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京城时已是黄昏。
党校派了车来接,李毅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五年了,他上一次在京城学习还是五年前在地市任职时。
这次回来,身份已经是省部级干部,但心境却比当年更复杂。
到党校报到,领取材料,分配宿舍。
室友还没到,李毅飞简单收拾了行李,坐在书桌前翻看课程安排。
三个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宏观理论到具体实践,从党性修养到能力提升。
他特别注意到“新时代边疆治理体系现代化”这门课,主讲人是国家边疆委的副主任。
手机震动,是妻子苏舒发来的微信:“到了吗?爸说周末让你回家吃饭。”
李毅飞回复:“刚到党校,周末回去。”
“爸好像有事要跟你谈。”苏舒又发来一条,“他这几天看了不少西南省的资料。”
李毅飞心里微微一紧。
老丈人苏保国是政务院的副总,这个级别的领导不会无缘无故看一个省的资料。
“知道了,周末见。”他回复。
放下手机,李毅飞走到窗边。
党校的校园很安静,参天的古柏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和他熟悉的西南省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边境的硝烟,没有橡胶林的潮湿,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这里的人物身份都是举足轻重的。
第二天上午是开学典礼。
领导讲话,强调理论学习的重要性,强调领导干部要不断“充电”。
李毅飞坐在台下,认真听着,笔记本上却只记了几个关键词:系统思维、底线思维、战略定力。
下午第一门课是“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与新时代斗争实践”。
讲课的老教授头发花白,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很多同志以为,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抗。”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理解是片面的。斗争首先是统一内部思想的过程,是凝聚共识的过程。
没有这个前提,你面对外部挑战时,力量是分散的,方向是混乱的。”
李毅飞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我们有些年轻同志,很有干劲,看到问题就想立刻解决,这很好。”老教授话锋一转,“但你要解决的问题,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还是冰山下面的基座?
你用的方法,是把那一角炸掉,还是想办法让整座冰山融化、转向?”
教室里很安静。
李毅飞能感觉到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
这个班四十五名学员,厅局级以上,省部级有八位。
他三十八岁的年龄在这些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课间休息时,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学员主动走过来:“李毅飞书记吧?我是江林,北江省的政法委副书记。”
“江书记你好。”李毅飞起身握手。
“别客气,在这儿都是同学。”江林笑得很爽朗,“早就听说西南省来了个年轻有为的政法委书记,这次边境行动打得漂亮。”
“都是省委领导下,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李毅飞谨慎地说。
“谦虚了。”江林压低声音,“不过老弟,我比你多干十几年政法,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政法工作,讲究个‘势’。”江林说,“势成了,事半功倍;势不成,事倍功半。
你这次边境行动,势是借得好——境外势力渗透、干部内鬼、群众生命受威胁,这些点都踩准了。
所以你能在短时间内调动那么多资源,形成合力。”
李毅飞认真听着。
“但势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江林拍拍李毅飞的手臂,“你现在来学习,是好事。趁着势还没散,把已经打开的局面制度化、机制化。
等你回去,就算势弱了,制度还在,机制还能运转。
否则,等势一过,很多事又会回到老路上。”
这话说得很透。
李毅飞正要道谢,上课铃响了。
晚上是分组讨论,主题是“新时代领导干部如何提升政治判断力、政治领悟力、政治执行力”。
李毅飞被分在第三组,组长是来自东部某省的副省长周敏,一位五十五岁的女干部。
讨论开始前,周敏特意看了李毅飞一眼:“李书记,你们西南省最近的边境治理实践,正好可以作为案例。要不你先谈谈?”
这是个考验。
李毅飞清楚,在座的每个人都在观察他。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没有讲具体的案件,而是从三个层面展开:“从政治判断力来说,我们首先需要判断,边境出现的问题,是孤立的犯罪案件,还是系统性安全风险的征兆。
从政治领悟力来说,要领悟到京城关于统筹发展和安全的战略意图在边境地区的具体体现。从政治执行力来说……”
他顿了顿:“执行力不是简单的‘上面部署,下面执行’,而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把京城精神和省委部署转化为可操作、可持续的具体机制。
这一点,我们还在摸索中。”
这个回答很稳。
周敏点了点头,其他组员也开始发表看法。
讨论进行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李毅飞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
是西南省的号码,罗志勇。
“毅飞书记,您到党校了吧?”罗志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到了,今天开始上课了。那边怎么样?”
“领导小组今天开了第一次全体会。”罗志勇说,“伍书记主持,陈涛秘书长通报了边境项目清理情况。
有三个重点项目,陈涛秘书长建议加快复工,说拖一天损失很大。
伍书记建议再评估一下合作方背景,两人有点分歧,但最后还是按程序形成了决议——先由发改委、商务厅、公安厅联合复核,一周内出报告。”
李毅飞皱了皱眉:“秘书长很急?”
“看起来是。”罗志勇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吕省长今天在会上没怎么说话,就最后总结时强调要依法依规、稳妥推进。
但我感觉,他对秘书长的急切好像……不太赞同。”
吕飞是省长,主管经济,按说应该支持项目复工才对。
李毅飞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还有件事。”罗志勇继续说,“张敏儿子回忆起来的‘游戏通道’‘数字币’那条线索,我们协调网信办和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介入,初步发现了一些异常资金流动,但都是通过境外服务器中转,追踪难度很大。
需要更高层面的技术支持。”
“你跟领导小组汇报了吗?”
“汇报了,吕省长说他会协调国家有关部门。”罗志勇顿了顿,“毅飞书记,您觉不觉得,我们可能碰到了一个……新形态的东西?”
李毅飞明白他的意思。
传统的贩毒、走私、甚至间谍活动,都有成熟的侦查套路。
但这种利用虚拟经济、网络技术的新型犯罪和渗透,确实超出了常规政法工作的范畴。
“等我周末回去,跟家里老爷子聊聊。”李毅飞说,“他现在分管这块,应该能提供些思路。”
“那最好不过。”罗志勇语气轻松了些,“对了,您在党校好好学习,别担心这边。伍书记主持工作很稳当,该推进的都在推进。”
挂了电话,李毅飞走在党校的林荫道上。
京城的秋夜已经有些凉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靳国强送他时说的话:“您在党校,也是一个观察的角度。
离开西南省,从更高的层面、更远的距离回头看,也许能看到一些在这里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他离开了,西南省那张网会怎么动?
陈秘书长为什么急着复工?
吕省长为什么态度暧昧?
伍常温的谨慎背后还有什么考量?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