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箭!”
城头有人高呼。
守军纷纷蹲下,把盾牌顶在头上。
陈雄顶著盾牌,默念著各路神灵的名字。
在十三岁时,他曾认真想过自己此生活著的意义。
生母走了,继母是个毒妇,父亲跟著成了后爹。
那个家他一刻都不想待下去,可他必须得待下去————他一次甚至说自己不想承袭爵位,然后被一顿毒打。
我不要爵位了还不成吗?
不成!
消息传出去,陈彦就是虎毒食子,在这个时代堪称是爆炸性新闻。
他丟不起这个人,不,是没脸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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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让我怎么办————干三岁的陈雄仰头看著父亲,眼中没有一点温度。
陈彦转身就走。
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既想又想————哈哈哈哈!
那一夜,陈雄悄悄跑去厨房偷酒喝,喝的大醉。第二日因此又被收拾了一顿。
但他不在乎,从那一天开始,他知晓家中对自己的態度,既想让他消失,又想要好名声。
只要他还在一天,这个爵位就轮不到那个异母兄弟承袭。
他有时觉得自己活著,就是对所谓的爹娘的一种惩罚。
所以,我要好好的活著。
看著你们想弄死我,却投鼠忌器的模样,想来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滋味不好受吧!
陈雄就这么熬著,他不知自己能熬到什么时候,但只要他在一天,那对狗男女就会煎熬一天。
但不少时候他也希望来一场意外带走自己。
比如说被马车撞死,或是走路被什么东西砸死。
此刻,他希望自己被一支流矢带走。
我累了!
陈雄茫然把盾牌挪开。
他觉得自己是大无畏的,可当看到那个雄壮的身影站在右前方,对飞来的箭矢压根不在乎时,他心中突然又涌起了生机。
同样是后娘,唐青却活的比他更精彩。
紈絝子弟——西城兵马司——百户——孤胆英雄—大明铁壁————
记得那次唐青说过什么?
生活给你的,都特么是事先安排好的,无力反抗,那就闭眼享受。
是了!
闭眼享受。
有人中箭,悽厉的惨叫著。
一波箭雨飞来,唐青隨意举起盾牌挡住了箭矢。
他目光锐利盯著城下。
突然一箭射去。
“千户小心!”
赛罕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箭,身后传来惨叫落马的声音。
“退后!”
副將面色铁青,在这个时代,將是一军之魂,將领被干掉了,士气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唐青有些遗憾,他以身为饵,便是想引诱敌將上前,可惜了。
陈雄走到他的身边,唐青愕然看著他,“不怕中箭?”
“越是怕死的越死得快。”陈雄说。
“那你哆嗦什么?”唐青挑眉,觉得这个憨憨有些不同了。
“你说的对,许多事儿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去享受。该我死,那就死吧!”陈雄笑道。
这特么还悟道了,唐青心想,若是陈彦得知自己的长子悟道出家,大概会做梦都笑醒来吧!
“敌军进攻!”
敌军潮水般的涌来。
唐青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臂,“不想死,最好跟紧我。
“其实我武艺不错。”陈雄说,他的武艺是跟著祖父学的。
一个敌人冒头,唐青没用刀,一脚就把这廝踹飞下去。
越来越的敌军涌上来。
“杀!”
马洪在左侧,马前卒的刀法越发熟练了,关键是这廝竟然不怕死。
陈雄跟著唐青四处游走,斩杀一人。他嘆道:“果然,只要不怕死,老子的刀法便能无敌。”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敌军爬上城头,只是一刀就崩飞了他的长刀,陈雄绝望看著刀光袭来。
他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还特么的等什么?等上菜呢?”唐青的怒吼声传来,陈雄睁开眼睛,看到唐青正在收弓,而他眼前的敌人脖子上中了一箭,躺地上在翻白眼。
#!
陈雄和马洪跟上去,陈雄问,“话说你怎地不怕死?”
马洪毫不犹豫的说:“小人想娶鸳鸯。”
陈雄一怔,“鸳鸯是谁?”
“是天下第一美人。”马洪得意的道。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能不怕死吗?
陈雄一怔,心想我喜欢谁呢?
好像没有吧!
那我活著为啥?
陈雄茫然一瞬。
唐青就在前方廝杀,刀光不断闪烁,两个敌军在正面和他纠缠,一人从侧面突然衝过来,右侧有一把甩剑飞来————
三面受敌!
陈雄咆哮一声,冲向唐青左侧,飞身扑过去,想挡住那一刀,却慢了半拍。
唐青格挡住了正面两刀,身体极度扭曲,避开了左侧一刀,但侧身后,右侧的甩剑却在他的左肩上划过。
鲜血迸射。
“百户!”
钱敏看到了,目眥欲裂。
马洪惊呼,狗腿子拋下了自己的敌人,衝过来为唐青挡住了那两个悍卒。
唐青退后一步,偏头看看肩头的伤势,还好。
陈雄扑倒了敌军,二人正在地上扭打。
陈雄翻身压住对手,张开嘴,竟然一嘴咬在了敌军的咽喉上。
敌军疯狂捶打著他的后背,可陈雄却死死地咬著不鬆口,他猛地发力抬头,一截管子被他拉了出来。
我尼玛!
