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西南省城正下着小雨。
李毅飞走出舱门,一股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着。罗志勇撑着伞站在车旁,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李书记,一路辛苦。”
“罗厅长,怎么亲自来了。”李毅飞和他握手。三个月不见,罗志勇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应该的。”罗志勇拉开车门,“靳书记下午临时有个会,让我一定来接您。”
车子驶出机场,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窗外,省城的街道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李毅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省里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那样。”罗志勇说得含蓄,“伍书记去政协的文件已经下了,下周一正式报到。政法委那边,暂时由刘新建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
刘新建,五十五岁,在政法委排第三。李毅飞心里有数。
“清水河项目呢?”
“省属国企接手后,进度正常。”罗志勇顿了顿,“不过开发集团那边,我们查到一些新情况。他们的资金流向比较复杂,有几个关联公司背景不太清晰,正在核查。已经按程序报审计部门了。”
李毅飞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点到为止。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门卫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李毅飞看着窗外熟悉的环境,心里很平静。
车在办公楼前停下。李毅飞刚下车,一个身影从楼里快步走出来。
“书记!”
是简小强。
三个月不见,小伙子看起来更干练了。
“小强。”李毅飞微笑。
“您可算回来了。”简小强接过行李,“办公室都给您收拾好了。”
走进办公楼,遇到的同事纷纷打招呼。
“李书记回来啦。”
“学习辛苦。”
李毅飞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和三个月前那个步履匆匆、眉头微锁的样子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果然一尘不染,文件摆放整齐,绿植长得正好。
李毅飞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还是那个办公室,但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他了。
“书记,这几个文件需要您签。”简小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都是急件。”
李毅飞翻开看了看,一份是关于全省政法系统学习京城精神的安排,一份是边境治理领导小组的工作汇报,还有几份干部任免的请示。
他拿起笔,一份份签了。
字迹沉稳有力。
“还有,”简小强压低声音,“这两天,有好几位领导打听您什么时候回来。”
“都谁?”
“组织部孙部长,纪委郑书记,还有……”简小强犹豫了一下,“陈涛秘书长也问过。”
李毅飞手里笔没停:“怎么说的?”
“我说您今天回来,具体时间不清楚。”
“嗯。”李毅飞签完最后一份,“下午有什么安排?”
“四点,靳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简小强出去了。
下午三点五十,李毅飞走出办公室,往靳国强书记的楼层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书记办公室门口,李毅飞整了整衣服,敲门。
“进来。”
靳国强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老花镜:“毅飞同志,坐。”
“书记。”李毅飞在对面坐下。
“三个月,看起来状态不错。”靳国强打量着他,“学习有收获?”
“收获很大。”李毅飞说,“开阔了视野,更新了观念。”
“那就好。”靳国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伍常温去政协的任免文件,还有政法委领导分工的调整方案。
李毅飞快速浏览了一遍。
“常温同志去政协,是正常的工作调整。”靳国强说,“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不少同志关心。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很直接。李毅飞放下文件:“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从工作连续性考虑,建议在现有副书记中考虑。”
“刘新建?”
“新建同志经验丰富,熟悉工作。”
靳国强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你觉得他能胜任?”
“胜任与否,要看实际工作表现。”李毅飞说得很稳妥,“不过新建同志主持政法委工作多年,各方面情况都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明确推荐,也没有否定。
靳国强笑了:“你这三个月,确实长进了。学会打太极拳了。”
“书记过奖,我是实话实说。”
“刘新建这个人,能力有,但魄力不足。”靳国强说得直接,“让他维持现状可以,开创新局面难。政法委现在需要的是既有经验又有闯劲的人。”
李毅飞没接话,等着下文。
“常务副书记的人选,省委还要研究。”靳国强说,“你先集中精力把政法委的工作抓起来。三个月不在,有些工作可能要重新熟悉。”
“我明白。”
“另外,”靳国强语气严肃了些,“清水河项目牵扯出的问题,你要重点关注。罗志勇跟你汇报了吧?”
“汇报了。”
“这件事要慎重处理。”靳国强说,“开发集团的问题,可能涉及违规操作、利益输送。要查清楚,但要依法依规,不能扩大化。”
“是。”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已经五点半。
李毅飞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政法委的楼层。
几个处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加班。
他走到政法委副书记办公室区域,刘新建办公室的门开着。
“新建书记。”李毅飞在门口敲了敲。
刘新建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李书记!您回来了怎么不通知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客气。”李毅飞走进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新建给他倒茶,“您学习这三个月,我们就是维持日常工作,没什么大动作。”
“维持就是贡献。”李毅飞接过茶杯,“我刚从靳书记那儿过来。伍书记去政协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刘新建坐下来,搓了搓手,“下周一报到。”
“政法委这边的工作,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李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工作。”刘新建话说得很诚恳,但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李毅飞看在眼里,没点破。
又聊了会儿工作,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办公室,简小强还在。
“还没下班?”
