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气温闷热得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
一中考点外,私家车排成了长龙。警戒线外,乌泱泱挤满了穿着旗袍的老师和家长。
商家的迈巴赫停在距离校门最近的树荫下。
车厢内冷气充足,却压不住商母肉眼可见的焦虑。
“准考证带了吗?2B铅笔削了几支?橡皮呢?要不要再喝口水?”商母把闻璟那个透明的考试文件袋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
商伯远站在车门外,平时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董事长,此刻紧张得直搓手:“宝宝,进去别紧张,遇到不会的就空着,正常发挥就行。”
商闻璟穿着宽松的纯白T恤,靠在真皮座椅上。
“妈,带了,都带了。”
车门被人从另一侧拉开。
二十一岁的商悸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单手插在裤兜里,俯身探进车厢。
三年前,商悸以市理科状元的身份选了国内排名第一的A大。他今天特意请假回来送考。
商悸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爸,妈。”商悸站直身体,“你们看看他像是会紧张的吗?”
商母瞪了他一眼:“高考是人生大事,能不紧张吗!”
“他是真不紧张,你们还不信。”商悸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闻璟的头发,“不过这也挺好。”
“笃、笃。”
迈巴赫的防窥车窗缓缓降下。
“寻星?”商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商悸坐在车里,看着这张让他从小堵心到大的脸。
“你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谢寻星单手搭在车窗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的尾戒闪着冷光。二十四岁的他,身上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叔叔,阿姨。”谢寻星礼貌地跟长辈打招呼,声音低沉平稳,“今天闻璟高考,我怎么能缺席。”
商母感动得不行:“哎哟,你这孩子就是有心。来给璟璟送考呀?公司忙不忙?别因为送考耽误了正事。”
谢寻星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云淡风轻:“不忙。一切都安排好了。”
“信你个鬼啊。”商悸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谢家那么大个公司你说不忙?”
谢寻星依旧没搭理商悸。
“星星。”
“休息的怎么样?”
“挺好的,我早睡了。”
谢寻星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递到商闻璟面前。
“什么啊?”商闻璟好奇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颗薄荷糖。
“提神糖。进考场前含一颗,不容易犯困。”谢寻星低声说,“希望我们闻璟金榜题名。”
商闻璟把糖攥在手心里,嘴角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嗯嗯,谢谢星星哥哥。”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考场大门开了。”商母看了一眼手表,赶紧催促。
商闻璟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我进去啦!”
“加油,好好考!”
“加油!”商悸在后面喊了一句,“考完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日料!”
商闻璟比了个“OK”的手势,随着人流走进了考点大门。
......
顶层总统套房。
商闻璟踢掉脚上的运动鞋。
一双崭新的纯棉软拖鞋已经摆在脚边。
“先洗手。”商悸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长餐桌上摆着七道菜。
清炒虾仁、白灼菜心、清蒸石斑鱼、松茸鸡汤。
全部是提前从私厨订制送来的,没放一点辛辣香料。
谢寻星拉开主座的椅子。商闻璟坐下。
