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琮颔首:“所以黎头领需要尽快敲定合作,换取更多军械支援。”
“明人不说暗话。”黎雄放下茶盏,“郑判官此次来,不止为商路吧?”
“自然。”郑元琮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此乃岭南道都督府拟定的《横山通商协约》草案,请黎头领过目。”
黎雄接过,绢帛上用汉文与占文并列书写,条款清晰:
一、大唐承认黎雄所部对横山控制区的实际治理权,允其自治。
二、横山与大唐商路正式开通,设黑石谷、哥富岛两处互市。唐商经横山须缴纳关税,税率定为货值百分之五,由双方共管。
三、大唐可在横山控制区内设立货栈,货栈区域享有自治权,但需雇佣占族护卫,且货栈主事由双方共派。
四、大唐承诺以优惠价格向黎雄所部提供军械、粮草、药材,具体数量视战事需要而定。
五、若林邑王庭发兵征剿,大唐须提供情报支持,并在必要时以“调停商路纠纷”名义介入。
六、黎雄所部不得与大唐之外的他国势力缔结军事同盟。
黎雄逐条细读,神色不变,心中却波涛翻涌。
条款看似优厚,实则暗藏机锋。
税率虽低,但“双方共管”意味着大唐将直接参与横山财政;货栈自治,实为变相租界;
军械供应“视战事需要”,则将自己的命脉交于人手;
至于最后一条“不得与他国结盟”,更是锁死了独立发展的可能。
“郑判官,”黎雄抬起眼,“这协约若签,我黎雄成了什么?大唐藩属?还是……傀儡?”
郑元琮笑了:“黎头领多虑了。大唐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横山,一条畅通的商路。至于谁当家,只要不损害大唐利益,岭南道无意干涉。”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但若黎头领觉得,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抗衡林邑王庭,甚至将来裂土称王……那恐怕,是想多了。”
帐内气氛陡然凝滞。
溪流声、风声、远处鸟鸣,此刻清晰可闻。
良久,黎雄缓缓道:“我要加三条。”
“请讲。”
“第一,协约有效期定为十年。十年后,若横山已立国,或林邑王庭更迭,须重新议约。”
“可。”
“第二,大唐所供军械,须与唐军制式同等质量,不得以次充好。我派员常驻哥富岛,监督军械打造、验收。”
郑元琮略一沉吟:“可。但员额不得超过五人。”
“第三,”黎雄直视郑元琮,“若将来林邑王庭覆灭,新朝建立,大唐须承认我占族对横山及北部三府的世袭统治权,并助我纳入朝贡体系。”
这一条,让郑元琮眼中闪过异彩。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山民出身的头领——不仅想生存,更想建制;不仅要眼前利,更谋身后名。
“黎头领志存高远。”郑元琮抚掌,“此三条,本官可代岭南道应允。但口说无凭,须写入协约,加盖都督府印信。”
“何时用印?”
“本官已携空印而来。”郑元琮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打开后,赫然是一方铜印,印文为“岭南道都督府通商之印”。“今日便可缔约。缔约后,第一批军械——弩箭五百具、铁枪头八百枚、火药两百筒,三日内运抵黑石谷。”
黎雄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成交。”
两手相握。
郑元琮忽然低声道:“另有一事,算本官个人赠言:陀罗尼大军中,有一偏将名范延,是范头黎的庶出侄儿,与陀罗尼素有嫌隙。此人贪财好色,可收买。”
黎雄目光一闪:“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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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真腊国都吴哥城。
这座以巨石垒砌的宏伟都城,此刻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往日熙攘的巴戎寺广场空无一人,唯有四面佛塔上那些巨大的石雕佛面,依旧带着慈悲的微笑,俯瞰人间。
王宫深处,皮逻阁正在大发雷霆。
“五千石军粮!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素攀是干什么吃的?!”他抓起案上的金杯,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信使。
信使不敢躲闪,额角被砸出血痕,伏地颤声道:“陛下息怒……素攀将军已查明,是宾瞳龙匪首岩坎率死士夜袭,且……且有外部势力协助。野牛坪东侧关卡事发时,有骠国商队制造骚乱,引走守军……”
“骠国?”皮逻阁冷笑,“素攀打了败仗,便推给骠国?那为何在‘骠国商队’遗落的货物中,发现了这个?!”
他甩出一枚铜牌,当啷落地。
铜牌上刻着锚状标记,边缘有烧灼痕迹——正是海蛇与岩坎联络所用信物,故意“遗落”在现场。
信使捡起铜牌,细看后面色大变:“这……这是南海海盗‘黑锚帮’的标记!他们常年在暹罗湾劫掠商船,怎会与山匪勾结?”
“因为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皮逻阁眼中血丝密布,“传令:革去素攀征剿大将军之职,押回吴哥城受审!改命梭彭为将,统率剩余兵马,继续围剿豆蔻山匪!”
“陛下!”宰相匍匐上前,“梭彭将军掌管城防,此时调离,恐……”
“恐什么?”皮逻阁厉声,“山匪已烧到眼皮底下了!若不速平内乱,真腊国本动摇!”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将领跌撞入内,盔甲染血:“陛下!不好了!三王子素拉……素拉他……”
“他怎么了?”
“他联合金象军,控制了四座城门!此刻正率军向王宫杀来,声称……声称陛下昏聩失德,致使国乱民怨,要陛下……退位让贤!”
殿内死寂。
皮逻阁踉跄后退,跌坐王座,喃喃道:“果然……果然是他……”
话音未落,宫门外已传来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火光映红夜空,昔日庄严的王宫,顷刻沦为战场。
同一时间,豆蔻山脉龙隐洞。
岩坎收到了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海蛇:“吴哥城变,素拉已动手。皮逻阁被困王宫,生死不明。梭彭按兵不动,似与素拉早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