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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清河欢乐多!

    朱仝、王荀等人领命前来。大官人端坐堂上,劈头便问:「如今京东东路官中,尚存马匹几何?」

    如今蔡京新颁政令,六品以上官员得享「马刍粟」贴补,可自养或赁马充作脚力,只是这等官贴马匹,多非上阵良驹,仅堪日常驱使。

    那京东东路提刑司衙门,自然亦借公务之便,蓄养了若干马匹供官员差遣。

    朱仝叉手禀道:「回大官人,计有七百一十四匹。」

    大官人微微颔首,即命身後香菱:「取我公事印信,传我火令!」旋即口授道:「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西门劄付本路各州府:即日起,凡京东东路毗邻京畿路之州府,所存官马,尽数封存锁桩,造册点验。一月之内,一应公务差遣,概不得支借!所有承差官吏人等,着其自行赁雇骡马脚力。所费脚钱,须凭驿券并历子详注事由、起止里程、时日,铃盖本衙印信。俟岁末,由各州府汇总,经本司勘验无误,方准支给销破。毋得迟误,速速施行!」

    朱仝肃然唱喏:「谨遵钧命!」

    大官人复又沉声道:「尔等听真:将此一概马匹,悉数调拨至沿途递铺、驿城候用!

    朱仝、王荀,尔等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赴大名府。沿途各紧要关隘、州县,须分派得力差官驻守。但有风吹草动,半日一报!驿站换马不换人,务必昼夜飞驰,直抵东京报我!」

    「所有马匹,着沿途驿站精心饲喂,鞍辔齐整,随时听用!说不得此事干系重大,若前方情势难测,本官少不得要亲走一遭大名府了!

    众人凛然应道:「是!卑职等领命!」各自领命去了。

    西门府外头。

    应伯爵刚跨出西门府门槛,擡眼就见武松与玳安二人,正待堆起笑脸招呼,却见这两人已翻身上马。

    马鞍旁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显是装了要紧的物什。

    两人只略一点头,没时间多招呼,便猛抖缰绳,两骑如离弦之箭般泼刺刺冲了出去,马蹄带起一溜烟尘,转眼间就奔出了街口!

    「好家夥!这脚底板抹了油不成?」应伯爵被那疾风带得衣襟一飘,心头猛地一悟:「怪不得我那好哥哥偏支使我来寻来保,不叫玳安!原来早有这般十万火急的勾当等着他二人!」

    他袖着手,眯缝着眼,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两骑背影,渐渐缩成两个黑点,心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再环顾这清河县城。

    昔日熟悉的街坊面孔,如今气色红润了不少。

    旧时狎昵的勾栏瓦舍门庭虽在,门前却少了那些横躺竖卧、腌攒邋遢的闲汉泼皮。

    街边寻常百姓的神态气色也透着股精神劲儿,身上浆洗得挺括的粗布衣裳,连补丁都打得齐整。

    更难得的是,巷子里那些私搭乱建的窝棚、胡乱支起的茶摊少了许多,街道显得宽整洁了不少。

    往日里,动不动就传出打老婆的哭骂声、摔盆砸碗的动静,如今也稀罕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吃摊贩此起彼伏、带着生意的喝,空气里飘着油香、饼香,透着股活泛劲儿。

    连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晃荡、惯会敲骨吸髓的衙役公人,如今也都穿着浆洗得乾乾净净、补缀一新的号服,挎刀站立的姿势虽还带着几分固有的威风煞气,可细看之下,那眉眼间竟也收敛了许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庄重。

    真真是乾坤挪移,换了人间!

    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若说这清河县最大的变化是什麽?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但是...

    应伯爵咂摸着嘴是这满城的人,脸上那藏也藏不住、见也见得多的笑容!

    那是一种有了盼头、松了心气的笑,从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的脸上,真真切切地透了出来。

    这一切都归功於自家好哥哥!