商伯远和商母中午没跟过来,套房里只有他们三个。
商悸端过汤碗,拿起瓷勺撇去最上面那一层极薄的浮油,递到商闻璟手边。
谢寻星戴上一次性手套。他伸手端过那盘清炒虾仁,剔除掉里面充作配菜的胡萝卜片,只留下虾仁,推到商闻璟的餐盘前。
“考得怎么样?”商悸拿起筷子。
“挺好。”商闻璟喝了一口汤,鼻尖冒出一点细汗。
谢寻星抽出一张纸巾,压在商闻璟额头蘸了两下。“不要问他这个。吃完睡一觉,下午还有数学。”
商悸选择了闭嘴。
饭后。
套房主卧。
商闻璟躺在大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
谢寻星走过去,将遮光窗帘拉严实。
商悸站在床边,定好了手机闹钟。
确认商闻璟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后,两人放轻脚步退出主卧,带上房门。
套房外间的客厅。
光线明亮。
商悸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
谢寻星坐在主沙发上,翻开膝盖上的笔电。
键盘敲击声极轻。
商悸放下平板,视线投向对面。
接下来的两天。
同样的节奏。
送考、接考。饭菜准时准点送达。
第三天。下午五点。
考试结束。
一中考点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警戒线外的人群瞬间沸腾。
商伯远和商母站在树荫下的第一排,商悸站在旁边。
谢寻星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单手抱着一束花。
是向日葵。
人流涌出考场。
商闻璟顺着人流往外挤,向外面的人群看去。
他快步跑过去。
“璟璟!”商母张开双臂,商闻璟撞进母亲怀里,反手抱住她:“妈,我考完啦。”
商伯远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好小子,辛苦了。”
商悸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塞进商闻璟怀里。他张开手,给了弟弟一个结实的拥抱。“终于考完了,今晚的日料包场了,敞开吃。”
商闻璟笑弯了眼:“谢谢哥哥。”
最后。商闻璟走到谢寻星面前。
谢寻星将那束向日葵递过去。
“谢谢星星。”
晚上七点日料餐厅。
长条形的桧木餐桌前。
商悸和谢寻星照例一左一右坐在商闻璟身边。
商悸拿着烤肉夹,将雪花纹理的和牛平铺在烤网上。油脂滴落,火苗蹿起。他翻面,夹起,剪成小块,放进商闻璟的骨瓷盘里。
谢寻星戴着透明手套,手里拿着一只牡丹虾。去头,剥壳,抽出泥肠。晶莹剔透的虾肉沾了一点芥末酱油,放进商闻璟面前的小碟子里。
商伯远端起清酒杯,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璟都高中毕业了。”
商母笑着接话:“是啊。今天考完了,接下来的长假打算怎么过?想去哪旅游?”
商闻璟咽下嘴里的虾肉:“还没想好。”
商悸放下烤肉夹,看着他:“志愿想填哪?国内还是出国?”
“国内吧。”商闻璟回答。
“国内好。”商悸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分。他把和牛夹进商闻璟盘中,“要来哥哥的学校吗?”
商悸在Z大读大三,金融系。
“你喜欢的那个专业,Z大的学院在国内排名前二。”商悸端起茶杯润嗓,“最关键的是,还有哥哥在。很多事情可以照应。”
商伯远点头赞同:“阿悸说得对。Z大底蕴深厚。有你哥看着,我们放心。”
坐在商闻璟左侧的谢寻星,正将剥好的最后一只甜虾放进小碟里。他摘下透明手套,拿湿巾一根根擦拭手指。
“Z大确实可以。”谢寻星将蘸料碟往商闻璟手边推了推,“但C大的地质学专业,今年刚聘请了两位业内泰斗做客座教授。”
谢寻星没看商悸,视线落在商闻璟脸上。
商悸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C大太远了。”
“有我在。”
商母见怪不怪,甚至轻笑出声:“好啦。学校的事,让璟璟自己决定。先吃饭。”
商闻璟夹起甜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
“我回去看资料。”商闻璟咽下虾肉,端起果汁杯,“说不定我哪个都不选。”
商悸和谢寻星同时沉默,继续往他盘子里夹菜。
吃饱喝足,迈巴赫驶回商宅。
洗完澡,商闻璟沾床就睡。
高三后期的复习耗尽了他的体力。
次日。
日上三竿。
手机在枕头边狂震。
商闻璟迷迷糊糊伸出手,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商闻璟!醒没醒!”
