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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庆功

    广顺三年,腊月十八,时近年关。

    朔风穿过街坊,扑打着天雄军衙的高墙,偶有将领的喝叱声透墙而出,带着北边雄镇的凛冽之气。

    绕过这一带,可见市井间保留的烟火气,酒幌猎猎翻飞,挂着冰淩的瓦檐下,行商、

    军卒、百姓各自围坐,热议着北边大胜、契丹溃逃的战事。

    萧弈是第二次到业都,上次来时间仓促,刚到就随郭威南下攻打开封,这次则是留下休整了一天,采购些南归途中所需物件。

    此地虽已更名魏州,可世人依旧习惯唤它旧称,因这座河北雄镇自唐乱以来便是北拒契丹、南屏中原的兵家必争之地。

    在城中逛了一圈,见到的是大战方歇而市井不惊、民生安稳,军民各安其分,无乱兵、无饥民,粮价虽高,却也在合理范围,可见王殷治理得不错。

    经过内城城门之後,杨业不由感慨了一句。

    「一路所见,不论是天雄军、还是郭大郎麾下的镇宁军,似乎对王殷都很信服?」

    「二十多年前,张令昭据邺都作乱,便是王公先登破城,之後长年驻守澶州,天雄、

    镇宁二军本就是他的旧部。」萧弈道:「这也是陛下遣大郎率镇宁军为先锋的原因,此番他镇守邺都,如铜墙铁壁,使契丹军望之生畏,全无信心,才是耶律阮失去人心的根源,否则只要有一点攻破邺都的希望,契丹诸帐岂会如此轻易叛变?」

    杨业道:「可见定国安邦,老将才是後方砥柱基石。

    「正是此理。」

    两人议论着,回到驿馆,却见有一人早已等候在那儿,穿着一身军袄,低着头来回踱步,显得十分懊恼、焦虑。

    见到对方,萧弈却是有些诧异,停下了脚步。

    「怎麽?」杨业道:「你认得那人?」

    「陈光穗。」萧弈道:「当年开封生变,他从澶州与我一道往邺都报信,我当副都头时,他便是我的都头。」

    「又是个生死之交?」

    「是啊,曾是生死之交。」

    不远处,陈光穗回过头来,一见萧弈,脸上立即浮起了尴尬之色,挠了挠头,上前来,有些别扭地抱拳行礼。

    「天雄军衙内副都指挥使陈光穗,参————参见萧节帅。」

    从语句的些许磕绊间,萧弈听出了陈光穗的局促。

    当年两人千里传信,因治兵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如今再见,彼此的身份差距已然拉开。