    应伯爵实在想不通,自家那好哥哥莫非是被仙人抚顶,一夜脱胎换骨不成??

    再看那两人玳安武二远去的背影。

    便是活生生的范例。

    那武二是何等人物?

    应伯爵肚里门儿清!

    早年也是个帮闲泼皮,无非拳头硬得很!

    更别说————应伯爵下意识摸了摸肋下年轻气盛时,自己也曾纠集一帮帮闲,与这武二郎在街头起过龃龉,动过拳脚。

    那时节,武二的拳头虽狠,自己骨头也硬实,挨上几下还能龇牙咧嘴地挺着。

    可等他闯荡归来,再见时,那股子煞气————啧啧!

    拳头怕不是有醋钵大小,远远瞧着都叫人腿肚子转筋!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凶神!

    更让应伯爵咂舌的是玳安这小湖!

    想当初,不过是个跟在自己一群人後头的小厮,在丽春院墙根下探头探脑的小扒窗鬼,专爱扒着窗缝儿,偷瞧院里粉头与客人们妖精打架的腌腻勾当。

    应伯爵那时还料定,这小子长大了,左不过也是条跟在人後头讨赏钱的帮闲路子。

    谁承想,如今竟也人模狗样,披上了官衣!那鞍前马後的利索劲儿,那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干练,活脱脱换了个人!

    应伯爵唏嘘着,渡步来到来保府上。这宅子气派,就坐落在西门大宅斜对门隔着一条街。

    看门的小厮正要进去通禀,却见来保的儿子来宝捧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走了出来。

    「应二叔!」来忠爹见了应伯爵,笑嘻嘻地拦住小厮,「不必报!爹吩咐过,应二叔来了,直管请进去便是!」

    应伯爵瞧着这小人几老气横秋的模样,再看他竟然抱着一本道书在看,忍不住打趣:「嗬!来小宝,你这小糊孙,人不大,倒捧起道书来了?在这儿摇头晃脑装什麽神仙?你老子不是做梦都盼你中个进士光宗耀祖吗?怎地,改主意了,想去做那画符念咒的道官老爷?」

    他指着那书皮上的字,「开篇就看这个?」

    来小宝把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应二叔!慎言!小子虚岁已十二,眼看就要行冠礼,已然取了大名了!叫我来忠爹!不可再唤小名!」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卷,一本正经地解释:「应二叔有所不知,如今官家圣明,特开道学科,敕令天下士子,凡应科举者,必习道德经、南华真经等玄门圣典,并入科考策问!

    岂能只读四书五经,只作诗赋策论?小子这是奉旨读书!」

    应伯爵一听「来忠爹」这名头,噗嗤乐了:「你老子————嘿!真真是钻营到了骨子里!这名字取得————比老子还会钻门缝儿!」

    他揶揄道,「忠爹?忠谁家的爹?你这老子也不怕名字难听被笑话!」

    来忠爹小脸一板,严肃得像个老夫子:「应二叔休要取笑!此乃关乎纲常名节之大义,岂可轻慢!」

    「《忠经》有云:忠者,中也,至公无私也!」此乃天理人伦之根基!国无忠臣,则社稷倾颓;家无忠仆,则门庭败落;人无忠心,则与禽兽何异?士农工商,四民百业,皆当以忠字立心!」

    说到此处,他小胸脯起伏,显然情绪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应伯爵:「我家世代是西门大宅的死契奴才!生是大爹的人,死是大爹的鬼!我这名儿来忠爹」,便是爹娘要我一世谨记—这忠字,头一个就要忠在西门大爹身上!大爹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头顶的日月光华!此乃天经地义,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我虽微末小人,身居贱役,亦当忧大爹之所忧,急大爹之所急!此方为至忠至诚之道!应二叔,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应伯爵被他这小小年纪却满口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得得得!好个伶牙俐齿的小鬼头!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非也!」来忠爹得理不饶人,摇头晃脑,「非是应二叔说不过我,乃是说不过这煌煌正道、昭昭天理!正所谓————」