“等您呢。”简小强说,“晚上您有什么安排?”
“回家吃饭。”李毅飞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简小强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书记,今天下午陈涛秘书长办公室的人来过,送了个请柬。”
“什么请柬?”
“说是陈秘书长侄子结婚,周末办酒,请您参加。”简小强把请柬放在桌上。
李毅飞拿起来看了看。
大红请柬,烫金字。时间是周六中午,地点在省城最好的酒店。
“知道了。”
简小强出去了。
李毅飞拿着请柬,看了很久。
陈涛的侄子结婚,请他去喝喜酒。这是单纯的礼节,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把请柬放在一边,开始看桌上堆积的文件。
三个月不在,文件攒了不少。他一份份看,重要的做批示,不重要的过一遍。
晚上八点,他才离开办公室。
司机把他送到家属院,家里灯亮着。
推门进去,家里收拾得很整洁,但冷清。
妻子孩子都在京城,这里就他一个人。
自己简单煮了碗面,吃完后李毅飞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伍常温要走,刘新建想上,陈涛发请柬,清水河项目有进展但问题待查……每一件事都不简单,每一件事都需要仔细应对。
手机响了,是苏舒打来的。
“到了?”
“到了,在宿舍。”
“吃饭了吗?”
“吃了面。”
“又不注意营养。”苏舒嗔怪,“周末请个阿姨做饭吧,一个人别凑合。”
“好,听你的。”
聊了会儿家常,挂了电话。李毅飞走到阳台上,看着省城的夜景。
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个城市,这个省份,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有无数事在同时发生。
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但位置不同,责任不同。
三个月前,他可能会急于理清头绪,急于做出安排,急于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他不急了。
该来的会来,该清的会清。
他要做的,是看清楚,想明白,然后稳扎稳打地往前走。
第二天上班,李毅飞主持召开了政法委书记办公会。几个副书记、各处室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三个月不见,这位年轻的书记似乎沉稳了很多,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更锐利了。
“开始吧。”李毅飞说,“先请各位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刘新建先汇报,接着是其他副书记,然后是各处室。
李毅飞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处。
汇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李毅飞做了总结。
“这三个月,大家工作很辛苦,维持了政法委的正常运转,值得肯定。”李毅飞说,“接下来,我们要在保持连续性的基础上,适当调整工作重点。
边境治理、扫黑除恶、政法队伍建设,这三块要抓紧。
具体方案,请新建书记牵头,本周内拿出来。”
“好的。”刘新建连忙记下。
散会后,李毅飞把刘新建留下。
“新建同志,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李毅飞说,“伍书记去政协后,他分管的几块工作,你看怎么调整合适?”
刘新建心里一动。
这是要重新分工了。
“李书记,我觉得可以这样……”他说了几个想法。
李毅飞听完,点点头:“可以考虑。不过涉及干部调整,要慎重。这样,你先拿个初步方案,我们下次会上议。”
“好的好的。”
刘新建走了。
李毅飞坐在会议室里,没急着离开。
他刚才的话,既给了刘新建空间,又保持了掌控。
既表现了信任,又没放权。
这个度,他把握得正好。
简小强敲门进来:“书记,陈涛秘书长来了。”
李毅飞一愣:“请进来。”
陈涛笑呵呵地走进来:“毅飞书记,忙着呢?”
“秘书长请坐。”李毅飞起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陈涛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昨天回来了,学习辛苦了。”
“应该的。”
“周末我侄子结婚,请柬收到了吧?”
“收到了,一定去讨杯喜酒。”
“那就好。”陈涛话锋一转,“对了,清水河项目现在由省属国企接手,进展顺利。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当初引进这个项目的方向是对的。”
李毅飞微笑:“秘书长领导有方。”
“谈不上。”陈涛摆摆手,“就是为发展着想。咱们省边境地区,需要这样的项目带动。现在虽然中间出了点问题,但大方向没错。”
又聊了几句,陈涛起身告辞。
送他出门后,李毅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陈涛特意来一趟,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强调清水河项目方向正确,强调为发展着想……这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走到窗边,看着陈涛的车驶出大院。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
省城的天空,一半阴,一半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