    萧弈麾下,还有不少人是陈光穗的老卒,且官职已不输於他。

    再想到当初的争执龃,难免让人唏嘘。

    「又不是在军中,陈兄不必多礼,多年未见了,他乡遇故知,正是人生大喜之事。」

    萧弈依然用当年的称呼,语气平和,既无疏离,也不刻意亲近,却还是让陈光穗长舒一口气。

    「能再见到萧郎,我亦是欢喜。大帅命我来请萧郎赴庆功宴,我这一路上心里都忐忑,当年是我————」

    「自家兄弟,哪有过不去的坎?」萧弈打断,之後语气一肃,道:「但话说回来,往後若你我再次同在军中,凡有触犯军律、扰掠百姓者,我还是那句话。」

    「斩之。」

    陈光穗连忙接口应道:「胆敢触犯军律、扰掠百姓者,绝不姑息。」

    曾经死活说不通的道理,如今一点就透。

    因这世道,弱者才讲道理,而强者定规矩。

    萧弈遂拍了拍陈光穗的肩,温言道:「好!陈兄既想通了,往後还是肝胆相照的兄弟袍泽。」

    一个动作,自然而然地确立了两人之间的从属关系。

    陈光穗脸上顿时浮起松快的笑容,为两人能够隔阂尽去而松一口气。

    「节帅今夜在大衙办庆功宴,郭大郎、王使者都会到场,特命我来请萧郎过去,萧郎务必赏脸。」

    「陈兄亲至,岂敢不去?」

    「请!」

    天雄军节帅府萧弈也是第二次来。

    远远看去,只见门庭宏伟、气势雄浑。

    郭威虽早已不住此间,那砖瓦屋檐间却仿佛还透着当年那横扫天下的霸气。

    大门前骏马嘶鸣,守卫长戟林立,进进出出皆是当世将星。

    武运昌盛,扑面而来。

    萧弈走近时,几个身姿高大挺拔的将领正在门前说话,各自身後牙兵气势昂扬。

    那是郭荣、赵匡胤,以及符昭信、符昭愿兄弟。

    郭荣身上有着主人般的气场,如同在待客一般,率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元朗,你先带符兄进去。」

    「好。」

    「请。」

    符昭信、符昭愿也看到了萧弈,知郭荣如此安排,是有话要私下说,遂笑着向这边点点头,随赵匡胤先行入内。

    郭荣则亲自迎过萧弈,手一擡,示意陈光穗与杨业先进去。

    「见过大郎。」

    「符家兄弟前几日恰运送粮草,听闻萧郎在,一直说要见见。」

    萧弈道:「我昨夜才到,今日便见到了。」

    「盟书我已遣快马呈往御前,你既到邺都,好生歇几日,过了年关再动身不急。」

    「还是早些复命为宜。」

    说了几句闲话,郭荣方才自然而然地步入正题。

    「此前,你在营中,发生了些许小误会,我已知晓是谁在故意挑事,意在使你我生隙。」

    如此开诚布公,萧弈倒有些诧异。

    他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然而,郭荣并不说背後是谁,摇了摇手。

    「当然,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往心里去,交由我来处置即可,只要你信得过我。」

    「大郎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

    「那就好,你我虽相处不多,可相知颇深,不是旁人能轻易挑拨的。」

    「是。」

    「只盼往後不论发生任何事,你我皆可如此坦诚相待。」

    郭荣说罢,自然而然地拍了拍萧弈的背,又温言道:「你先入内,我一会就来。」

    说罢,转身又去招呼旁人。

    萧弈背上还有一丝郭荣手掌的温热,觉得郭荣这一举动就像他此前轻拍陈光穗。

    可他并没有向陈光穗那样由衷地笑。

    「啸!」

    不知谁的骏马被两个亲卫生拉硬拽,牵去了马厩。想必是刚被驯服的,野性未褪,却要伏槽了。

    进了天雄军节帅大衙,前庭到处都是将领,身上洗不去的血腥味混着酒肉的气味扑鼻而来。

    谈话声如雷作响,「直娘贼」此起彼伏,尽显武夫的骄横。

    战事既定,这些人谈话内容已转向了别的方面。

    萧弈听着,不由放慢了脚步。

    「大郎在邺都直面契丹主力,杀得敌方大军溃不成军、鼠窜北逃,斩首万余级,这可是中原二十年来最大的功劳!瞧三郎,挟武乡大胜之势,飘飘然兴兵太原,费了许多粮草,折兵损将、大败而归,这不是高下立判吗?」