    「打住打住!」应伯爵赶紧岔开话头,指着他一身整齐的衣裳和腋下夹着的书包,「人小鬼大!穿得这般齐整,又夹着书包,这是要往哪儿去充大人啊?」

    来忠爹毕竟年纪小,注意力立刻被引开,雀跃道:「大爹仁厚,特地从京里请了位告老还乡的太学老学士,在府里开了家学!不只教我,还有关铃、朱义他们几个,按深浅分在一间大屋里,读书的读书,启蒙的启蒙隔着屏风念书。我这是赶着去呢,我爹说:这都不算什麽,大爹说了,等这次回京城,便弄个翰林老学士来教我们!」

    应伯爵一听,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赶明儿我把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崽子也塞进来!到时候,你这忠爹」小师兄,可得帮衬着照看点,教教他!」

    「应二叔放心!」来忠爹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成!那你快去念你的圣贤道书吧!」应伯爵挥挥手,「我找你老子谈正事去!」

    刚踱进来保家那气派的院子,还未及掀帘子,就听见屋里头一个尖利的女声拔地而起,正骂得山响:「好你个没囊气的软脚虾!烂了心肝的下作种子!你还敢嘴硬,说外头没养着骚狐狸?昨儿晚上你钻进老娘被窝,那物事就跟霜打的茄子,软趴趴、蔫唧唧!问你两句,你倒好,腆着脸说老爷交代的事体要紧,乏了」!乏了?你都乏了几个月了!让老娘守了几个月的活寡!」

    「老娘念你辛苦,忍了没撕破你这张油皮!可你今早出去一趟,回来这身皮肉、这衣裳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腌攒的骚狐狸尿臊味儿!你当老娘是那没鼻子的?还敢扯谎!你是早也偷腥,晚也钻洞,不怕那玩意儿磨成绣花针,烂在野窟窿里?」

    骂声稍歇,喘口气的功夫,那女声更是拔高八度:「老娘把话撂这儿!你敢把那野狐狸精,或是那不知哪个骚坑里爬出来的野种带进门来一步,老娘立时就一头撞死在西门大宅门前的石狮子上!豁出这条命,也要告到老爷跟前,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活活打死你这没廉耻的忘八!就算打不死,从今往後,这个家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得老娘点头!轮不到你这偷腥的猫做主!你若是偷一文银出去,也算你厉害!」

    「都说没有的事儿!」只听得来保的声音又气又虚地低吼:「你这泼妇!你——你骂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屋里「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狠狠掴在肉上。紧接着,那女人的哭声立刻转了腔调,从泼辣变成委屈哀嚎:「哎哟喂!你个死没良心的黑心肝!当初你还在西门大宅耳房里当个跑腿的小麽儿,老娘就跟着你吃糠咽菜————呜呜呜————」

    应伯爵在门外听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尴尬,心知再听下去,怕是要耽误正事。

    他赶紧重重咳嗽一声,拔高嗓门喊道:「来管家!好哥哥那边有要紧事体吩咐下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浇头,屋里的骂声、哭声、委屈声,立时戛然而止。

    只听见来保压低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带着一股狠劲训斥:「再敢撒泼胡唚,仔细你的皮!」接着是女人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应道:「是——奴家——奴家再不敢了——」

    门「吱呀」一声大开,来保背着双手,挺着腰板踱了出来,脸上竭力堆出一副大管家的威严气派。

    只是那左边脸颊上,一个新鲜热辣、五指山似的红巴掌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肉上。

    他强作镇定,乾咳两声,挤出个笑:「哟,是应二爷!快请进,老爷有何吩咐?」

    应伯爵心里暗笑,面上不显,三言两语把大官人交代的事说了。

    来保一听喝道:「好大的狗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即领着应伯爵,直奔西门府拳养护院打手的偏院。

