说:“姑娘无罪,不该受此苦难。”

    那份恩情,她记了三年,盼了三年,等了三年。

    她爱田英,爱他的光明磊落,爱他的侠骨丹心,爱他心中装着苍生百姓。她知晓,他做的是对的,是大义,是真正的侠者所为。他不是不爱惜她,而是苍生在前,他别无选择。

    若是连他所求的大义,她都不帮,那她这三年的等候,这份恩情,又有何意义?

    蓁蓁睁开眼,泪水已干,眼眸中只剩决绝与温柔。她抬手拭去泪痕,看着江寒,轻声道:“你回去告诉田盟主,蓁蓁答应他。无论刀山火海,无论何等凶险,我必完成他的嘱托,阻止刺杀,护三城百姓周全。”

    江寒一愣,他本以为蓁蓁会拒绝,会怨怼,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他看着她,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姑娘,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那些义士绝不会放过你,盟主他……他心中也极为痛苦,只是身不由己。”

    “我懂。”蓁蓁微微一笑,笑容清冷又凄美,“田盟主是侠之大者,他做的是对的。我欠他一条命,如今用这条命,成全他的大义,值得。”

    她转身走进竹屋,从箱底取出一件大红嫁衣。

    那是她亲手缝制的嫁衣,一针一线,皆是她的心意。她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穿着这件嫁衣,嫁给田英,与他归隐山林,不问江湖纷争,安稳度日。她绣了整整一年,嫁衣上的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皆是她对未来的期盼,对他的爱意。

    可如今,这份期盼,终究成了泡影。

    她轻抚着嫁衣上的针脚,指尖温柔,眼中满是眷恋:“我这一生,没能做成他的妻,便穿着嫁衣,为他赴死。他守他的苍生大义,我守我的心意恩情,如此,便够了。”

    江寒站在屋外,听着屋内的轻声呢喃,心中酸楚,眼眶泛红。他见过江湖无数儿女情长,却从未见过如此痴情决绝的女子,为了一份恩情,一份爱意,甘愿赴死,连最后一程,都要穿着嫁衣,奔赴死局。

    蓁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将大红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包裹,又将一对银月轮系在腰间,转身走出竹屋。

    “江少侠,我们走吧。”蓁蓁声音平静,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死局,而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江寒点头,不再多言,与蓁蓁一同掠下月落崖,朝着义士集结的云安城而去。

    一路上,蓁蓁沉默不语,只是偶尔望向田英所在的盟主府方向,眼中满是不舍。江寒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晓,这场江湖大义的背后,是一个女子的痴情赴死,是田英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恩情与爱意。

    三日后,云安城外,破庙。

    沈砚带领的百余义士,皆已集结完毕,众人皆是一身劲装,手持兵刃,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只待入夜,便潜入藩王府,刺杀赵珩。

    蓁蓁孤身一人,来到破庙前,白衣胜雪,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何人敢在此阻拦?”沈砚手持长剑,厉声喝道,百余义士纷纷转头,目光不善地盯着蓁蓁。

    蓁蓁站在庙前,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我乃月神蓁蓁,奉田盟主之命,阻拦尔等刺杀靖安藩王。此举一旦实施,三城百姓必遭屠城,二十万无辜性命,将因尔等之举,化为枯骨,还望诸位三思。”

    “一派胡言!”沈砚怒喝,“赵珩残暴不仁,残害忠良,我等刺杀此贼,是为民除害,何来屠城之说?田英身为武林盟主,不助我等除奸,反倒派人阻拦,分明是通敌叛国,你这女子,也是助纣为虐的奸邪之辈!”

    “我所言句句属实,藩王麾下铁骑,早已备好屠城之策,诸位若是不信,可看此密信。”蓁蓁取出田英交给她的密信,递了过去。

    可义士们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根本不信,纷纷怒骂:“奸邪的把戏,休要骗我!”“杀了她,别让她坏了我们的大事!”

    蓁蓁轻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她握紧腰间的银月轮,身形一动,掠至破庙门口,拦住众人去路:“今日,有我在,尔等便不能前去刺杀。若想过去,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不知死活!”一名义士怒喝,挥刀便朝蓁蓁砍去。

    蓁蓁身形一闪,轻功施展,如月下清风,轻松避开,银月轮出手,寒光一闪,便将那义士的兵刃击飞,却并未伤他性命。她不愿与义士厮杀,只想阻拦,不想造下杀孽。

    可义士们却不领情,纷纷挥刃上前,围攻蓁蓁。蓁蓁轻功卓绝,银月轮舞得密不透风,在人群中穿梭,不断阻拦众人,却始终留手,只伤兵刃,不伤人命。

    百余义士,竟一时无法靠近破庙门口。

    沈砚见状,眼中杀意暴涨,厉声喝道:“此女执意阻拦,便是我等的仇人,不必留手,杀了她!”