    「咦,你看我脚底,起了个脓包。」

    「哈哈,真是脓包!」

    「在议论甚?」

    「挑脓包的事呢,说若不是西路军在太原徒费粮草,俺们早都趁势北追,灭了契丹哩!」

    「赶上酒囊饭袋,也是没得法子。」

    这些话,放在别的朝代或许大逆不道,可这是武夫当道的乱世。

    唐乱以来,中原几乎没有立过太子,皇帝选继位者,一般都是任命为开封尹、试试能力,因为武夫们就没把皇子当回事过。

    「都闭嘴!」

    石守信忽走到那些将领间,叱喝了声,之後,目光往萧弈这边看来,道:「还在这聒噪,旁人听着呢。要说,我们一会再说。」

    萧弈感受到了石守信话里的挑衅意味,没有回避,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却没开□。

    过了一会,石守信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麽。

    萧弈自顾自轻笑一下,走掉了。

    杨业正抱着手臂倚在院门处,看戏一般的模样,道:「你怎麽不叱责他们几句?」

    「正常,天雄、镇宁军都是常年追随大郎的,关乎切身利益。」

    萧弈随口应了,还是坚持那个理念。

    弱者才讲道理,强者则定规矩,当不够强时,默默变强就是。

    进到大堂,见到了坐在上位的王殷。

    两三年不见,王殷变化不大,鬓角添了白发,眼神更加深沉,嘴唇上的疤依旧狰狞。

    甫一见面,萧弈便回想起当年王殷三言两语逼压着李洪威倒戈的情形。

    当时不觉什麽,後来回看整件事,刘承佑、李业的布局几乎就是毁在此事上,可见王殷的威望、能力。

    颇有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味道。

    「见过王公。」

    「许久未见萧郎了啊,端得是风采日盛。」王殷眼中浮起亲善之色,笑道:「我若有女儿,一定选你当女婿,可惜了。」

    王承诲、王承训兄弟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王承训似有些捻酸吃醋般,开了个有些冷嘲热讽的玩笑。

    「阿爷这是嫌弃儿子们了,与其说是女婿,倒不如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闭嘴。」

    王殷脸色顿时冷下来,目光看向王承训,亲善之色顿时化作寒意。

    原本,他或许还想多与萧弈聊几句,此时却是兴致全无。

    「老朽身体不佳,年老力衰了,便去歇着。大郎,你来招待。」

    「阿爷,可这是庆功宴,全邺都的将————」

    「我乏了。」

    王殷竟是冷冷抛下三个字,自转身跟跄而去。

    王承诲好生尴尬,连忙赔礼,道:「萧郎见谅,阿爷年岁渐增,性情愈发古怪了。」

    「无妨,无妨,王兄不必见外。」

    主人不出面,庆功宴一开始的气氛便十分沉闷。

    但在座都是刚立了大功的将领,酒过三巡,已重新热闹了起来。

    萧弈坐於堂上,听着郭荣、王朴、王承诲、王承训、符照信、符昭愿、赵匡胤等人议论。

    渐渐地,话题谈到了大周往後的形势。

    且有些郭荣幕府的氛围。

    萧弈微醺之际,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天策上将府。

    萧弈此前不曾见王朴在储位之事上表过态,如今却感受到北边一行後,王朴似有被郭荣折服之意,凡郭荣询问,皆倾囊而答。

    「文伯兄,你对往後形势如何看?」

    「当今海内残破,连年兵戈,中原民生凋敝、府库耗空。大周若欲扫平割据、成就一统,当循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愿闻其详。」

    「北之契丹、伪汉,皆劲敌,兵强马壮,铁骑驰骁勇,急攻难克,缓攻损耗必巨,而江南南唐、两川西蜀,虽僭号称帝,却偏安一隅,兵备松弛、沉溺享乐,只求自保,依我之见,待修内政、丰财用、安百姓,可挥师南下,先取江南富庶之地,收其钱粮赋税、舟船甲兵,充实大周根基。待国力充盈、兵甲鼎盛,再转头北上,征讨北汉、驱逐契丹,届时以强伐弱,可水到渠成。」

    「壮哉!」郭荣当即举杯,道:「文伯兄大才。」

    此言一出,在座诸将纷纷点头,各抒己见、附和补充。

    席间气象,运筹天下、挥斥方道。

    此前,前庭将领们口出狂言、轻慢郭信,甚至直接对萧弈表明敌意,萧弈也不曾开□。此时身处这等氛围中,想了想,终是按捺不住了。

    众人议论正酣之际,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堂喧闹。

    「依我看,文伯兄之言差矣。」

    「萧郎有何高见?」

    萧弈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紧不慢道:「在我看来,大周若想真正意义上一统天下、长治久安。自当先取河东、再取燕云,锁了北疆门户,而後再定江南。」

    符昭信沉吟着,摇了摇头,道:「说得太容易了,文伯兄所言不错,中原民生凋敝、

    府库耗空,只怕啃不下伪汉与契丹啊。」

    萧弈道:「舍北图南,看似取易避难,在我看来,是本末倒置,遗祸後世。」

    「何以见得?」

    「河东、燕云诸地为中原屏障,群山险隘、长城要塞,尽在其中,其意义,在座诸位自然知晓。若怕硬骨头难啃,图南方钱粮,待到伪汉、契丹休养复原,届时再想北伐,恐再无机会。」