这廝是陈雄?
唐青吸吸鼻子,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陈雄站起来,满嘴是血,让唐青想到了恐怖片里的丧尸。
“还有谁?”陈雄咆哮著。
他提著长刀,跟在唐青身侧,悍不畏死的冲向敌军。
不知过了多久,他脚一软,幸而及时用长刀杵地撑住了身体。
鐺鐺鐺!
敌军收兵了。
陈雄喘息著坐下,噗的一声,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正好坐在了血泊中。
他犹豫了一下,浑身的疲惫袭来,最终没动。
“为何拼命?”唐青回身问。
钱敏等人带队开始清理城头。
不多的预备队往城头补送物质。
陈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我也不知。不过————廝杀之时,小弟忘却了所有的烦恼。觉著————”
“很爽?”唐青问。
陈雄点头。
这货不会是变態了吧————唐青仔细看著陈雄,还好,至少没疯了。
有人在沙场变成疯子,有人变成恶魔。
唐青拍拍他的肩膀,“小心做噩梦。”
陈雄咧嘴一笑,“噩梦没有活著可怕。”
陈彦造孽哟————唐青没法管別人家的家事儿。他看了城外一眼,敌军全面收缩。
今日看样子就这样了。
第八日,总算是熬过去了。
唐青走下城头,郎中追上来,“百户,您肩头的伤可不能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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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兄弟们诊治。”唐青说:“把伤药给我,我自己处置。”
拿了伤药,唐青就站在城下,令马洪为自己卸甲。
甲衣解开,里面的衣裳竟然成了红色。
#!
没法穿了。
这是唐青带著的最后一套换洗衣裳。
他赤果著上半身,和刚穿越时相比,肌肉多了一倍不止。不过唐青並不满意,觉得还是度了些。
原身骨架大,但吃喝玩乐,加上不锻炼,以至於身体差的一塌糊涂。
“少爷,口子有些深。”马洪说。
“会缝针吗?”唐青问。
马洪摇头,心想缝针干啥?
唐青喊道:“谁会缝针?”
秦音主僕在门外,听到喊声愕然,秦音犹豫了一下,“奴会。”
唐青招手,“帮个忙。”
秦音看著他赤果的上半身,有些犹豫。
可一想到先前唐青在城头的悍勇廝杀,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要怎么做?”
唐青用下巴点点左臂,“用针线帮我把这口子缝起来。”
“啊!”秦音看著那个张开的伤口,不禁惊愕。
“快一些。”唐青有些不耐烦。
“不,你这————能不缝吗?”
“敌军暂退,明日定然还有一场大战,若是不缝上,一发力伤口便会迸裂。明白吗?”唐青催促,“赶紧。”
“哦!”秦音去要了针线来,唐青已经让马洪用冷开水清洗过伤口了。
没办法,什么酒精,什么消毒剂都没有,更多时候是靠运气和免疫力活著。
秦音仰头,“你太高了。”
唐青挠挠头蹲下,乾脆直接坐在地上。
他盘腿坐著,马聪来请示,“百户,抓到十余受伤的瓦剌人,如何处置?”
唐青说:“拷问敌军情况。”
秦音的手颤抖著,小心翼翼的缝了第一针。
她不敢相信这种痛苦有人能忍受,便停下看了一眼唐青。
年轻的百户神色专注,目光敏锐,“当下京师惶然,撤离的时候带著他们一起回京。”
“是。”马聪看了一眼秦音,秦音眼睫毛就如同小扇子般的扇动著。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这是人的肌肤啊!
竟然用针来缝合。
她犹豫了一下,“口子还敞著。”
“拉紧!”唐青盘腿坐著,仿佛说的是別人的肉体,他用右手招手,把老覃叫来。
“唐百户。”今日老覃杀敌一人,欢喜不已,觉得自己总算是戴罪立功了。此刻的唐青在他眼中便是自己的福星。
“明日定然是一场大战,我分身乏术,南城那边————”唐青用审视的目光看著老覃。
敌军猛攻的是北门,这是围三缺一之意。但总得要提防敌將再度玩什么声东击西,故而唐青需要一人去南门主持防御。
老覃今日的表现不错,唐青觉得可以拉他一把。
老覃心中狂喜,下意识的道:“领命!”
话出口他就觉得不对,我特么堂堂千户啊!
这时秦音猛地一拉,唐青脸颊微颤,隨即神色自若,“如此,便拜託了。”
老覃看著那道伤口,再看看唐青若无其事的模样,打个颤,便回去了。
陈河在门外,看著有些鬱郁,见到他来了便强作欢笑。
老覃摇头,“你可见过有人把自家肌肤当布匹缝製的?”
陈河摇头,“那得多疼?”
疼痛不是关键,关键是你要眼睁睁的看著,等待著剧痛不断来袭。
“唐青能。”老覃累了,一屁股坐下,“这人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老陈,你该向他低头。”
陈河一怔,“低头?”
老覃点头,“再不去,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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