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深处,侯三贵睡觉的那个角落,塌了。
隔层整个垮下来,木板、石棉瓦、还有两个轮胎,堆成一堆。
他跑过去。
“贵哥!贵哥!”
没人应。
他趴下,往废墟里看。
他看见了那件旧军大衣。
看见了军大衣下面的血。
看见了那根工字钢。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到大彪那儿,把他摇醒。
“大彪!大彪!贵哥死了!”
大彪懵了几秒。
“啥?”
“塌了!隔层塌了!贵哥被砸死了!”
大彪跳起来,跑过去看。
看完之后,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又拨了报警电话。
治安官二十分钟后到。
现场勘查的结果很快出来。
事故原因:车间顶部隔层年久失修,承重结构腐朽。上方钢架上堆放的两个轮胎因固定绳索老化断裂坠落,砸塌隔层。隔层坍塌时,一根遗落的工字钢随之坠落,刺中下方睡觉的侯三贵,导致其当场死亡。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他人进入的痕迹。
轮胎固定绳索的断口呈典型的老化撕裂状,无利器切割痕迹。
案件定性:意外。
治安官打开宿舍区的门。
二十三个孩子从里面走出来。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八岁。
他们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刚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小丫被从禁闭室里放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堆废墟。
看着废墟下面露出的那件旧军大衣。
她不知道那下面压着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打开那扇铁门了。
孩子们被分批送往救助站和医院。
大彪和老猴被带走调查。
三天后,侯三贵手下的另外几个打手也相继落网。
这个在西区盘踞了二十年的未成年人犯罪团伙,彻底覆灭。
——————
黑石监狱。
林默的目光从侯三贵熄灭的深红光点上移开。
幽灵的追踪界面自动刷新,新一批目标清单浮现在视网膜投影中。
清单按罪恶值排序,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黑暗中闪烁。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大部分是黑恶势力的头目和骨干。
他的目光在清单中部停住。
一个名字被幽灵标红。
【目标:钱宏达】
【身份:龙城南区“宏达拆迁”实际控制人】
【表面业务:建筑工程、房屋拆迁】
【实际业务:暴力拆迁、强占土地、威胁恐吓、故意伤害】
【罪恶值:980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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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南区,七里铺。
这片藏在城区边缘的城中村,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电线在头顶缠成蛛网,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电动车通过。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又一个拆字,圈在白色的圆圈里,像一个个瞪大的眼睛。
七里铺最深处有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楼顶立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宏达拆迁有限公司”。招牌上的电话号码掉了两位,也没人去补。
凌晨两点,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钱宏达坐在老板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烟。他四十八岁,剃着光头,脖颈上一道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那是早年跟人抢工地留下的。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桌上摆着几摞现金,旁边放着一份协议。协议封面上写着“七里铺地块搬迁补偿协议”几个字,但里面的数字,比政府定的标准少了整整一半。
对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叫孙大牙,是钱宏达手下最狠的打手头子,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两只眼睛像狼一样透着凶光。他左手边站着黑子,精瘦,专门负责“谈判”——就是堵门、泼粪、断水电的那种谈判。右手边站着老狗,五十多岁,看着蔫巴巴的,但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都是早年拆迁时,被他在夜里处理掉的。
“大牙,七里铺还剩几户?”
钱宏达吐出一口烟。
孙大牙往前迈了一步。
“宏哥,还剩六户。其他都签了。”
“六户。”钱宏达重复了一遍,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哪六户?”
“最难搞的是巷子最里头那家,姓周的老两口,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老太太瘫在床上好几年。他们说房子是儿子出钱盖的,要等儿子回来签字。”
钱宏达皱起眉。
“等?等多久?”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打不通是什么意思?”
孙大牙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让人去‘问’过。老头说儿子换号了,他们也联系不上。我看他就是找借口拖着。”
钱宏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另外五户呢?”
“巷子口那家开小卖部的,姓刘,要价太高。政府定的补偿是每平八千,他要一万五。还有巷子中段那两家,是一对兄弟,两家挨着,说要么一起签,要么都不签。剩下两家倒是没什么,就是拖着,等着看别人签不签。”
钱宏达转过身。
“姓周的那个,老太太瘫着?”
“瘫着,好几年了。老头天天伺候她,推着轮椅在巷子里晒太阳。”
钱宏达想了想,走回桌边,从那一摞现金里抽出两沓,扔在桌上。
“明天你去,给老头送两万。告诉他,这是‘额外补偿’。签了,这两万算他的。不签——”
他顿了顿。
“不签,就把他的轮椅卸了。没轮椅,看他怎么推老太太晒太阳。”
孙大牙笑了,接过钱,揣进兜里。
“宏哥,那刘家的小卖部呢?”
钱宏达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小卖部门口那根电线杆,是咱们的人装的吧?”
黑子点头。
“是。去年装的时候,特意走他家外墙过的线。”
“明天晚上,让人去把那根杆子的地线剪了。剪一半,留一半,让它接触不良。他家冰柜里的货,放一晚上全坏了。第二天他来找,就说供电局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连着坏三天,看他撑不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