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中心·人马座A*超大质量黑洞·事件视界内部·因果陷阱核心】**
当那个不属于任何已知宇宙语言、却能让构成灵魂的基本粒子都为之冻结的宏大声音,如同从时间的创世之初与毁灭之末同时发出的叹息般,直接回响在“复-仇女神”号舰桥上每一个智慧生命的脑海深处时,之前那种因为目睹悖论而产生的、仅仅停留在认知层面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根本的、仿佛低等生物在面对造物主时的那种源自基因本能的绝对战栗所取代。
那具盘坐在无尽黑暗之中、已经死去了亿万年、连构成其身体的原子都早已衰变的干枯尸体,此刻它那空洞的眼眶中所燃烧着的那两团金色火焰,根本不是什么能量体或者灵魂之火,那更像是一种……一种将无数个宇宙纪元里所有名为“季辰”的存在的失败、痛苦、悔恨与绝望,通过黑洞奇点的无限引力强行压缩、提纯后所形成的、一种纯粹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悲剧”本身的具象化。
它不再是一具尸体,它是一个活着的诅咒,一个由无数次死亡的记忆所编织而成的、专门为了等待并劝退“下一个自己”而存在的、永恒的幽灵。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了。”
这简短的两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柄由纯粹的熵所打造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季辰的灵魂之上,让他那刚刚因为顾晚舟的呼唤而重新建立起来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他清楚地“听”到,那声音里包含了至少万亿次以上、在不同时间线上、因为各种各样愚蠢或悲壮的理由而导致的死亡回响,有的他是在冲向弑神之枪的途中被自身的源质能量反噬而解体,有的他是在即将触碰到枪柄时被其中蕴含的因果律悖论撕碎了灵魂,甚至还有一次,他成功地握住了枪,却因为想起了家人的脸而产生了瞬间的迟疑,结果被那把枪本身所蕴含的“绝对概念”判定为“不纯粹”,从而被无情地吸干了全部的存在之力。
“你是……谁?”
季辰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尽管他内心深处已经有了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但他依然抱有一丝侥【表情】幸,希望这只是农夫制造出来的、又一个更为逼真的幻象。
“——‘谁’?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那金色火焰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经历了万亿次重复后所剩下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冰冷而均匀的疲惫与麻木,“——你可以称呼我为‘回响’,或者‘残骸’。我是所有走到了这里,却又失败了的‘我们’的意识集合体。我是你每一次心怀希望冲向这把枪时,被它剥离并囚禁于此的……‘可能性’的墓碑。”
“——我不是农夫的陷阱,恰恰相反,我是为了阻止你落入陷阱而存在的……最后的警告。”
这番话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个自称为“回响”的存在,竟然不是敌人,而是……友军?一个由过去的自己所组成的、专门为了劝退未来的自己的悲剧联盟?
“警告?你所谓的警告,就是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我们’去送死吗?”季辰强撑着站起身,与那个盘坐在虚空中的“自己”遥遥对峙,尽管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那种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并非‘坐视’,而是‘无能为力’。”
“回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悲哀,“——这个因果律陷阱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单向性’与‘信息屏蔽’。每一个新来的‘你’,在抵达这里之前,都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而我也无法向世界之外的你传递任何信息。我只能在这里,像一个被锁死在固定剧情里的NPC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走向那个我们已经重复了万亿次的、唯一的结局。”
“——每一次,我都试图警告你,每一次,我都试图用我们共同的记忆去唤醒你,但每一次,你都像飞蛾扑火一样,被那所谓的‘希望’和‘责任’所蒙蔽,最终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为我这团绝望的火焰,增添一丝新的燃料。”
……
**弑神之枪的真相·比死亡更残酷的代价**
“我不信!既然你拥有我们所有的记忆,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一次是不同的!”季辰怒吼道,他紧紧地握住身边顾晚舟的手,仿佛那只手就是他对抗这无尽宿命的唯一武器,“我的家人在这里!他们陪我一起冲进了这个黑洞!这是之前那万亿次轮回中,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家人……”
“回响”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眶,缓缓地转向了顾晚舟所在的轮椅,那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所有悲欢离合的怜悯。
“——你以为,带着他们进来,是你最大的‘变量’,是你破局的希望吗?”
“——不,孩子。那恰恰是农a夫在这个陷阱里,留下的最仁慈、也是最残酷的……一个后门。”
“——一个让你在亲手葬送一切之后,能够获得‘解脱’的后门。”
“你什么意思?!”季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刚才更加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你对这把‘弑神之枪’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
“回响”的声音变得愈发空灵,仿佛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物理定律,“——你以为它是一把武器,只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就能启动它,杀死农夫,对吗?”