    到了那喧闹的护宅大院,只见武松不在。

    倒是那号称「开山熊」的熊阔海,与「鬼见愁」仇五两个凶神,正领着一群浑身腱子肉、刺龙画虎的绿林莽汉,打着赤膊在院子里呼喝练功。

    拳风呼呼,汗气蒸腾,阳光下油亮的肌肉块块贲张,活脱脱一群刚出笼的煞神。

    两人见来保来了,收了架势迎上来,仇五瓮声瓮气地问:「来管家,可是大官人有事,要封府拿人?」

    来保将事情一说,这群煞星登时炸了锅!「他奶奶的!」「敢在清河县捋大官人的虎须?」「活腻歪了!」叫骂声此起彼伏。

    熊阔海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都他娘的别嚎了!抄家夥!」十几个彪形大汉轰然应诺,如同饿虎出笼。

    「慢着!」熊阔海自己却骂骂咧咧地开始套衣服,「一群没眼力见的夯货!披上这身官家皮!吓跑了耗子事小,惊扰了街上的花花草草,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

    他一边骂,一边笨手笨脚地把那身象徵提刑吏身份的皂隶公服往自己那熊黑般的身躯上套。

    那紧绷绷的官衣裹在他虬结的肌肉上,活像给狗熊套了件绸缎马甲,说不出的别扭与滑稽。

    可配上他那张杀气腾腾的凶脸,又平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威慑。

    不多时,一群穿着不甚合体官服、却掩不住一身煞气的凶神,在来保和应伯爵的带领下,如同黑云压城,杀气腾腾地朝着事发地浩荡杀去。

    这郑家与那扬州花魁楚云一般,祖上也曾是官宦门庭,後来获罪被贬入乐籍,世代相传,成了这操持声乐的贱户。

    按那朝廷的规矩,乐户女子虽可与人婚配,却只能做妾,天生就矮人一头,带着副无形的镣铐。

    除非有那权贵肯替她削籍除名,方能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

    又或者她儿子争气,高中进士、做了大官,才有那替生母洗刷贱籍、脱胎换骨的指望,当年苏学士苏东坡,就曾为那乐伎郑容、高莹脱籍!

    楚云当初攀附那莫状元,图的便是这份渺茫的指望,盼着有朝一日能挣出这火坑,洗净这一身世袭乐户的腌臢。

    此刻,郑爱月正躲在自家那郑家大院里。

    她姐姐郑爱姐,早已熬不住这不见天日的苦等良人,终究被梳拢了头挂了牌,做了那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埋怨妹妹:「我的傻妹子!你还在犟什麽?那刘老太尉是什麽人?那是当今天子心尖儿上刘贵妃的亲爹!正经八百的国丈爷!这位刘衙内,可是刘老太尉嫡亲的侄儿!人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就够淹死咱们!你早顺了他,攀上这根高枝儿,咱们郑家还能跟着沾点光!你倒好,死扛着,如今惹出祸事来了吧?」

    郑爱月却不似姐姐那般慌乱,只轻轻拨弄着案上瑶琴的丝弦,语气笃定:「姐姐莫急,我已托了应二爷,去求西门大官人庇佑。想来————应是无事的。」

    郑爱姐闻言,气极反笑:「嗬!求西门大官人?我的好妹子,你莫不是被那点虚名哄昏了头?如今大官人是什麽身份?那是跺跺脚清河县就要抖三抖的土皇帝!莫说你一个胎毛未褪黄毛丫头,便是我—好歹也曾承他几番雨露,枕席间也唤过几声亲爹爹一如今也不敢轻易登他府门求救!你啊你,就等着看吧,那刘衙内发起狠来,咱们这郑家大院,怕是要被砸个稀巴烂!」

