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儿札同意回去之后,整合克烈五部,正式商议此事。
得到消息的陈绍,迫不及待开始给表兄刘光烈记入功劳。
准备赐姓陈,加封亲王。
但是被宇文虚中、张纯孝等人反对,说是要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好颁旨。
陈绍虚心纳谏,又接见了忽儿札几次,让他尽管放心,大景不会食言。
毕竟要是陈绍食言,他们克烈部就等于什么都得不到,还自废双臂。
这件事,完全是建立在陈绍和大景的人品与威信上。
还有一点,就是大景真有十万骑兵
纵观整个历史,能养得起十万骑兵的,屈指可数。
汉武帝时候有过,而且那时候比较特殊,他们的敌人匈奴因为连续出了四代明主,也有更大规模的骑兵。
于是就发生了汉匈的大决战,放眼整个冷兵器时代历史,这都可以说是最壮阔的战争。
但汉武帝养十万骑兵,是耗干了文景之治的积蓄,并且全国上下饿肚子养出来的,那一战谁赢了谁就是世界的霸主。
再后来能有十万骑兵的,就得是安史之乱之前的李隆基了。
陈绍应该算是第三个。
别看克烈部有七万帐,估计能凑出七八万兵马,但他们的战马和大景不一样。
大景骑兵,虽然只有十万,但军队马匹数量却不下五十万。
真正作战的战马,并不是每天只喂草料,而是要加上干粮、盐,打起仗来每顿饭还要加两个鸡蛋。
就骑兵成色而言,也只有把契丹几百年的积累,都用来精养自己战马的初代女真鞑子能比。但是数量上,又远远不够。
这就是陈绍运气好,占据的西夏本就是优质牧场,再加上大宋有钱,而西域丝绸之路憋了一百多年重新开启,再加上萧氏垄断玉石贸易的种种操作,让他拥有了这些骑兵的家底。
饶是如此,也差点把他拖垮,定难军在进入河东之前,一直是勉力维持财计不崩溃的。
偏偏完颜宗翰要打的太原,位于河东,河东又是表里山河,要啥有啥。
陈绍背靠西北,站稳河东,对女真施行以战养战,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基本盘-——十万定难骑兵。
如今国力强盛,各种政策让大景物资充盈,领土寥廓,终于是养得起了。
克烈部的骑兵,跟大景骑兵,根本就不是一个兵种。
忽儿札是识货的,所以他才会如此低姿态,亲自来金陵,说是谈判,其实就是乞活。
得亏他遇到的是陈绍,一个追求很高的皇帝,不想浪费克烈部几十万牧民。
否则的话,他来到金陵也没有用,早就将他扣押,然后下令开战了。
经过了两个月的相处,陈绍相信他能做出合理的选择,不要辜负自己的好意。
——
礼部侍郎张润,一大早就准备净面更衣,去拜访礼部尚书张孝纯。
他要把朝廷给高顺贞的条件,再次和张孝纯商量一番,然后上报给陛下。
来到张府,老都管笑着说道:“张侍郎,我家大郎清晨被陛下所召,前去议事了。”
张润赶忙道:“无妨无妨,我在这儿等一等张相公,若是久不回来,我明日到衙署再议就是。”
今天是休沐日,也就是张润这等积极分子,还在忙着公务。
事实上,他几乎就是个工作狂,休沐日基本不休息。而且他也不愿意休息,在别人看来繁忙的公务,对他而言甘之如饴。
只有没用的人、无能之人,才会乐闲怠政。
对张孝纯等人能被皇帝召见去开小会,张润心中万分羡慕,等老都管走了,他站在原地,眼神看着地板,许久后才长叹一声。
如今陛下和朝中重臣,肯定聚在福宁殿内,商讨的事能决定百万人的生死,能决定王朝的兴衰,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参与其中。
所谓的休沐日,就是是朝廷上下的寻常假期,意思是官吏们注意形象,所以隔阵子要花一天时间沐浴更衣;然而洗澡是不需要洗一整天的,沐假只不过是说辞比较文雅而已。
汉代以前官员是“十日一休”,称为“旬休”。到了唐代,改为“五日一休”,称为“休沐”(意为洗澡、洗头,古人认为定期清洁是礼仪所需)。北宋继承了唐代的制度,实行五日一休。
