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富岛,总督府。
薛延的手指在粗糙的南洋海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那个被标注为“骷髅湾”的荒僻海岸。
他的眉头紧锁,独眼中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芒。
赵铁柱和阿鲁带回来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阿尔瓦罗的口供、那幅精细到可怕的地图、诡异的密码金属片,以及“骷髅湾”的海上接应计划……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阴险的阴谋。
荷兰人与葡萄牙人不仅要在海上施压、在陆地点火,他们甚至试图在帝国的后院——南大陆腹地——埋下一颗可以随时引爆的炸弹。
卡鲁克,那个被称作“石堡王”的荒漠暴君,一旦获得持续的海上补给和更先进的武器与技术,将不再是疥癣之疾,而会成为心腹大患。
“狼牙礁和鬼见愁的胜利,只是砍断了他们伸过来的两只手。”薛延对肃立一旁的海参、张文启沉声道,“但‘暗影’计划真正的毒牙,是这颗埋在我们背后的钉子。必须拔掉它,而且要快。”
海参盯着那块密码金属片:“都督,这密码和海图……我们完全不懂。就算截获了,也不知其意,更无法反向利用。”
“我们不懂,但有人懂。”薛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理务堂在果阿和巴达维亚的暗桩,还有那些常年与红毛、佛郎机打交道的海商中,未必没有能人。就算不能全解,只要知道‘骷髅湾’这个地点和接应的大致时间,就够了。”
他转向张文启:“文启,你立刻挑选可靠人手,将这份密码的拓印本、海图副本,连同阿尔瓦罗的部分口供,用最快的船分送长安理务堂总衙和我们在马六甲的秘密联络点。告诉他们,不惜代价,尽快破译,并查明‘骷髅湾’接应的具体细节,尤其是船只特征、联络信号。”
“是!”张文启领命,却又迟疑道,“都督,长安万里迢迢,马六甲亦非旦夕可至,只怕远水难救近火。卡鲁克那边……”
“卡鲁克……”薛延踱步到窗前,望向西北方,那里是赤色荒漠的方向,“礼物被劫,信使失踪,他此刻定然暴怒,但也必然疑虑重重。他会怀疑是谁干的?是我们?是其他敌对部落?还是……给他送来‘厚礼’的盟友本身?”
海参眼睛一亮:“都督的意思是……离间?”
“不止是离间。”薛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赵铁柱不是有个大胆的想法吗?我看可行。他不是缴获了给卡鲁克的私礼——那把宝石弯刀和银镜吗?还有那些没烧完的、带有葡萄牙标记的火枪残骸和金币。”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令:赵铁柱所部,择其精锐,伪装成红土或长牙部落残兵,携部分缴获之葡萄牙火枪、金币及那面银镜,前往‘干燥之地’边缘活动,故意留下痕迹。另,选一口齿伶俐、胆大心细之人,伪装成逃亡的葡萄牙仆从,设法接近卡鲁克派出的搜寻队伍或边境哨探,散播消息:葡萄牙人因与荷兰人内讧,担心计划泄露,故中途变卦,欲吞没礼物,并假借唐人之手除掉卡鲁克使者以灭口。只因唐人伏击迅猛,其阴谋未完全得逞,部分礼物被劫,其顾问阿尔瓦罗已被唐人擒获,正在严刑拷问……”
他放下笔,看向海参和张文启:“此计险峻,但若成,可令卡鲁克将怒火转向葡萄牙人,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同时,命令新襄州边境各堡、各巡防队,即日起提高戒备,多派斥候,广布烽燧。对古林、库克等盟部,增发部分刀箭,许其自卫,并令其协助监视荒漠方向异动。”
“那‘骷髅湾’呢?”海参问。
“骷髅湾……”薛延手指重重敲在海图上那个点,“周镇蛟的水师新胜,需要休整,且大舰难以靠近那种复杂海岸。但,我们还有别的人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狼牙礁海战中神出鬼没的“潜行舟”和“水鬼”。
