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天际之下,枯草遍地,土地皲裂,死气沉沉,看不见半点绿意。
方束和白护法两人,皆是身披斗篷,艰难地在此地行进着。
他们还收敛了浑身上下的灵力,只以双腿行走着。
如此速度虽然缓慢,但是在来到这等塞外地界后,却似慢实快,更能避开身后的追兵。
“只是这塞外地界,就已经是如此的苦寒,灵气也稀薄,还屡屡有黑风白毛刮起,迷人神志,不知那瀚海地区是否会更是荒凉难活……白护法,你当真决定了,要出走瀚海,再不回浮荡山了?”
方束面上带着抵挡风沙的纱巾,口中闷声说着。
对方听见了,却是声色沉静的言语:
“胡道友所言,是也不是。出塞之路之所以这般艰难,乃是和上古时期的大战有关,譬如前方名之曰‘死海’,据传便是由上古道士施法,导致此地陨落了不知多少仙家,至今生机断绝,灵气无踪,大为不详,且水中还生出了无智凶厉的狰狞水鬼,极其恐怖。
但是等渡过了‘死海’,抵达瀚海所在,沙漠中虽然同样是生机匮乏,但是自有绿洲散布,灵气滋生,另有洞天。”
方束听见对方所言,点了点头。
此女口中所言的“死海”、“水鬼”,也正是两人会选择步行到此的缘故。
在这等地界,若是随便显露灵气,便好似夜空中的明月一般显眼,极容易招来危险。反倒是收敛着灵气,不仅可以避开危险,也能够让身后的追兵难以追索。
不过白护法口中,仍旧未解释其不再返回浮荡山的缘故。
而如今一整日已经过去,前方那不详死海都已经是隐隐出现在了目中。
方束也就不再遮掩,复问:
“白护法还未解释为何会舍下浮荡山中大好仙途,以及当初许诺的筑基之机,究竟是哪般。”
话声落下,他的脚步微顿,目光盯向一侧白护法。
白护法埋头行走着,她察觉到了方束的注意,面纱下的脸上露出轻笑似在言语方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此女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指着前方的死海边上,道:
“且再多走几步,到那里歇脚时,我再和胡道友细说。且道友到时候再好好考虑,与不与我一起走此水路,远赴瀚海。”
方束瞥了眼,以两人的脚程,哪怕不用法力,走过去也才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他默默的点头,表示了同意,只是他也暗暗的握紧了手中的蛟脊百蛊旗。
虽然甚少与人结伴出行,但是似这等即将分道扬镳或再启程的时刻,在许多话本或游记中,可都是会翻脸斗法的时刻。
前人教训,不可不吸取!
好在一盏茶后。
两人终于踱步到了死海边上,其间并未动手厮杀。
阴冷的海风,从黑乎乎的水面不住刮来。
那白护法一到海边,连忙就将用麻布包好、符咒贴好的金色鸟笼托起,小心翼翼的放置在了死海之水中。
滋滋的,一阵腐蚀的声音,立刻就从鸟笼上响起,鸟笼上的灵力也开始明灭不定。
无需方束询问,白护法便口中自语:
“此死海之水,相传已经是直通九幽黄泉,深不可测,且水中蕴含道士诅咒、神明仙血,阴邪无比,除沉沦在其中的邪祟水鬼之外,凡入之者,生机消弭,灵气走失,鹅毛不浮,飞鸟难过,不可泅渡。
此外,诸多的法器、符咒种种,一旦堕入死海内,同样会惨遭磨损,变成废铁似的,正好用来消磨这鸟笼法器上的禁制。”
听见这话,方束的面上露出讶然。
他沉吟几息,便问:“法器之上也有灵气,护法就不怕这鸟笼中的灵气走失,引来那死海中的邪物水鬼?”