大景则是在北宋的基础上,再确定了轮休、换班、值班等制度。保证官员们的沐休的同时,也避免了衙门没人。
陈绍很少在沐休的时候,召集官员议事,今日是个特例。
因为漠南的事,始终是他心头的大事,也是朝廷中大部分官员最关心的事。
北虏北虏,历代王朝,都有北虏困扰。大景如今强盛,但他们不得不为子孙着想,最好是趁着如今国力强盛,赶紧把这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至于内政,新的一年,他打算继续和文官们扯皮试探,锻炼他们对新政的接受能力。
聊了没一会儿,李唐臣借着一句话的由头询问是否要改元。
建武这个年号,已经用了整整三年。
陈绍摇头道:“今年还有几次大战,不宜改元。”
于是新的一年,依然沿用旧日年号,为建武四年。
听到陈绍拒绝改元,大臣们都是长舒一口气。
不改元,也是一种政治自信和政治稳定。
比如大名鼎鼎的‘贞观’,就用了二十多年。
频繁改元不仅劳民伤财,需要重新铸造钱币、印制历书、更改文书,而且容易给百姓造成混乱,不符合陈绍对外扩张、对内“休养生息”的治国方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会一直‘建武’下去,反正他的武略脚步也是不会停的。
不然造这么多火器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放烟花么。
还有一些帝王,频繁更换年号,是因为一直出现所谓的‘祥瑞’,每次遇到祥瑞就改年号,其实也是自欺欺人不自信的表现。
陈绍拒绝了更换年号,在张孝纯的预料当中,原本作为文官,他是反对科举改制和扩大战争的。
但跟随陈绍时间久了,他慢慢发现,陛下的决断从长远来看,总是对的。
所以他也慢慢学会了隐忍不发言,先看看效果如何,比如上次的匠人入品,他在提出一点疑问之后,就再没表过态。
他是个文官,还是个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公卿,面对这样的事他不表态,就是一种表态。
这并不是他们这些人的思想就真的如此先进了,纯属靠陈绍的威望顶着。
如果此时陈绍出事,上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即使是说的话、做的事和陈绍一样,他们也要激烈反对。
一个人、一个群体,骨子里的烙印是不容易被抹去的,他们自小接受的就是那一套策论治国的说法。
工匠、技艺,只能是辅助,不能登堂入室。
陈绍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自己从来不主动提,不会在这种小规模议事上提出新政来。
否则的话,哪怕是自己的这些臣子想要和稀泥,装糊涂,也没有办法了。
都只能被迫和皇帝唱反调。
他自己不提,光让白时中、徐进、高屐这样的人来发言。
让他们去吵,我慢慢地改,一点点地改。
陈绍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这个度,为了这点改动,让士大夫不至于和自己翻脸,而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就像切香肠一样,慢慢地把事情办了,还不引起大的风波。
毕竟大景才建立刚刚三年多一点,想要改天换地,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这种改革,准备得越充分、铺垫得越塌实,才越容易平稳成型。
历史上已经有太多激进的改革,导致满盘皆输的例子了。
中原这片土地,是喜稳、喜静的。
这样做,唯一的隐患就是陈绍寿命的问题,万一中道崩殂了,就容易被彻底翻盘。
但陈绍已经想开了,我尽力而为,生死在天。要是真的不幸,那就是历史时机还不到,不允许中原快步走到自己计划中的那个阶段,就只能是相信后人智慧了。
智有所困,神有所不及。
你总不能追求万无一失,彻底的大圆满吧?
圆满是天道所忌!