    郑爱月擡起眼眸,那眼神清澈,却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姐姐,你只知其一。此一时,彼一时也。西门大官人————他定然不会坐视郑家被砸的。」

    她顿了顿:「姐姐且看,如今的清河县,街市井然,铺面兴旺,连那些往日里只会偷鸡摸狗、躺街骂巷的泼皮闲汉,如今也都寻了份正经营生,或搬货,或跑腿,脸上竟也带了几分人样。这说明了什麽?」

    郑爱姐一愣,茫然道:「说————说明什麽?」

    郑爱月笑道:「说明西门大官人,是真把这清河县,当成了他自家的宅院、祖传的基业!在他心里,这满城的人烟,上至富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便如同他这大宅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西门家业的一部分!」

    「你我姐妹,自然也在其中。在他眼中,我们或许只是这家业里几株需要他偶尔垂怜的花草,但终究是他地头上的物件儿。他既是这清河县说一不二的主子爷,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宅院里的花草,不明不白地被外来的恶客摘了去?」

    郑爱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嗫嚅道:「你————你这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话音未落,只听得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夹杂着恶奴的厉声叱骂:「开门!快开门!刘衙内亲临,接郑爱月姑娘回府享福!再不开门,爷爷们可要撞了!」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震得门闩吱呀作响。

    「轰—咔嚓!」一声巨响,那两扇描金绘彩的院门,终究抵不住蛮力,被狠狠撞开一一群如狼似虎的豪奴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面带骄横之色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正是那刘衙内!

    他目光淫邪地锁定了厅中俏立的郑爱月,把手一挥:「就是她!给爷绑了,装进轿子,立刻擡回京城!爷今晚就要纳了这朵带刺的小花儿!」

    这边厢刘衙内的豪奴正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绑郑爱月,只听得院门外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住手!哪个没王法的腌臢泼才,敢在清河县撒野?!」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彻底踹开!

    只见来保挺着胸脯当先迈入,应伯爵油滑地侧身跟在一旁,两人身後,熊阔海、仇五领着十几个青筋虬结、杀气腾腾的护院打手,如同黑云压城般涌了进来!

    这群煞神虽穿着不甚合体的皂隶公服,可那紧绷布料下贲张的肌肉和满脸横肉,比什麽官服都更有威慑力,小小的院子登时被一股子血腥煞气塞得满满当当!

    刘衙内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些穿着衙役皮的粗汉,胆气又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家奴,腆着肚子,鼻孔朝天,拿腔拿调地喝道:「呔!哪里来的狗奴才,敢管你家衙内的闲事?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爷乃当朝国丈刘老太尉嫡亲侄儿!识相的赶紧给爷滚蛋,莫要耽误了爷纳妾回京!否则,哼哼,管叫你等吃不了兜着走!」

    应伯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斜睨着那衙内,阴阳怪气地对来保道:「哟呵!来管家,您听听,好大的来头!国丈爷的侄儿!啧啧,吓死个人嘞!什麽刘太尉王太尉的,隔着千山万水,管得着咱们这巴掌大的地界儿麽?」

    来保脸上那新鲜的红巴掌印子还没消透,此刻却硬是绷出一副大管家威仪,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应二爷说的是。什麽阿猫阿狗也敢来清河县充大爷?识相的,带着你的人,立刻、

    马上、给老子圆润地滚出清河县地界!否则————」

    「否则怎样?!」刘衙内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来保的鼻子跳脚大骂:「反了!反了天了!一群下贱的奴才胚子!给我上!打死打残,爷兜着!」

    他身後的豪奴仗着主子的势,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

    来保等的就是这一刻!

    「熊教头!仇五!老爷说了,清河县地面,容不得外来的野狗乱吠!给我打!—一记着,别打死了,留口气,远远地丢出清河县喂野狗!」

    「得令!」熊阔海早就憋得眼珠子通红,闻言如同出闸的疯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根本不屑用兵器,蒲扇般的巨掌带着一股腥风,「呜」地一声就抡圆了!

