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到办公室之后，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几个家长护着自己的孩子，围成一个半圆，把班主任李老师夹在中间。
其中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声音最大，指节敲着办公桌，每一下都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啦啦地响。
“看看把我们孩子抓的！脸都花了！这是上学还是进了动物园？”
另一个染着红棕色卷发的女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我们家小宇脖子上三道血印子，这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见人？”
“一个女孩子下手这么狠，长大还得了？”
林零一直被堵在最里面的墙角里。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黑皮鞋上，两只手死死地拽着裙子下摆，指节发白。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那男人骂得正兴起，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零的额头上。
“你爸呢？你爸怎么还不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杂种教出来——”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突然往后一仰，后衣领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勒得他喉结上翻，差点没让他一口气背过去。
男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站稳之后刚想骂人，一抬头看见一个一米九几的壮汉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那男人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林笙没有看他。
他快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在林零面前蹲下，单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林零的头一靠上他的肩膀，就忍不住了。
“.....爸爸，爸爸我怕......”
他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
“不怕，不怕哦。”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班主任：“李老师，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老师还没开口，那个红棕色头发的女人就先抢了话。
“怎么回事？你女儿打了人！”
“我们家孩子脸上这血道子你看不见吗？你们家孩子是有什么问题啊，不会好好说话吗？”
“请别激动，如果我孩子真的动了手，我一定负责，先把问题搞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另一个戴眼镜的家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平和些，但话里也带着刺。
“三个孩子都说她先动的手，总不能三个孩子一起撒谎吧。”
“我们小宇乖得很！从来不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起冲突！为什么偏偏你的孩子来了就出问题了！？”
“还用问？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可不就是这样。”
那女人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零听到这句话之后，在林笙怀里颤抖了一下。
“.....爸爸，对不起......”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火气。
“我希望各位都冷静一点。如果我家孩子打了人，我肯定会负责，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但你们能不能先把事情搞清楚再骂孩子？”
就在这时候，林零的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整只手都在发抖。
就这一个动作，林笙就知道了。
林零绝对没有主动去招惹这些人。
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中，一个坐在角落椅子上，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是，是他……他们先骂林零的……”
几个家长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转向那个女孩，她的妈妈赶紧把她往身后一拉。
“.....你别多嘴。”
那红棕头发女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哎你这孩子怎么乱说话呢！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林笙看了一眼高山。
高山立刻心领神会，一步上前，张开两只大手把那些家长和那个小女孩隔开。
林笙趁机走到女孩身边，在高山的掩护下蹲下身，声音很温柔。
“来，别怕，告诉哥哥怎么回事。”
那女孩很害怕，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那些家长。
李老师也蹲下来，轻声劝慰。
“没关系的，你看到了什么就说出来，有老师在。”
女孩儿的家长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什么就说吧。”
女孩看了看林笙，又看了看趴在林笙肩上的林零，小声说。
“今天……今天林零带了礼物来学校，她自己叠的纸星星，一个一个用彩纸折的……她想送给班上的同学。”
她把一个皱巴巴的纸星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但是……他们不要。他们说林铃是白发魔女，是怪物……”
“然后小宇问林零在家里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林零说喜欢看宝宝巴士……”
“他们就开始一起笑她，说她是小白痴，这么大了还看那种东西……”
“还扯她的头发，把她的发夹扯掉了……”
“你别胡说啊！”
那个红棕头发女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脸色已经变了。
女孩吓得浑身一抖，但林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你继续说。”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们还说……说林零没有妈妈，是野孩子……”
“她爸爸也不是她亲爸爸，还说她这么高的个子，还读三年级，就是个……就是个智障……”
高山瞪着那些人。
“怎么？！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她专门说谎骗你们？！不是你们刚才自己说的小孩子不会说谎吗？！说话啊！！”
高山吼得几个人一愣一愣的，那红棕头发的女人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再接话。
“高山。”
林笙让他别说话了，而后把林零从肩膀上放下来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零，你打了他们，对吗？”
零一边哭一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打人是不对的。所以你要先道歉。”
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却还是转过头，对着那几个缩在家长身后的男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对不起……”
那几个孩子早就被高山吼得一愣一愣的了，听见这声道歉，更是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她。
林笙重新把零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转头对李老师说道。
“老师，今天我先带孩子回去了。”
“好、好的。”李老师连忙点头。
“你先带孩子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儿我会处理。”
“谢谢老师。”
林笙又向那个女孩儿道了谢。
夸她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一定会为她准备一份谢礼。
而后林笙看向那几个家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医疗费我会出，联系方式老师会给你们。”
说完他抱着林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高山没说话，走在最后。
他挨个儿指了指那几个家长，然后也转身跟在了林笙身后。
身后传来了几声零碎的怒骂。
“什么人啊！”
“太嚣张了”，黑社会吗？！“
“必须追究！”
走了一段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零压抑的哭声和林笙沉稳的脚步声。
“笙子，就这么饶了他们？”
高山追上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林笙没说话。
高山从侧面看到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冷得像一块被冻透了的铁，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在那个暴雨的夜晚见到过林笙这种眼神。
这男人只有在真的想要杀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恶鬼一般的眼神。
于是高山什么也没说了，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