“传令给周镇蛟和雷万春,从水师和陆战队中挑选最擅长潜泳、操舟、夜战的死士,人数不必多,三十足矣。配备强弩、毒矢、水底龙王炮改良的小型爆炸物,以及最好的防水火折。由周镇蛟选派一沉稳果敢之将统领,乘快船秘密前往骷髅湾附近海域潜伏。他们的任务不是与敌舰硬拼,而是监视、骚扰、破坏。若发现接应船只,伺机焚其帆缆,坏其船舵,或潜水上船制造混乱。若有机会,擒拿其关键人物,夺取文书。总之,要让‘骷髅湾’变成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噩梦之地,让卡鲁克的人等不到接应,或者等来的是厄运。”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记录、加密、送出。
整个南洋唐军体系,如同精密的机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新襄州方面,赵铁柱在短暂休整后,带着薛延的新指令和一批精心挑选的“道具”,再次消失在通往“干燥之地”的尘烟中。
这一次,他扮演的不再是猎手,而是更高明的“导演”。
而在哥富岛与南澳堡之间某处隐蔽的船坞里,一群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默默检查着特制的装备。
他们中有狼牙礁幸存的水鬼,有疍民出身的操舟好手,也有山地营擅长攀爬潜伏的斥候。
他们将乘坐经过伪装的快船,借着夜色和复杂海况,悄无声息地驶向那片被称为“骷髅湾”的死亡海岸。
就在薛延全力应对陆上“暗影”与海上“骷髅湾”的双重威胁时,一封来自遥远长安、经由数道秘密渠道辗转送达的密信,被亲兵呈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理务堂南洋司主事亲笔,用了最高等级的密码。
薛延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译读。
信的内容,让他先是震惊,继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信中提到,朝廷已获悉南洋危局,但北疆与西陲同时告急,主力水师一时难以南调。
不过,工部及将作监根据段铁等人送回的技术分析和实物残骸,对“火龙出水”及舰炮的改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一种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可部分调节方向的“神机箭”已完成初步测试;同时,“轰雷炮”也在加紧铸造。
首批样品及熟练匠人,已随一支伪装成商船队的补给船队南下,不日将抵交州,望薛延派人接应。
更重要的是,理务堂通过特殊渠道,从果阿获得了另一条绝密情报:葡萄牙国内王位继承纷争再起,其在东方殖民地的力量可能被抽调回援,果阿方面对与荷兰合作的“南十字星”计划,热情已大不如前,甚至可能暗中掣肘。
范·霍伦对此极为不满,荷葡联盟并非铁板一块。
信的最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敌之裂隙,或为我之生机。望延弟善加利用,以夷制夷,以缓济急。”
薛延缓缓放下密信,走到巨大的南洋舆图前。
目光在代表荷兰的巴达维亚、代表葡萄牙的果阿、代表西班牙的马尼拉,以及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南大陆之间逡巡。
朝廷的支援虽然有限且迟,但技术上的突破至关重要。
而葡萄牙人的内部问题,更是天赐良机。
“以夷制夷……”薛延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不仅要化解眼前的危机,还要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反客为主,为大唐在南洋赢得更长久的安宁,甚至……开拓更大的局面。
“来人!”他沉声唤道。
“在!”
“传令给理务堂在南洋所有暗桩,启动‘离间荷葡’计划最高等级。重点搜集范·霍伦与果阿方面矛盾的具体证据,以及西班牙人对荷兰人在南洋扩张的真实态度。不惜金银,广布耳目,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条船的去向,每一次争吵的内容!”
“再令,秘密接触在交州、占城等地活动的葡萄牙商人,尤其是那些对果阿现任总督不满的。许以重利,开放部分边贸,甚至可以私下暗示……大唐有意与葡萄牙单独达成某些‘谅解’,只要他们退出与荷兰的联盟。”
“还有,”薛延的目光变得深邃,“让我们在巴达维亚的人,适当的时候,‘不小心’泄露一点葡萄牙人与我们接触的消息……要做得像是意外,但又足以让范·霍伦听到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