    一时间,杀声四起,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蓁蓁渐渐落入下风,她虽轻功绝世,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渐渐被兵刃划伤,鲜血渗出,染红了素色劲装。

    她知晓,此地不可久留,只能且战且退,引着众人离开云安城,远离藩王府,拖延时间,只要错过今夜,刺杀之事便会落空,百姓便能平安。

    蓁蓁虚晃一招,身形掠起,朝着城外的丹崖泊湖方向退去。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杀了她,再去刺杀藩王!”沈砚怒喝,带领百余义士,紧紧追在蓁蓁身后,一场生死追杀,就此展开。

    西风更紧,残阳如血,蓁蓁的白衣染血,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美。她朝着丹崖泊湖奔去,那里山高水险,是她选定的最终归宿,她要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在那里,等一场注定的死亡,念一个藏在心底的人。

    丹崖泊湖,位于云安城郊外,是一处极美的所在。

    崖是丹崖,山石赤红如血,壁立千仞;湖是泊湖,湖水碧绿如翡翠,波光粼粼。秋日里,丹崖上的红叶飘落,铺满湖畔,红与绿相映,美到极致,也凄到极致。

    蓁蓁一路奔逃,身上伤口累累,鲜血不断渗出,内力消耗殆尽,轻功也渐渐迟缓。她终究是女子,即便武功再高,也难敌百余亡命之徒的轮番追杀,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动了。

    她奔至丹崖下的湖畔,靠在一棵枫树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秋风卷起红叶,落在她的肩头,染血的白衣,与红叶、丹崖、碧水相映,美得让人心碎。

    她缓缓直起身,从包裹中取出那件大红嫁衣。

    嫁衣是上等的云锦所制,针脚细密,绣工精美,鸳鸯戏水栩栩如生,并蒂莲开娇艳欲滴,大红的颜色,如烈火,如晚霞,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蓁蓁忍着身上的剧痛,缓缓脱下染血的素色劲装,换上这件大红嫁衣。

    嫁衣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越发绝俗,只是苍白的脸色,与大红的嫁衣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凄美。她青丝散落,未梳发髻,任由秋风拂过,嫁衣的裙摆随风飘动,如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红梅,决绝又痴情。

    她没有擦拭身上的血迹,任由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嫁衣的裙摆,红得刺眼,红得悲怆。

    她望着湖面,轻声呢喃:“田英,我穿着嫁衣,来见你了。我守住了你的大义,护了百姓周全,你会不会,记得我?”

    话音刚落,沈砚带领的百余义士,已然追至湖畔,将蓁蓁团团围住。

    众人看着身着大红嫁衣的蓁蓁,皆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们本以为,这阻拦他们的女子,会是一身戎装,拼死抵抗,却没想到,她竟穿着一身嫁衣,静静立在湖畔,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满眼的温柔与决绝。

    “死到临头,还敢故作姿态!”沈砚回过神,眼中杀意更盛,“你坏我等大事,今日,便让你葬身这丹崖泊湖!”

    蓁蓁缓缓抬起头,看着围在四周的义士,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释然:“我已阻拦你们多时,错过今夜,你们再无刺杀藩王的机会,三城百姓,得以保全,田英的大义,我成全了。我此生,无憾了。”

    “狂妄!”一名义士怒喝,挥剑便朝蓁蓁刺去。

    蓁蓁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她内力耗尽,伤口剧痛,早已无力再战。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盟主府的方向,眼中满是眷恋,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剑尖刺入她的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嫁衣。

    紧接着,数柄兵刃,同时刺向她的身躯。

    剧痛传来,蓁蓁却浑然不觉,她的脑海中,只有田英的身影,那个一身正气、救她于危难的男子,那个心怀苍生、舍私取义的侠者。她不怨他,不恨他,只恨此生,没能嫁给他,没能陪他看遍江湖风月,没能与他归隐山林。

    她的身躯缓缓倒下,倒在铺满红叶的湖畔,湖水漫过她的裙摆,大红嫁衣在碧绿的湖水中,渐渐散开,如一朵凋零的红梅。

    她的眼眸,始终望着盟主府的方向,嘴唇微微颤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念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田英……田英……”

    一声又一声,轻柔又眷恋,渐渐消散在秋风里,消散在丹崖泊湖的水波中。

    一代月神,身着嫁衣,为成全心上人的大义,为报三年前的救命之恩,葬身于此,终年二十四岁。

    沈砚等人看着倒在湖水中的蓁蓁,看着她至死都望着远方的眼眸,看着那件染血的大红嫁衣,心中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他们终究是迟了,刺杀之事已然落空,而这个女子,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二十万百姓,护住了那份他们未曾看懂的大义。