    「啪—咔嚓!」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如同铁匠的大锤砸在砧板上,正正扇在冲在最前面那个挥舞拳头的豪奴脸上!

    那声音脆得吓人!只见那豪奴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猛地向旁边一甩,几颗带血的槽牙混着口水喷溅而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离地飞起,重重砸在院墙上,软泥一样瘫了下去,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仇五怪笑一声,领着那十几个憋足了劲的护院打手,如同饿虎扑入羊群!

    刹那间,院子里鬼哭狼嚎!

    拳拳到肉!脚脚着身!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於耳。

    「哎哟我的娘!」「爷爷饶命!」「衙内救命啊!」

    刘衙内带来的豪奴,平日里在京中仗势欺人还行,哪里是这群刀头舔血的绿林煞星的对手?眨眼间就被砸翻在地,滚作一团!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刘衙内本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热,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着,连滚带爬地就往院门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别过来!我走!我这就走!饶命!饶命啊!」

    熊阔海嫌恶地瞥了一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我呸!什麽狗屁衙内,老子连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都打了,打你个小八三子,跟吐口唾沫似的,把这群腌攒货,连人带他们那身骚皮,给老子捆结实了!拖到清河县界碑外头,有多远扔多远!让他们爬回京城,告诉他们主子,清河县这块地,姓西门!再来聒噪,小心爷们儿拧下他们的狗头当夜壶!」

    一众护院轰然应诺,如同拖死狗般将瘫软的豪奴和尿了裤子的刘衙内拽起,在一片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哀嚎声中,浩浩荡荡地拖出了郑家大院,朝着县界之外扬长而去。

    郑爱姐、郑爱月并着她们那做乐师的兄长,慌忙上前,对着应伯爵和来保等人就要大拜道谢。

    应伯爵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要谢,就谢咱们清河县的天!大官人治下,岂容外来的强梁撒野?你们安心便是,大官人自会照拂他地界上!走了走了!」

    说着,与来保交换了个眼色,带着那群煞气未消的护院,如同退潮般呼啦啦撤出了郑家小院,留下满街看热闹的啧啧议论。

    郑爱姐喜得直拍胸脯,拉着妹妹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我的好妹妹!你果然————你果然料事如神!大官人真是咱们的擎天柱、护身符!」

    郑爱月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望着应伯爵等人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若有所思。

    而此刻大官人布置完朱仝等人北上传消息的任务後,离了大宅转道去了外宅。

    玉娘、阎婆惜、楚云三个美妇人得知他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个个面上都笼了愁云。

    不是袖子抹泪,遍是眼圈红红,霎时间,珠泪如帘,粉腮带露,满室氤氲着一种凄艳迷离的春色。

    这三位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此刻三姝并立,梨花带雨,恰似一园名花骤遭夜雨摧残,端的是:群芳泣露,我见犹怜!

    唯有那潘巧云,还会跟着回京城,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

    阎婆惜最是机灵,见大官人坐下,咽泪未乾立刻如乳燕投林般跪了过去,将那口舌含媚的功夫施展到十二分,玉娘和楚云见她如此也一左一右挨了上来,温言软语,百般温唇。

    大官人低头看着眼前三张如花似玉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面孔,忽然觉得有讶异,这几个美妇人暗地里竟也互相学了些手段,取长补短,如今伺候起人来,倒真有了几分各有绝技、竞相精进的味道,颇有群芳竞艳,各逞舌端的妙趣!他不由得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了好了,」大官人拍拍三个并在一起的美妇人小脸恍若宠物一般,「莫做这小女儿态。待老爷我回京安顿妥当,自会派人来接你们进京,小住些时日。也让你们见识见识京师的繁华,逛逛那东西两市、大相国寺的热闹,如何?」

    三张小嘴顿时都忘了忙碌,齐齐仰起脸却又说不了话,六只美眸里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灼灼的期盼,直勾勾地望着他。

    大官人见状,心中那份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哈哈一笑,补充道:「放心,届时老爷亲自陪你们逛!!」

    此言一出,三张俏脸上的愁云立时散了,媚眼儿飞得更勤,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伺候得越发卖力起来,直如春日里争奇斗艳的三朵娇花,越发摇曳生姿!