白护法摇了摇头:“海中邪物,只出没在深处,从不上岸。塞外岸上的那些凶兽,又对海中邪物极为忌惮,轻易也不会来此,所以这海边地界正好就处在了两者中间,两不沾,正好可以歇歇脚。”
言语着,此女甚至还卸掉了身上的斗篷,露出了全貌,她又解下面上的轻纱,大口的呼吸着外界湿冷的空气。
面纱落下后,对方精致的五官露出,显得颇为靓丽,且因是妖怪出身,自带一股妖媚的气质,颇为惹眼。
不过方束只是多瞥了一下,留意留意对方那赤红色的眼珠子,就收回了目光。
他也学着对方一般,扯下面巾,透了透气。但其身上披挂的狐皮,依旧还是老老实实的披挂着,不想暴露了具体面容。
而在两人透气间,那金色鸟笼当中的兔妖,它正面色厌恶的在笼子里蹦跶来蹦跶去,且已经有声响能够从中传出。
显然,此鸟笼果真是遭受了死海之水的侵蚀,上面的禁制正在破碎。
“呔!尔等还不快将本宫抬起,怎敢继续将本宫置入这等污浊黑水中!?”
笼子中的龙兔,发出了尖细的叫声。
这话让方束眉头微皱,倒是一旁的白护法,她的面色一正,当即就朝着笼子中的龙兔稽首见礼,并一板一眼的解释:
“启禀龙种,此笼身上想来定有那些贼人的追踪法印,在下力弱,也难以破开此笼,还请龙种先忍耐一番,等到禁制破开,在下立刻奉龙种出笼!”
这话传入了鸟笼内,惹得那龙兔气急败坏的道:
“可恨!区区阴沟爬虫也敢算计本宫。既如此,本宫且先忍耐着。”
龙兔咒骂一番后,它话声一转,忽地又生硬的开始安抚方束两人:
“尔等且放心,今日二位义士迎我逃出险地,待我返回龙宫,必定好生偿还!”
它趾高气昂般道:“本宫可并非那些寻常的泥腿子龙种,我父乃是西龙宫中人,且并非跨过龙门,而是生在龙门内的龙子龙孙。尔等若是能送我回宫,我必赐尔等筑基之机,让尔等随我当个伴当,君臣相伴长久!”
听见这话,方束的心间讶然,他没想到笼子里的这只小东西,竟然还有这般来头,直接就和一座龙宫有着关系,当真是跟脚不凡、跟脚不凡!
方束偷偷瞥着一旁的白护法,瞧见白护法面色恭敬,正忙不迭的朝着对方行礼:“多谢龙种,在下誓死护卫龙种周全!”
于是他也跟随着对方,一板一眼的见礼,口中称颂:“多谢龙种大恩!”
而暗地里,方束则是神识传音,迅速的询问着白护法:
“白道友!此兔所言当真?你口中的筑基之机,是否就是这‘从龙之功’?”
白护法一边安置着那笼子中的龙兔,一边回应:
“不错。看来胡道友对于此事,也是略知一二,想来道友也是颇有跟脚。”
这话让方束心间一时振奋,但眼神也是变得纠结闪烁。
所谓的“从龙之功”,指的便是这等龙种在龙入大海,跨过龙门之前,助彼辈逃脱成龙之难的功劳。
须知世间的龙种虽然难得可贵,一朝觉醒了龙相,就有着康庄的真龙大道摆在面前,若是成功跨过龙门,筑基便几乎已是落定。
但是此等天眷之物,也自有着磨难。
彼辈在跨过龙门、进入龙宫之前,血脉不纯,法力一般,又极容易遭人觊觎,险象环生的事情不少。
根据方束在尔家藏书阁中所知,龙宫方面对此似乎还抱有着“磨砺”的心态,只要龙种不遭受拘禁圈养,便是全部死在了出海的路上,也是不会理睬。
只有跨过了龙门,所谓的龙种才会被视为龙子龙孙,再不用白龙鱼服、屡遭磨难,龙宫也会主动进行庇佑。
而帮助龙种跨过龙门这一阶段的仙家妖物们,统统都会被视作为该龙种的潜邸之臣。
一等龙种跻身为龙子龙孙,鸡犬升天般,个个潜邸之臣也将攀龙附凤,获得大好处,甚至是会被携带进龙宫这等洞天福地之中。
而如今方束和白护法两人,成功的将面前龙兔从拘禁中救出,俨然是已经赚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且按照龙兔所言,对方在西龙宫内自有跟脚,一等抵达西海,对方跨入龙门的概率,只怕是百倍于寻常的龙种。
方束只需继续随着白护法一起,将这龙兔送到西龙宫,就能获得攀龙附凤的机会!
