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张脸,她完全不认识——瓜子脸,秀气的眉,嘴唇轻轻抿着,是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可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认认真真的,好像要把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这眼神他见过。在记忆最深处,在他满身是泥从墓里爬出来的时候,在他一句话不说的时候。那双眼睛从来不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了。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晚晚才有的,不是香水能调出来的。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妆容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棺材盖,是他亲手盖上的。
季沉陵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是谁?谁安排的?派个陌生的女人,带着这样的眼神到他面前来,想干什么?季家祖传的机关术,只传给嫡系的那套老法子,外面多少人眼红。
这些年,投怀送抱的、故意接近的、想方设法往上贴的,他见得太多了。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不一样。她的眼神太干净了,不像有什么目的,倒像是……认识他很多年似的,里面居然还带着点情意。
他没动,也没说话。
陆晚缇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看他。他比记忆里高了,也瘦了,颧骨在太阳底下棱角分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紧紧抿着,是习惯性的防备。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魏家下墓,也是这样抿着嘴硬撑,其实手心里全是汗。她偷偷摸过,湿漉漉的,烫得很。
“你好。”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我是陆晚缇,这次的考古队员。认识一下。”
季沉陵没说话。他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乱。深褐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直直地盯着她看,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
陆晚缇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儿,让他看。风吹着榕树,气根晃晃悠悠的,远处有人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魏彦从背包后面探出头来,看看季沉陵,又看看陆晚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你好,陆小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伸手跟她握了握,“我陵哥这人冷得很,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叫魏彦,是他……弟弟。”
陆晚缇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暖和,指节粗糙,是常年握铲子磨出来的茧子。
“你好。”她轻声说,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好久不见,我的家人。】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下午三点,所有人都收拾好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小县城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一共十二个人:陈教授带着三个学生,季沉陵和魏彦,四个当地的向导,两个别的考古队员,再加上陆晚缇,听说后面还有几个来。
向导都是本地人,常年在沙漠边儿上放骆驼,路熟得很。
领头的那个五十来岁,又黑又瘦,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亮得很。他牵着一队骆驼,驼峰上驮着物资箱和水囊,骆驼慢悠悠地嚼着干草。
“进沙漠之前,有几句话我先说清楚。”季沉陵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陆晚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笔记上写着,镇南大将军的墓在沙漠正中间,直线距离大概八十公里。但沙漠里没有直路,向导会带我们绕开流沙区和盐碱地,要多走三十公里左右。”他顿了顿。
“路上会经过一个地方——鬼城。笔记上就这么叫的。”
“鬼城?”陈教授的一个学生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好奇,也有点不安。
“就是一座被沙子埋了的古城。几百年前那儿还是个挺热闹的集市,后来刮大风,被沙子全盖住了,什么都没留下。这些年风又把沙子吹开了,城又露了出来。”
季沉陵语气平平的,跟背台词一样。
“可但凡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笔记上记着,前后三批人进去,全都没了。最近的一次是九十年代初,七个探险的人,进去五天,连尸骨都没找着。”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巴巴的沙子和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
“那我们……”那个学生咽了口唾沫。
“绕过去。鬼城东边有一条干了的河床,沿着河床走,多花两天,但安全。”
季沉陵说完,目光又落在了陆晚缇身上。她站在队伍最边上,偏着头听向导说话,风吹起来她的短发,露出耳后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他把视线移开了,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怎么也甩不掉,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陌生女人的背影,会让他想起晚晚?
魏家人走路有个外人看不出来的习惯,可他熟得很:晚晚走路的时候,脚会不自觉地踩八卦的方位——左脚落在艮位,右脚踩震位,看着随便走,其实一步都不乱。
那是魏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从小练功练出来的,每步都踩在生路上,改不了,也藏不住。
季沉陵眯起眼睛。她一点都没觉着有人在看她,跟在向导旁边,问着沙漠里哪儿有水,脚下一步一步的:左脚艮位,右脚震位。一步都不差。
他的内心开始震惊不已,这真的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