    “我们……是不是错了?”一名义士轻声呢喃,眼中满是迷茫。

    沈砚握紧长剑,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硬起心肠:“她是阻拦我们的仇人,死有余辜。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百余义士,终究是转身离去,留下湖畔那具身着嫁衣的遗体,留下满湖碧水,漫过红衣,留下秋风卷着红叶,落在她的身旁,仿佛在为这位痴情女子,送别。

    此时的盟主府,田英坐立难安,心神不宁,胸口阵阵发闷,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望着丹崖泊湖的方向,心中剧痛难忍,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江寒,蓁蓁她……她怎么样了?”田英声音沙哑,抓着江寒的手臂,急切地问道。

    江寒垂着头,眼眶通红,不敢看田英的眼睛,哽咽道:“盟主,月神姑娘她……她引着义士去了丹崖泊湖,阻拦成功了,刺杀之事落空,三城百姓平安了,可是……可是姑娘她,被义士追杀,殁于丹崖泊湖,身着大红嫁衣,临终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轰!”

    田英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怔怔地看着江寒,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颤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蓁蓁她……她死了?”

    “是……”江寒泪如雨下,“属下刚收到消息,姑娘她,穿着亲手缝制的嫁衣,倒在泊湖湖畔,临终只念着你的名字。”

    田英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赢了,他守住了苍生大义,护住了二十万百姓,成了江湖敬仰的侠之大者。

    可他也输了,他失去了那个爱他、信他、为他赴死的女子,失去了那个用性命成全他、用恩情温暖他的蓁蓁。

    他的侠之大义,是用她的性命换来的,这份恩情,这份爱意,他此生,再也无法偿还。

    三日后,江寒亲自前往丹崖泊湖,将蓁蓁的遗体带回,一同带回的,还有那件染血的大红嫁衣,以及蓁蓁藏在嫁衣怀中的一封绝笔信。

    田英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书房内,灯火昏黄,桌上摆放着那件大红嫁衣,嫁衣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变成暗褐色,与鲜红的云锦交织,触目惊心。嫁衣依旧平整,针脚依旧细密,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女子,能穿着它,笑靥如花地站在他面前。

    田英坐在桌前,双手颤抖,轻轻抚摸着嫁衣,指尖划过那对鸳鸯戏水,划过那朵并蒂莲,每一寸布料,都藏着蓁蓁的心意,藏着她的爱意,藏着她的痴情。

    他想起三年前,她重伤醒来,望着他的清澈眼眸;想起月落崖上,她为他备好的雨前茶;想起她答应他时的决绝,想起她身着嫁衣赴死的凄美,想起她临终念着他的名字。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这个素来沉稳刚毅的侠者,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压抑的哭声,在书房内回荡,满是悔恨与痛苦。

    “蓁蓁,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田英轻声呢喃,声音沙哑,“我不该让你去,不该用你的性命,换我的大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守了天下苍生,却独独负了她。他的大义,成了刺向她的利刃,他的恩情,成了逼她赴死的枷锁。

    良久,田英才平复心绪,拿起那封绝笔信,信封上是蓁蓁清秀的字迹,写着“田英亲启”。

    他颤抖着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信上的字迹,依旧清秀,只是最后几行,略显潦草,想来是她临终前,忍着剧痛写下的。

    田英: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望你不要悲伤,不要愧疚。

    三年前,你救我于危难,赐我新生,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此生难忘。我知晓,你身为盟主,身负苍生重任,你的大义,是为国为民,是真正的侠者之道,我懂你,敬你,更爱你。

    我从未怨过你让我阻拦义士,能成全你的大义,护百姓周全,是我心甘情愿。我这一生,孤苦无依,唯有你,是我心中的光,能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这件嫁衣,是我亲手为你缝制,盼着能有朝一日,嫁与你为妻,归隐山林,不问江湖。如今,心愿难成,我便穿着它,为你赴死,也算,圆了我一场痴心妄想。

    田英,你要好好活着,守住你的大义,护好天下苍生,不必念我,不必记我,只愿你此后,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若有来生,我不求你是武林盟主,不求你是侠之大者,只求你是寻常男子,我是寻常女子,与你相守一生,粗茶淡饭,安稳度日,便足矣。

    蓁蓁绝笔

    信纸从田英手中滑落,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悲痛欲绝,响彻整个盟主府。

    他终于明白,蓁蓁从不是不懂,她什么都懂,懂他的两难,懂他的大义,懂他的身不由己,所以她甘愿赴死,成全他,不怨他,不恨他,只留满心爱意,与他告别。

    他欠她的,是一条命,是一生情,是一场未能兑现的婚约,是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

    他身为武林盟主,能救天下百姓,能平江湖纷争,却救不回那个为他赴死的女子,还不清那份沉甸甸的恩情与爱意。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这大义背后,是他永远的痛,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亏欠。