商闻璟揉了揉眼皮,嗓音透着没睡醒的沙哑:“刚醒。”
“这都几点了还睡?”苏逸在那头敲桌子,“快点起床洗漱。我把定位发你微信了。过来找我,今天本少爷买单,随便造。”
商闻璟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坐起身:“好。我换衣服。”
一个小时后,商家司机将车停在A市最繁华的街区。
商闻璟推开一家名为高定工作室玻璃门。
苏逸正窝在沙发里翻看样衣画册。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大胆的冰蓝色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项链。
看到商闻璟进来,苏逸把画册一扔,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捏住商闻璟的脸颊。
“我高三脸色都熬得憔悴了些。”苏逸端详着这张脸,“你这皮肤还是这么能打。连个黑眼圈都没有。不愧是我从小看看到大的美人坯子。”
商闻璟拍开他的手,走到沙发旁坐下:“你考试怎么样?”
苏逸是下定决心要做设计师的,他报考了国内顶尖的艺术学院,提前招考的专业课成绩早就出了,稳居第一。文化课和商闻璟不在一个考场。
苏逸往他身边一瘫,长腿交叠。
“那还用问?”苏逸哼了一声,下巴微扬,“那帮考官看到我的作品,眼睛都直了。文化课闭着眼我也能过线。稳拿。”
苏逸从茶几下层拖出一个三层的精美提盒。打开,全是最顶级的法式甜点。
“吃。特意让厨房早上做的。”
商闻璟眼睛一亮,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块红丝绒慕斯送进嘴里。
甜度适中,奶香浓郁。
苏逸单手托腮,看着商闻璟吃东西,刚才还得意的神色突然垮了下来。
“不过。”苏逸叹了气,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舍和遗憾,“你铁定是要去Z大或者C大那种书呆子扎堆的地方了。”
商闻璟动作一顿,咽下蛋糕:“怎么了?”
“咱俩大概率不能在一个学校了。”苏逸伸出手指戳了戳茶几边缘。
苏逸撇了撇嘴:“想见你这漂亮脸蛋,以后大概只能打视频了。”
商闻璟笑出声。他放下小叉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怎么说这几个学校离得都不是很远。”商闻璟声音清亮温和,“打什么视频?我可以去找你玩。”
苏逸立刻直起腰:“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苏逸一扫颓势,打了个响指:“行!那我也经常去你们学校找你。”
苏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学里那些狂蜂浪蝶多得很,我得经常去给你撑场子,不能让那些歪瓜裂枣把你拐跑了。不然我哭都没地哭!”
商闻璟弯起眼角:“好呀。”
两人吃完甜点,苏逸大手一挥:“走,逛街去。今天看上什么,我全包了。”
A市最高端的奢侈品购物中心。
苏逸的颜控属性和购买欲在这里得到了全面释放。
商闻璟就像个毫无感情的换装模特。
“这件白色风衣,拿去试。”
“这条黑色长裤,配那双切尔西靴。去。”
“这件薄荷绿的卫衣,绝了,太衬你了。包起来。”
不到两个小时,苏逸身后已经跟着两名提着十几个购物袋的专柜导购。
商闻璟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苏逸刚买的鲜榨果汁。他有些累了,双腿伸直。
“苏逸哥哥。”商闻璟咬着吸管,“买太多了。我穿不过来。”
“哪里多了?这算什么。上大学就是要穿得好看。难不成天天穿校服?”
......
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漫长且燥热。
商闻璟和苏逸结伴飞去了国外,开启了一场毫无计划的环球旅行。
整整三十天。
在罗马街头吃正宗的意式手工冰淇淋,在伦敦桥下看阴雨绵绵的泰晤士河,去北欧看极光。苏逸负责每天换不同的高定服装打卡拍照,商闻璟负责跟着吃不同国家的特色美食,体验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整个假期轻松快乐。
还有两个大忙人则过得并不算轻松。商悸要忙论文以及自己项目的金融投资案,忙得脚不沾地。谢寻星忙着分公司业务走不开长途。
两人的跨国通讯几乎没断过,每天定点汇报行程。
九月初,C大开学季。
“爸,妈。”
“真的不用送。”
“哪有上大学不送的?”
“还有哥哥呢。”商闻璟指了指旁边正扣着西装袖扣的商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