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二收到消息时,正在远东大厦二十六层的办公室里看一份从欧洲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荷兰一家船厂发来的,问远东航运要不要订购新船——朝鲜战争爆发后,航运价格暴涨,船厂的订单排到了三年后。
阿豹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二爷,九龙城工地出事了。”
龙二抬起头,放下电报。
“什么事?”
阿豹把邱忠志带人砸工地的事说了一遍。
龙二听完,沉默了很久。
“伤了多少人?”
“轻伤十几个,重伤三个。梁监工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送医院了。”
“工地呢?”
“脚手架塌了,刚砌的墙倒了一半,水泥全废了。至少停工半个月。”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几艘远东航运的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几年前在津塘,也有人想抢他的东西。
日本人想抢,军统想抢,九十四军想抢,孔家也想抢。
但他们都失败了。
现在,一个洪发会,一个港岛的字头,也想来抢?
“阿豹,”他转过身,“邱忠志这个人,你查过吗?”
阿豹点头。
“查过。潮州人,三十一岁,韩敬山的心腹。洪发会的红棍,心狠手辣,做事利落。他手里有一帮人,专门替韩敬山干脏活。”
龙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韩敬山呢?”
“韩敬山五十二岁,潮州帮的老人。二十年前来港岛,当过败退以后。洪发会是他一手创立的,手下在册兄弟三千,加上外围跑腿上万,赌档、妓寨、毒品、高利贷——什么都沾。他跟警队里的几个华人探长有来往,每个月按时上供。”
龙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兄弟。赌档、妓寨、毒品、高利贷。
港岛的毒瘤。
这种毒瘤,他在津塘见过。日本人来了,他们给日本人做事。国民党来了,他们给国民党做事。不管谁当权,他们都能活下去,因为他们干的是最脏的活,赚的是最黑的钱。
可他们不该动他的东西。
“阿豹,”他睁开眼,“给铁山打电话。让他来一趟。”
张铁山赶到远东大厦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在港岛这四年,他手下的护卫队从几十人发展到两百多人,清一色的美制装备,训练有素,比洪发会那些乌合之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二爷,”他在龙二对面坐下,“九龙城的事,我听说了。您说怎么办?”
龙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他倒了杯茶。
“铁山,你在港岛四年,洪发会的人,你打过交道吗?”
张铁山想了想。
“打过。韩敬山这个人,不好惹。他有保密局的背景,毛人凤撑他,而且在港岛经营不错,跟警队、跟潮州帮、跟那些做生意的都有关系。咱们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龙二点点头。
“所以,我不动韩敬山。”
张铁山一愣。
“那您动谁?”
“动邱忠志。”龙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工地的墙是他砸的,人是他打的。韩敬山是洪发会的龙头,动他,整个潮州帮都会跳出来。但邱忠志——他是韩敬山的人,不是潮州帮的人。动他,潮州帮不会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
“再说了,韩敬山敢让邱忠志来砸我的工地,就是欺负我是个商人,不会跟他硬碰硬。我要让他知道——我龙二,不是好欺负的。”
张铁山看着他。
“二爷,您想怎么做?”
龙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张铁山面前。
“悬赏。邱忠志的人头,五十万港币。他老婆孩子的人头,各二十万。他手下那帮人,按人头算,一个五万。”
张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二爷,这……”
“别急,还没完。”龙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邱忠志的住址、他父母的住址、他老婆娘家的住址。他在九龙城寨有三处房产,在油麻地有一间铺面,在旺角有一间妓寨。这些地方,让铁山带人去找。找不到邱忠志,就找他的钱。把他的钱断了,他就跑不远。”
张铁山接过那两张纸,手微微发抖。
他在津塘跟了龙二七年,见过龙二发火,但从没见过龙二这么发火。
“二爷,这事要是闹大了,警队那边……”
“警队那边,我自有安排。”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林国栋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会盯着,不会让英国人插手。”
“铁山,你记住——我要的不是邱忠志认错,是他全家老小的命。他砸我的工地,打伤我的人,让我停工半个月。这笔账,得用血来还。”
张铁山深吸一口气。
龙二要立威,谁动他的产业,这人全家都不能活。
“二爷,我明白了。”
......
悬赏令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港岛。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口口相传的。
“龙二爷悬赏五十万,要邱忠志的人头。”
“五十万?不是吧?买一条命?”
“他老婆孩子也悬了,各二十万。他手下那帮人,一个五万。”
“这个龙二爷,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
“从北边来的。在津塘的时候,跟日本人玩过命。到了港岛,跟英国人、美国人都能搭上话。孔令坎你们知道吗?孔家的少爷,想抢他的东西,结果被他吓得跑回美国去了。”
“那邱忠志完了。”
“谁说不是呢。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个煞星。”
邱忠志本来以为打砸以后,龙二会找人说和,没想到是听到悬赏全家的悬赏令。
他想把全家人撤到洪发会总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港岛所有的其他社团,甚至警察,都拿着家伙在找他。
邱忠志身边的小弟已经死了一茬,他也是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张铁山带着振威武馆的人,全港搜捕。
两百多人,分成二十个小组,从九龙城寨到油麻地,从旺角到深水埗,从西环到湾仔——挨个地方找。
第一天,他们端了邱忠志在九龙城寨的三处房产。人不在,但搜出了三十万现金、十几根金条、还有一堆账本。账本上记着洪发会这些年的生意——毒品的来源、销路、分赃比例,妓寨的地址、收入、保护费,高利贷的借据、利息、催收记录。
张铁山把这些东西全部搬走,交给龙二。
第二天,他们找到邱忠志在油麻地的铺面。铺面是卖杂货的,明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是洪发会的洗钱渠道。张铁山带人砸了铺面,把账本和现金全部拿走。
邱忠志的老婆孩子不在铺面里——他们早就跑了。
第三天,他们在旺角找到了邱忠志的妓寨。那是个三层小楼,一楼是茶餐厅,二楼三楼是“客房”。张铁山带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十几个“客人”和二十几个“姑娘”。他没有为难那些姑娘,只是把妓寨砸了,把账本和现金拿走。
三天过去了,邱忠志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铁山有些急了。
“二爷,找不到人。他是不是跑出港岛了?”
龙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邱忠志住处搜出来的账本。
“不会。他的钱都在港岛,跑不了。他老婆孩子也在港岛,他舍不得。”
他翻了一页账本。
“铁山,你查过他父母住的地方吗?”
张铁山一愣。
“查过了。他父母在深水埗住,一间旧楼,三楼。我们去看过,没人。”
龙二合上账本。
“没人?还是有人,你们没看见?”
张铁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二爷,弟兄们仔细搜了,确实没人。”
龙二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港岛地图前。
“深水埗,旧楼,三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铁山,这栋楼的隔壁,是什么?”
张铁山愣了愣。
“隔壁……好像也是一栋旧楼。跟这栋连在一起的。”
龙二转过身。
“再去查。查隔壁那栋楼。邱忠志这个人,我看了他的账本——做事谨慎,从不留尾巴。他不可能把父母放在一个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他父母住的旧楼,很可能只是幌子。真正住的地方,在隔壁。”
张铁山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