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商业银行大楼，十七层副行长办公室。
魏宏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玻璃幕墙映出他梳理整齐的灰发和熨帖的深灰色西装。
五十四岁，在这个位置已经坐了八年。
他熟悉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度——从这里望出去，龙城的金融脉搏仿佛就在他指尖下跳动。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作为分管信贷审批的副行长，他每年经手的贷款额度超过百亿。
哪家企业能拿到钱，能拿到多少钱，以什么利率拿到，最终报告上总有他签下的名字。
那支万宝龙钢笔，他用了十二年。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听来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那是权力的声音，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此刻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最显眼的就是那个黄铜打造的银行标志镇纸——一座微缩的古钱币造型，边缘锋利，沉甸甸的。
魏宏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一份贷款申请材料，封面上印着“龙城天海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申请金额：八千万。用途：进口一批稀有金属原料。
他翻开内页，目光快速扫过企业资质、财务报表、抵押物清单。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信贷部经理的座机。
“天海贸易那笔八千万，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魏行，这家公司是第一次跟我们合作，报表看起来还行，但抵押物价值有点虚，评估公司那边……”
“评估公司我会打招呼。”魏宏远打断他，“这笔贷款，批。”
“可风控那边初步意见是……”
“风控的意见是参考。”魏宏远的声音很平静，“最终审批权在我这里。天海的李总，是我老朋友的儿子，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该支持的时候要支持。”
“明白了，魏行。那利率方面？”
“按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五。另外，”魏宏远顿了顿，“告诉李总，我们行最近在推一款理财产品，年化六个点，起点五百万。他这笔贷款下来，得配着买一点。”
“好的，我马上沟通。”
挂掉电话，魏宏远靠进真皮座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百分之十五的上浮利率，八千万贷款，一年的利息差价就是一百多万。那款理财产品，他能从销售佣金里抽两个点，五百万就是十万。
而天海的李总，今晚会亲自把装着现金的手提箱送到他指定的茶楼包厢。
这一切，在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干净，优雅，甚至看起来是在“扶持年轻人创业”。
至于那家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抵押物是否足值，贷款最终会不会成为坏账……
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坏账是银行的，钱是自己的。
这个道理，他二十年前就明白了。
那时他还是信贷部的一个小科长，儿子魏明刚上高中，成绩中等。妻子一直念叨着要把儿子送出国读大学。
“老魏，明明的成绩在国内考不上好大学，得早做打算。我打听过了，去美国读本科，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要五十万。四年就是两百万。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
那天晚上，妻子在卧室里跟他算账，算着算着就哭了。
魏宏远沉默地坐在床边。
他当时的年薪不到二十万，加上各种补贴也不到三十万。两百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想起儿子对未来茫然的模样，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松动。
三天后，机会来了。
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申请五百万贷款，用于扩建厂房。公司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有常年和水泥打交道留下的粗糙老茧。
孙老板把材料递上来时，手在发抖。
“魏科长，您看看，我们厂子虽然不大，但订单一直很稳。这批贷款要是能下来，我们就能接个政府的大单子……”
魏宏远翻着材料。
报表做得粗糙，但能看出企业确实在经营。抵押物是厂区土地和几台老旧设备，评估值勉强够五百万。
按规矩，这种小企业、抵押物价值卡线的贷款，应该谨慎，至少要去实地考察，要上下游核实。
但那天，魏宏远看着孙老板恳切又卑微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儿子在美国大学校园里走动的画面。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
“孙老板，材料我看了。说实话，你们这个条件，按正常流程很难批。”
孙老板脸色瞬间白了。
“不过，”魏宏远话锋一转，“我也理解你们小企业的不容易。这样吧，我帮你想想办法，但需要一些……额外的运作费用。”
孙老板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点头：“我懂！我懂！魏科长您说，需要多少？”
“二十万。”魏宏远说得很自然，“现金。这笔钱不是我要，是给上面审批环节需要打点的几位领导。你也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老板咬了咬牙：“行！二十万！我这就去凑！”
“贷款批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付清。”魏宏远补充道，“另外，贷款利率要上浮百分之二十。这是风险补偿。”
“好！好！都听您的！”
一周后，贷款批了。
孙老板把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运动包里，送到了魏宏远指定的地点。
魏宏远拿到钱的那个下午，去了银行，以儿子的名义开了一个账户，存了进去。
晚上回家，他对妻子说：“明明的留学费用，有着落了。”
妻子问钱是哪来的，他说是帮朋友做投资顾问赚的顾问费。
妻子没再多问。
那笔二十万，后来变成了儿子在美国第一年的学费和房租。
至于孙老板的厂子——
贷款下来后不到半年，建材行业突然遇冷，孙老板接的那个政府大单因为政策调整被取消。产品积压，资金链断裂。
银行开始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