    王承训沉吟道:「故而,萧郎之意,当先取太原?」

    萧弈微微皱眉,隐隐感觉到他这话里似有别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却不看王承训,而是看向郭荣。

    「我以为,一统不在於先得富庶之地,而在於先守门户,若门户不固,纵然坐拥江南钱粮,也只是「守财待盗」,难有宁日。」

    郭荣问道:「萧郎所言,有何依据?」

    萧弈当然有依据。

    燕云十二州失守四百年,自宋建立一直便受扰於北边,至靖康之耻,而後便是蒙元南下。

    可这些预言,他说了也不能让人信服。

    他沉吟着,道:「自古中原王朝,必先固北方根基,而後南下定江南。」

    「非也。」

    王承训连连摇头,笑道:「此言未必尽然,汉末曹魏雄踞北方,兵甲强盛、基业雄厚,终魏一世,未能一统海内;苻坚一统北方,投鞭断流、声势滔天,淝水一败,土崩瓦解、身死国灭。可见坐拥北方,未必就能一统,强伐北地,反倒容易霸业崩盘,萧郎之论,太过冒进了。」

    符昭信听了,连连点头,道:「王二郎饱学啊,引经据典,辩才不凡。

    ,萧弈又想了想,才给了回答。

    「曹魏虽未一统,却奠定根基,成三家归晋之业;苻坚霸业虽崩,却定北方乱世,为隋唐一统铺平前路,创盛世繁华。」

    「那又如何?」

    「我辈若能定河东、复燕云,即可稳固北疆,筑中原根基,免後世受其大祸,早晚天下必将一统————此为功成不必在我,而功成必定有我。」

    众人默然了一下,有人轻笑,有人摇头。

    「好!」

    符昭愿突然拍案而起,杯盘银铛作响。

    「好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好气魄!」

    王承训依旧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此言志大高远,却未免不祥了。」

    郭荣擡了擡手,笑道:「无妨,我辈义气相投,纵论国势,哪有甚祥不祥的,往後先南後北,还是先北後南,终须依形势而定。」

    萧弈今日开口,本意就不是为了说服众人,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主张能否与郭荣达成共识。

    此时,目光看向郭荣,只见郭荣眼神中有赏识,却也有审慎,之後,看向了一旁的赵匡胤。

    赵匡胤正低头沉思,没留意到郭荣的目光,自顾自地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郭荣於是倾身过去。

    隐隐只能听到两人的议论。

    「形势瞬息万变,应时而动————当今之世,遏人心为第一要务,或南或北,反倒是末萧弈大抵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倒不是因为那只言片语,而是从原本的历史脉络里也能感受到这两人一以贯之的抱负0

    想必在他们眼中,北汉寡鄙、契丹蛮夷,国力都会日渐衰败。

    他们觉得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应时而动。

    萧弈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告诉他们,若不尽早取燕云,再收复就是四百年之後,而若能多这四百年的时间教化北边,对後世能有多深远的影响。

    这是他与他们不同的抱负。

    可惜,强者定规矩,不会听弱者的道理。

    再回过神来,郭荣端起酒杯,笑着向他遥遥一举。

    萧弈也是举杯,却只是浅抿一口。

    酒还未落肚,忽有人匆匆进来,向郭荣耳语了一句,郭荣眼中瞬间浮过郑重之色,起身,笑着向萧弈招了招手。

    两人迈步出了大堂,郭荣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有密旨给你我二人,晚些来见我一趟。」

    「好。」

    萧弈没有多问,心中却是一沉。

    既然是只给他与郭荣的密旨,还得避着旁人再谈,再想到躲着不露面的王殷,他隐约猜出可能是什麽事了。

    环顾一看,天雄军节度使府华灯初上,更显昌盛,引得一只寒鸦落在庭中枯树上,发出聒噪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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