就在陈绍和官员们议事的时候,有内侍递来一道奏折,说是边关加紧送来的。
陈绍赶紧展开,底下的官员,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陈绍看完之后,神色有些迷惘,轻轻挠了挠眉心。
“传给诸位大臣看吧。”
陈崇拿着折子,递给最上面的李唐臣,然后其他官员也都等不及排队,都凑上前来。
这封奏章,是金灵写的,内容也很简洁:完颜拔离速,投奔耶律大石去了。
“完颜拔离速.当初与朕兄弟相称,这几年也一向恭顺,没想到啊,没想过他竟然不信任朕。”
这几年,在西北不断增兵,岳飞、金灵、西军旧班底、再加上大景龙兴之地的定难十一州武德充沛的几百个堡寨。
在完颜拔离速看来,邻居家人高马大,还有十几个大汉,他们整日里啥也不干,就在自己家门口磨刀。
这次循王金灵的到来,彻底让他破胆了。
他宁愿去西边,投降世仇耶律大石,也不愿意来陈绍这里。
当年陈绍确实也坑过他一次,在他眼里,陈绍的形象未见得多么可信.
金灵说他的逃跑路线,是往北边跑的,也就是溜着耶律大石西辽的边,看来也没有完全信任耶律大石。
就算是投降,完颜拔离速也没想彻底投降,而是想当个边疆割据的藩镇,一言不合就继续开溜或者开打那种。
他们女真建国时候,犯下的杀孽太大,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西辽那里,有很多契丹旧日贵族,搞不好哪个就和他有血海深仇。
即便如此还要投降西辽,可见完颜拔离速对陈绍的不信任。他估计是觉得,选择耶律大石,生存的几率更大。
和耶律大石翻脸,他还有信心对抗,和大景翻脸,他实在不想和大景在西北那些兵马为敌。
若不能被西辽容纳,这群人就得继续往北逃窜迁徙,反正他们女真人不怕冷,真叫他逃到罗斯公国或者钦察草原,那他就等于发现新大陆了。
以完颜拔离速的实力,在那里简直如鱼得水.
既然这厮选择了逃窜,其实就等于是让出了地盘,在场的官员没有多少人在意。
哪怕是汉匈之战,匈奴人逃了,也没有去追击的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你可以被灭,只要保留一点点火种,将来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你要是逃了,那就是彻底退场了,从未听过有哪个种族从西方再次打回来。
历史上,耶律大石曾经尝试过,被金国和蒙古人一顿痛击,只好去收拾塞尔柱帝国、花剌子模了。
陈绍也只是为他不相信自己而感到有些郁闷。
完颜拔离速真要是来投,自己也有容人之量,你小子也不是有多大野心的那块料,你说你跑啥?
难道你忘了黑水镇的快乐时光了么?
韩世忠说道:“这泼贼跑了,漠南那些杂胡,定然更加畏惧,说不定就有部落不战来降!”
陈绍目前拿不准的,就是蒙古部,也就是合不勒。
此时的合不勒,完全控制了斡难河、怯绿连河流域,麾下有泰赤乌部、札答阑部、弘吉剌部等十余个蒙古语部落。
按照斥候的探查,子民有个六万帐,按照每户能出1–2兵估算的话,直属战士约一万人。
关键这人的性格比较狂妄、骜傲不驯,远远没有克烈部的忽儿札来得理智。
陈绍希望用完颜拔离速的逃窜,还有克烈部的归顺,来震慑这厮一番。
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只有打了。
毕竟他自己虽然一直在努力不战而屈人之兵,但边关将士,其实是愿意打的。
再不捞点军功,大景真就渡过了开国阶段了。
以后想封侯、封爵,那难度就不是翻倍.而是翻几十倍、几百倍了。
一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正午,陈绍让御膳房准备酒菜,设个小的御宴。
张润在张府等了一上午,眼见天色正午,他知道必然是圣上赐宴,于是怏怏而回。
走出尚书府,他看向皇城方向,眼里有无限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