只是……这等出海的计划,完全不在方束的谋划中。甚至于他都没有打算过,要随着对方赶去瀚海。
方束不由得暗暗传音:“白道友此行目的,并非是瀚海仙城,而是西海?”
对方回声:“然也。”
顿了顿,白护法还仔细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白某此番,之所以未从有琼国或其他地界,直接乘坐云船等物横跨洲部,赶赴西海,便是想要前往瀚海仙城当中后,再乘云船出海。”
无须此女再细说,方束就知晓对方应是担心在有琼国境内乘船时,被那群蛇妖给拦下了。
不过对方当真企图直接横跨死海,腿着前往瀚海仙城,而非仅仅在此地躲藏一番,其未免也太过凶险了些。
须知行走在死海上的风险,着实是不小,传言筑基地仙都可能折损在其中。
方束的面色平静,心间却一时跳动不定。
“此女胆敢抛弃浮荡山的家业,远赴瀚海,应是自有准备。虽有风险,想来风险也可控,只是艰难了些。
再等熬上一段时间,护送着龙种赶赴龙宫,就能坐享从龙之功,得一筑基之机……此事听起来,颇为不差也?”
方束心间的思绪翻滚。
蛟龙者,乃是世间最为强悍的一类仙家。
哪怕那龙兔的从龙之功,无法直接为两人提供筑基的机会,想来也能换成大笔大笔的资粮,增加许多筑基之机。
且这姓白的既然这般舍得,估计那龙兔的背景不假,这份从龙之功极可能更胜寻常的龙种。
白护法见方束久久未出声,她在安置好了那笼子中躁动的龙兔,当即就朝着方束一礼:
“胡道友,此番能救出龙种,道友功不可没。若是道友并无他事,还望道友随某走一遭,必不会让道友失望!”
她面色期待地看着方束。
在白央央看来,方束其人既擅长阵法、又擅长蛊虫,且真气扎实,着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仙材。
若能得到方束的帮衬,她此番出海觅活,必定会更加的稳妥。
且等抵达西龙宫后,有此帮手,她也能更加从容的应对凶险!
但沉默中,方束最终还是长吐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轻叹道:“此功虽好,但非为我所愿也。”
几番盘算间,方束终归还是理智和警惕,占据了上风。
这等从龙之功虽好,却尚不能直接吃到嘴里,路上的风险也未知,彼龙宫中的情况也是未知。
再说了,龙之一物说的再好听,那也是妖怪。
他方束可和面前的白护法不同,其一个大好的活人,身上连一丝妖血都没有,这般便前往妖怪的老巢中厮混,怎么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羊入虎口。
方束这回答让白护法一时怔住,面色颇是迟疑。
就连那笼子中刚刚安定下的龙兔,它也是又躁动起来,口中冷笑呵斥:
“你这狐头,本宫给了你入得龙宫的机会,你也不晓得珍惜。
若非见尔等有救驾之功,本宫岂会开这金口,不晓得天高地厚。”
方束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唯唯诺诺般的敷衍拱手。
但是实则,他的目色微凝,顿觉此物性情低劣,徒有贵相,毫无贵气,更是定下了就此分道扬镳的念头。
紧接着,那白护法又是出声劝说几句话,但见方束并不似要谈条件,而是当真不想随行,其人也只得叹了口气。
霎时间,一人一妖相互间的气氛,颇为沉默。
死海边上,也只有湿冷的海风还在呼呼刮着。
方束见状,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间的警惕顿时就提到了极致,唯恐对方眼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便要当即翻脸,和他做过一番。
毕竟他这转身一走,可是存在着会将彼辈的去向,给暴露出去的风险。姓白的若是个狠人,估摸着就不会轻易放任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