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省省委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十三位常委按排名就座。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笔记本和一支笔。
靳国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吕飞,右手边是李毅飞。
这是西南省省委班子时隔半年的民主生活会。
“同志们,”靳国强清了清嗓子,“咱们也好长时间没开过这种会了。今天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尤其是毅飞同志来了有一个月了,对咱们西南省应该也有了些了解。”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场合,谁先说话、说什么话,都有讲究。
说轻了,显得敷衍;
说重了,可能得罪人;
不说,又显得不配合。
按照惯例,该省长吕飞先说。
但吕飞只是低头翻着笔记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组织部长孙超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
“既然各位同志都比较谦虚,那我就先说说吧。”
李毅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这位三十八岁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来西南省刚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跑了三个边境州市,调阅了十几起陈年案卷,还卡了公安厅一批干部调整。
动作不小,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他要说话了。
李毅飞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但没有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这一个月,主要做了三件事。”他开始说,“第一,调研边境管控。第二,了解政法系统现状。第三,学习咱们西南省的工作思路。”
李毅飞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西南省作为祖国的西南屏障,是守护国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线。”李毅飞顿了顿,“我走了几个边境州市,看了边防连队,看了边境派出所。
基层的同志很苦,条件很差,但精神面貌很好。
那种‘守土有责、守土负责、守土尽责’的担当,让我很受触动。”
有几个常委点头。
“咱们省提出的‘三生教育’——生命教育、生存教育、生活教育,我也好好研究了一下。”李毅飞继续说,“特别是在边境地区推广的‘守边先守心、护国先护家’理念,很有特色,也很有成效。”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经济上,咱们省确实比不了东部发达地区。”李毅飞放下水杯,“但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山区多、平地少,交通不便,发展成本高。这些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各位同志,大家对几年前热播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应该都不陌生吧?”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有几个常委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靳国强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我以前看这部电视剧的时候,常常在想一个问题。”李毅飞的声音依然平静,“祁同伟这样的人物,从农村走出来,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进入公安系统,一步步往上走。
按理说,这应该是‘寒门出贵子’的典型,是励志的表率。
可为什么到最后,他成了反面人物?”
李毅飞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
“还有那些领导,为什么要动用自己的权力,去为难这么一个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李毅飞摇了摇头,“当时我觉得,这电视剧是不是在故意抹黑咱们的领导干部?”
有几个常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是,”李毅飞顿了顿,“现实给了我一巴掌。”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
“最近,我还真遇到了一个类似的情况。”李毅飞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但没有念,只是看着,“陈亮,一个缉毒警察,二十九岁,从警七年,立过三次功。三年前,在边境缉毒行动中牺牲,身中五枪。”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温度就好像降一度。
“牺牲后,追记一等功。”李毅飞抬起头,“这很好,烈士该有的荣誉。但是——”
他故意停在这里,足足停了五秒钟。
“我发现,这个一等功的功劳,被人冒领了。”
“轰——”
虽然没人说话,但会议室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有几个常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吕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靳国强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李毅飞。
“更关键的是,”李毅飞继续说,“陈亮同志的牺牲,还存在不少疑点。
案卷材料缺失严重,关键证人离奇死亡,现场勘查记录不全……这么多问题,当年的案子是怎么结的?
一等功是怎么评的?”
李毅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就在想,”李毅飞突然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是不是看我刚来西南省,给我找点事情做做?
让我这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有点存在感?”
这句玩笑话说出来,没人笑。
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当然,这只是玩笑。”李毅飞收起笑容,“但问题是真的存在。一个烈士用命换来的荣誉,被人冒领了。
一个该查清楚的案子,糊里糊涂就结了。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他看着在坐的人:“各位同志,你们说呢?”
所有人都沉默着。
靳国强沉默了几秒。
“如果情况属实,必须严肃查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毅飞点头,“所以我已经要求政法委成立调查组,对陈亮牺牲案进行复查。该查清的查清,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理的处理。”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众人。
“这就是我这一个月的一点感受。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同志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李毅飞这番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选择在民主生活会上公开提出陈亮案,是在表明态度,也是在施压——不仅是对公安系统施压,也是对在座的每一个人施压。
接下来按顺序发言,但所有人的话都谨慎了许多。
吕飞第二个发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毅飞同志提到的陈亮案,我也有所耳闻。”吕飞的声音很稳,“如果真有问题,确实要查。
但我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清真相,也要维护政法队伍的稳定。
特别是边境地区,情况复杂,敏感度高,调查工作要稳妥推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支持调查,又提醒要注意影响。
李毅飞点点头:“吕省长提醒得对,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接下来是郑卫鸣。
纪委书记的发言更直接。
“冒领烈士功劳,性质极其恶劣。”郑卫鸣说,“如果查实,纪委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同时我建议,以这个案子为契机,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一次警示教育,让所有人都引以为戒。”
“郑书记这个建议好。”李毅飞说,“等案子查清后,可以安排。”
其他常委陆续发言。
有谈经济发展的,有谈民生改善的,有谈干部队伍建设的。
但每个人都提到了“纪律”“规矩”“底线”这些词。
民主生活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李毅飞走在最后,刚要出门,靳国强叫住了他。
“毅飞书记,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靳国强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沙发。
两人坐下后,靳国强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今天在会上提陈亮案,是故意的吧?”
“是。”李毅飞没否认,“有些事,摆到桌面上说,比在私下里拉扯更有效。”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李毅飞说,“但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陈亮的案子不查清楚,政法系统的正气就立不起来。”
靳国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跟你苏副总真像。”他忽然说,“当年苏副总也是这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爸常说,当官要为民做主。”李毅飞说,“陈亮是警察,是为保护人民牺牲的。如果连他的公道都讨不回来,我们还谈什么为民做主?”
靳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查可以查,但要有证据。”他说,“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扩大化。特别是涉及省管干部,要慎重。”
“我明白。”
“另外,”靳国强顿了顿,“公安厅那边,你要注意方法。
罗志勇在西南干了十几年,根子很深。你卡了他的人,现在又要翻旧案,他会有想法。”
“有想法正常。”李毅飞说,“但工作不能因为有想法就不做。”
靳国强点点头,掐灭烟头。
“去吧。有什么需要支持的,直接找我。”
“谢谢书记。”
李毅飞起身离开。
走出省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但李毅飞的心情并不轻松。
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只是一个开始。
陈亮案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接下来会掀起多大的浪,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退路。
手机响了,是周海涛打来的。
“李书记,孙浩被省厅督察带走了。”
李毅飞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说是核实陈亮案的细节,但我怀疑是有人想封他的口。”
“知道了。”李毅飞说
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艰难。
哪怕会有阻力。
因为有些底线,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