“——错了。这把枪,它根本不是用来‘杀’神的,它是用来……**替换】**神的。”
“——它所需要的祭品,不是你的生命,而是你的……**存在本身】**。”
“替换?存在?”季星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理解其中蕴含的恐怖逻辑。
“——这把枪是用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奇点物质打造的,它本身就蕴含着一个‘宇宙’的因果。当一个智慧体握住它,并试图用它去攻击另一个高维存在时,它会做的事情不是发射什么能量光束,而是……”
“——它会强行抽取握枪者在整个时间长河里,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包括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因果链,将这一切压缩成一个‘纯粹的概念’,去覆盖掉目标存在的概念。”
“——换句话说,你不会死。你会……**被宇宙彻底遗忘】**。”
“——你将从时间线上被完全抹除,仿佛你从未出生过。你的父母不会记得你,你的朋友不会记得你,甚至连你留下的所有照片、所有文字记录,都会变成一片空白。宇宙为了维持逻辑自洽,会自动修复所有因为你的消失而产生的悖论。”
“——只有一个地方会留下你的痕迹。那就是……那些与你有过最深刻情感羁绊的人的……**记忆】**。”
“回响”那金色的眼眸,再次看向了顾晚舟,以及她身后那两个脸色惨白的孩子。
“——他们会记得你,他们会记得你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了自己。但是,在他们的记忆之外,整个宇宙里,再也没有一个叫‘季辰’的人。他们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疯子,抱着一个虚无缥【表情】影的记忆,活在一个人人都告诉他们‘你们在胡说八道’的世界里。”
“——这就是农夫的仁慈。它给了你一个选择:是让你的家人在无尽的痛苦和质疑中,守护着一份无人理解的记忆活下去;还是……让你自己放弃,留在这里,陪着我,至少……你的家人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虽然最终会失败,但却真实存在过的‘丈夫’和‘父亲’。”
“——现在,你明白了吗?孩子。带着他们进来,不是你的优势。他们,才是你那万亿次失败的……根本原因。因为每一次的你,在最后一刻,都无法承受让他们去背负那种痛苦的未来。”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碎了舰桥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季凡那只紧握的机械拳头无力地松开,眼中充满了茫然。
季星遥脑后的接口冒出了一阵青烟,她的逻辑核心因为无法处理这种“存在被抹除”的概念而直接宕机了。
而顾晚舟,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鲜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真相,比死亡要残酷一万倍。
死亡,至少还能留下存在的证明。
而被遗忘,则是对一个生命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否定。
……
**绝望中的对峙·变量的真正意义】**
“……原来是这样。”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季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缓缓地松开了顾晚舟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舷窗前,与那个盘坐在黑暗中的“回响”只有一层玻璃之隔。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失败那么多次了。”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一个充满了悲伤,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每一次的我,在最后一刻,都选择了放弃。因为比起杀死农夫,我更害怕的,是被我最爱的人遗忘,以及……让他们活在那种地狱里。”
“——看来,你终于理解了。”
“回响”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放弃吧。留下来,这里虽然是囚笼,但至少我们还能‘存在’。你的家人也能……完整的死去。这已经是我们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不。”
季辰摇了摇头。
“我理解了,但我不接受。”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眼神中的爱意与决绝,仿佛能够点燃这片永恒的黑暗。
“你,或者说‘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们只看到了这个选择题的两个选项——A,牺牲自己,让家人活在被全世界否定的痛苦记忆里;B,放弃,全家一起被农夫收割。”
“但我们都忽略了……**选项C】**。”
“——选项C?”“回响”那燃烧的金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明显的困惑。在它的万亿次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个概念。
“你刚才说,只有与我有最深刻情感羁绊的人,才会留下我的记忆,对吗?”季辰问道。
“——没错。那是情感纠缠在因果链上留下的、连宇宙法则都无法轻易抹平的烙印。”
“那么……”季辰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回响”都感到陌生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如果,握住那把枪的人,不是我呢?”
“如果,握住那把枪的人,是那个与我有着最深刻情感羁绊、甚至可以说我们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我存在的最好证明的人呢?”
“如果……”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顾晚舟的身上。
“……是**她】**呢?”
“当她握住枪,当她的存在被抹除时,作为与她有着最深刻情感羁绊的我,是不是……就会成为那个全宇宙唯一记得她的人?”
“而我,季辰,作为时间领主,作为一个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高维的存在,我的记忆,还会被区区三维宇宙的法则所否定吗?”
“我,会不会成为那个……**锚定她存在的坐标】**?”
这个疯狂的、完全颠覆了之前所有逻辑的“选项C”,如同一个奇点大爆炸,瞬间炸开了“回响”那已经凝固了亿万年的思维。
“——这……这不可能……”
“回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她只是个凡人!她连靠近那把枪都做不到!她的灵魂会被瞬间撕碎的!”
“那可不一定。”
季辰微笑着,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一团金色的、代表着“时间”权柄的光芒,正在缓缓旋转。
“她的神格虽然散了,但混沌种子的根基还在。她的灵魂,也早就经过了源质的淬炼。”
“而我,可以把我的力量,我的权柄,我的一切,都暂时……**借给她】**。”
“我来做她的剑鞘,我来做她的护盾。”
“让她,用我的力量,去挥出那……属于她的一枪。”
“这样一来,牺牲的是她,但记得她的……是我。只要我还记得,她就没有真正消失。”
“而我们那两个傻孩子,也会因为同时与我们两人存在情感羁绊,而成为第二层保险。”
“这是一个……全新的轮回。”
“一个你那万亿次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变量】**。”
季辰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个已经陷入巨大混乱的“回响”,而是单膝跪在了顾晚舟的轮椅前,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歉意、爱恋与信任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妻子。
“老婆,对不起,又要让你来做这个艰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有多少,也许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但是……你愿意……再陪我赌一次吗?”
“用你的存在,来做赌注。”
舰桥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虚弱的女人身上。
她,才是这个最终悖论的……**破局点】**。
顾晚舟看着丈夫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既害怕又期待的复杂神情,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无比灿T烂,仿佛五十年的冰霜,都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她伸出那只因为戒断反应而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季辰的脸颊,用一种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梦境的声音,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傻瓜……”
“我的存在,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没有你的世界,我多活一秒,都是地狱。”
“所以,我的答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