    待大官人回到城中正宅时,已是华灯初上。

    今夜是家宴,月娘娘家的两位嫂子早早就到了,正陪着月娘说话,见大官人来了赶紧行大礼。

    「都是自家人,坐下便是!」大官人笑道环视一圈,问道:「怎不见舅哥?」

    月娘忙笑道:「大哥那边公务繁杂,前儿就把他也叫去帮忙了。老爷,还有一桩事体,昨日倒忘了与你细说。」

    便将两个姑子登门化缘、什麽紫河车婴儿精血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官人听罢问道:「那为首的姑子,莫不是姓薛?」

    月娘闻言一怔:「正是!老爷如何得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你只道她是个寻常尼姑?嘿,她那营生门路可广着呢!前些时,她收了三两雪花银,竟敢替陈参政家小姐的相好牵线搭桥偷了个泼皮,把庵堂做了那对野鸳鸯的窝巢!被陈家拿住时,两人正颠鸾倒凤,赤条条捆了个结实,扭送到我提刑所来!

    也把那搭桥薛尼姑捉了来!」

    「这等败坏清规、玷污佛门的行径,岂能轻饶?我当即命人褫了她的僧衣,露出白肉,结结实实赏了她二十水火棍!打得她鬼哭狼嚎,勒令她即刻还俗,寻个汉子嫁了,莫再污了佛门清净地!」

    大官人冷哼一声:「她倒好!伤疤未好就忘了疼,还敢把主意打到我西门府的後宅来,诓骗我的家眷?好大的狗胆!」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新帐旧帐一并清算!这回非把她锁拿回衙门,再叫她尝尝板子的滋味,长长记性不可!更要紧的是顺藤摸瓜,揪出这京城无忧洞里,究竟藏着哪些丧尽天良的孽障,专做这等拐卖人口、残害婴孩的勾当!」

    月娘两位嫂嫂,听完忙阿弥陀佛,不想佛门清净之地还有这种等。

    大官人目光扫过厅堂,却见潘金莲独自侍立在角落的灯影里,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

    他心中一动,温言道:「金莲。」

    潘金莲身子一颤,忙趋前一步:「老爷。」

    「你去吩咐平安,现在套了车,把你母亲和那位舅舅,一并接来府里吃顿饭吧,也让他们享享清福。」

    潘金莲闻言,眼圈儿倏地红了,强忍着激动,深深福了一福:「是,婢子————婢子谢老爷恩典!」

    大官人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香菱,见她小脸儿低垂下来,怯生生的难过,便正色道:「香菱,你且安心。定会着人寻访到你父母,让你骨肉团聚。」

    香菱立刻跪倒在地,泪珠儿滚滚而下:「婢子————婢子永世不忘老爷大恩!」

    最後,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李瓶儿身上:「你呢?家中可还有亲眷?」

    李瓶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凄苦,低声道:「回官人,婢子命苦。母亲早逝,父亲————当年为避祸,将婢子送与梁中书府上後,虽侥幸得了赦令,未曾抄家,却也被举家发配岭南烟瘴之地————这些年,音讯全无,是生是死————亦不知晓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想起什麽,「不过————婢子倒是有个堂兄,早年在大名府一带厮混,做些帮闲捣子的营生,是个不成器的破落户————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大官人对李瓶儿宽慰道:「既是活着,终有相见之日。」话音未落,外头平安来报:「应二爹、谢大爹并几位爷都到了。」