    江寒站在书房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中满是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晓,田盟主此生,都将活在对蓁蓁的愧疚之中,这份恩债,太重太重,重到他用一生,都无法偿还。

    几日后,田英亲自前往丹崖泊湖,在湖畔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将蓁蓁安葬,立了一块无字碑。他没有刻上名字,没有刻上身份,只愿她此后,长眠于此,远离江湖纷争,安安静静,不再受半分苦楚。

    他守在墓前,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坐着,望着墓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一袭白衣、清丽绝俗的女子,笑着对他说:“田盟主,救命之恩,蓁蓁必报。”

    三日后,田英回到盟主府,做了一个决定。

    他召集江湖各路豪杰,在盟主府议事,当众辞去武林盟主之位,将盟主之位传给江寒,嘱托江寒,继续守护江湖安宁,护百姓周全。

    众人皆不解,纷纷挽留,可田英心意已决,无人能改。

    他辞去盟主之位,散尽家财,只带走了那件染血的大红嫁衣,和蓁蓁的那封绝笔信。

    他要离开这个充满回忆与愧疚的地方,离开江湖,远离尘嚣,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用余生,为蓁蓁赎罪,偿还这份永远还不清的恩债。

    辞去盟主之位后,田英离开了生活数十年的中原武林,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只留下一封书信,给江寒。

    信中,他嘱托江寒,好生打理江湖事务,护好三城百姓,不必寻他,他会寻一处偏远之地,安稳度过余生,为蓁蓁祈福。

    田英一路西行,避开城镇,避开江湖人士,晓行夜宿,历经数月,来到了偏远荒芜的丹地。

    丹地地处边陲,风沙漫天,人烟稀少,远离中原江湖,无人知晓他曾是武林盟主田英,无人知晓他的过往,这里,是他赎罪的归宿。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黎仲悦。

    黎,是离,远离江湖,远离过往;仲,是衷,坚守内心的衷肠,铭记蓁蓁的恩情;悦,是蓁蓁曾说,他笑起来,眉眼悦目,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从此,世间再无侠之大者田英,只有丹地的寻常百姓黎仲悦。

    他在丹地的一处小镇上,找了一间简陋的茅屋住下,开荒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上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他褪去了一身侠气,放下了手中长剑,不再过问江湖事,不再提过往种种,只是每日劳作,闲暇时,便取出蓁蓁的嫁衣和绝笔信,静静看着,一看便是一整天。

    他不再笑,不再言语,面容变得沧桑,眼神变得沉寂,唯有在看着嫁衣和书信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

    他每日都会为蓁蓁祈福,祈求她来生,能平安喜乐,能遇上一个寻常男子,相守一生,不再为恩情所累,不再为爱意赴死。

    他知道,这份恩情,这份爱意,他此生都无法偿还,只能用余生的孤寂,用日复一日的祈福,来赎罪,来铭记那个身着嫁衣、为他赴死的女子。

    中原江湖,江寒接任盟主之位,谨遵田英的嘱托,守护江湖安宁,护三城百姓周全,江湖太平,百姓安康,田英的大义,被世人传颂,人人敬仰这位侠之大者。

    可无人知晓,那位被敬仰的田盟主,早已化名黎仲悦,在偏远的丹地,守着一份愧疚,一份思念,度过余生。

    偶尔,江寒会派人前往丹地,打探田英的消息,得知他安好,便放心离去,从不打扰。

    岁月流转,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黎仲悦已是满头白发,面容苍老,背也微微驼了,他依旧住在那间茅屋里,每日劳作,祈福,看着蓁蓁的嫁衣,念着她的名字。

    那件大红嫁衣,被他珍藏得极好,虽历经十年,却依旧完好,只是嫁衣上的血迹,越发暗沉,如他心中的愧疚,从未消散。

    他时常坐在茅屋前,望着中原的方向,轻声呢喃:“蓁蓁,十年了,我好想你。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定用一生,陪在你身边,偿还此生的亏欠。”

    风沙吹过,卷起他的白发,吹走他的声音,丹地的风沙,见证着他十年的孤寂与忏悔,见证着一位侠者,用余生,偿还一份永远还不清的恩债。

    江湖依旧,侠名流传,可那段关于田英与蓁蓁的故事,那段大义与痴情的悲歌,终究被尘封在岁月里,唯有丹崖泊湖的碧水红叶,唯有丹地的风沙明月,记得曾经有一位女子,身着嫁衣,为爱赴死;有一位侠者,舍弃盛名,为恩赎罪。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这大义背后,总有不为人知的亏欠与伤痛,田英守住了天下苍生,却永远失去了他的月神蓁蓁,这份恩债,终其一生,无法偿还,只能在偏远的丹地,伴着孤寂,度此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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