    大官人颔首:「今日是家眷亲朋小聚,既来了,便安排一席。」

    平安领命退下。不多时,又匆匆折返,躬身道:「郑爱月郑娘子带着郑家乐班求见,说是感念老爷今日解围之恩,特来献曲几支,聊表心意。」

    「嗯,」大官人眼皮未擡,「让她在前院唱去便是。」

    待大官人踱至前院,应伯爵、谢希大忙不叠起身敬酒,其余一干兄弟却个个缩手缩脚,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大官人见状笑道:「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生分?」

    众人连声称「不敢不敢」,愈发拘谨。

    大官人环视一周,朗声道:「既都放不开手脚,也罢,照老规矩,一人讲个笑话助兴一」

    正说间,那年纪最小的郑爱月,娇怯怯引着五六位乐女,端着酒盏袅袅婷婷走来敬酒。

    她本就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偏又年纪小小便描画着精致浓妆,眉眼间流转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勾魂摄魄的风情。

    谢希大眼珠一转,抢声道:「有了!大爹,我先说一个!」

    他清清嗓子,「话说有个泥瓦匠,给行院里修地坪。老鸨儿抠门,工钱给得不足,得罪了匠人。赶巧下了场瓢泼大雨,院里积水成潭,没法子了,只得又把这泥瓦匠请回来,好酒好菜伺候着,还加了一钱银子。泥瓦匠收了银子,悄没声几地把那阴沟里一块暗砖抽了出来,嘿!院里的水立时就淌得乾乾净净!」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道:「老鸨儿又惊又喜,忙问:老师傅,这——这是咋回事?」泥瓦匠嘿嘿一笑:这毛病啊,跟您老人家一个样有钱,就流水;无钱,水不流!「」

    在座的乐女,除了郑爱月尚未梳笼还是清倌人,其余都是久经风月的挂牌娘子,这等荤素不忌的段子自是心领神会,分明是拐着弯儿骂她们「见钱眼开」、「有钱才肯伺候」。

    脸上虽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强堆起笑脸,扭着身子娇嗔发嗲,想把尴尬遮掩过去。

    此时,郑爱月却盈盈上前,脆生生道:「大官人,奴家心中也藏了个笑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官人颇有兴味地挑眉:「哦?说来听听。」

    郑爱月福了一礼,声音清亮:「说的是从前有位孙神仙摆下大宴,命座下徒弟—

    个老虎精一去请宾客。谁知这老虎精出门一趟,把请来的宾客一个个都吃进了肚里。神仙等到天黑,也不见一个客人上门,便责问老虎:让你请的人呢?」那老虎精舔着嘴唇回道:师父容禀,弟子从不请人,只会—白嚼人!」」

    「白嚼人」三字一出,席间霎时一片难看!

    除了大官人,应伯爵、谢希大并那一桌帮闲兄弟,个个面皮紫涨,如坐针毡!

    这「白嚼」意思是白吃白喝白嫖,这笑话儿明明白白就是讽刺他们这群人只会白吃白喝、蹭大官人的酒席和银两嫖妓!

    无异於当众扒了他们的脸皮!

    众人只觉得脸上难看,偏又哑口无言一只得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响,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唯独大官人见她一个小小女孩子竟然如此才思敏捷放声大笑,拍案叫绝:「妙!妙啊!哈哈哈哈!想不到小小清河县,竟出了你这等伶牙俐齿的女人!」

    他笑着站起身来,宽袖一拂,「你们好吃好喝,尽兴!」说罢,迳自转身朝内院走去。

    郑爱月见大官人竟未对她有丝毫表示,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应伯爵觑着她神色,笑道:「郑家小娘子,省省心吧。如今馋着我哥哥这口唐僧肉的女人,能从清河县排到东京汴梁!你这点子道行,还嫩着呢!」

    郑爱月闻言,脸色一黯,只得强打精神,带着众女默默退回乐班位置,那丝竹管弦之声复又响起,带着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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