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厅的干部调整方案,在政法委压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伍常温拿着材料走进李毅飞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李书记,公安厅那边催了两次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说这批干部调整涉及几个市州班子配备,拖不起。”
李毅飞没碰那份文件,而是拿起旁边的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张涛的补充材料报来了吗?”
“报来了。”伍常温又拿出一份,“近三年考核情况说明,分管工作去年确实有三项末位,但公安厅的解释是,那几项工作全省都难,不能全怪他个人。
提拔的主要依据是……他参与破获了几起大案,立功受奖。”
李毅飞翻开补充材料。
里面附了三份立功证书复印件,都是集体二等功,张涛的名字排在第五第六位。
“就这些?”
“公安厅说,政工部门考察认为,张涛同志大局意识强,能打硬仗。”
李毅飞放下材料,看向伍常温:“你的意见呢?”
伍常温迟疑了一下:“按程序……政法委审核主要是看有没有违规,材料齐全的话,一般不会卡。”
“一般不会卡。”李毅飞重复了一遍,“那这次,我想卡一卡。”
伍常温愣住了。
“张涛的问题,不是考核末位这么简单。”李毅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省信访局转过来的材料,去年治安总队办理的几起涉企案件,当事人反映存在选择性执法。张涛是分管领导,没给出合理解释。”
伍常温接过报告,快速浏览,额头开始冒汗。
“这……这个材料,公安厅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李毅飞说,“信访局是直接报给省委的,我刚好看到。”
“那……现在怎么办?”
“开个会。”李毅飞看了看表,“通知公安厅罗厅长,明天上午九点,政法委会议室,专题研究这批干部调整。”
“就以这个理由?”
“不。”李毅飞说,“就说政法委需要进一步了解拟提拔人选的情况,请公安厅当面汇报。”
伍常温点点头,出去了。
李毅飞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周副书记,王磊那边有新动静吗?”
“有。”周海涛声音压低,“今晚八点,王磊约了矿业集团那个刘明,在老地方见面。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了。”
“今晚我去一趟版纳。”
“您亲自去?”
“对。你安排一辆不起眼的车,不要用警车,不要通知当地。”
“明白。几点出发?”
“六点。”
挂掉电话,李毅飞又拨了一个。
“简秘书,今晚我有安排,明天上午的会,你准备一下材料。
重点准备三方面:一是公安厅干部调整的程序依据,二是张涛同志的具体情况,三是……政法委对干部任用的审核权责。”
“是。”
下午五点,李毅飞离开办公室,没坐专车,让老陈开了一辆普通牌照的轿车,送他回家。
六点整,一辆黑色大众轿车停在家属院后门。
周海涛坐在驾驶座,看见李毅飞出来,下车开门。
“李书记。”
“走吧。”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周海涛开得很快,但很稳。
“今晚能抓到现行吗?”李毅飞问。
“如果刘青还送钱,就能。”周海涛说,“我们在茶楼对面租了房间,装了长焦镜头和录音设备。只要他们交易,就能拍下来。”
“王磊现在什么状态?”
“很紧张。今天一天在办公室坐立不安,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
“谁的号码?”
“加密的,查不到。但通话时长很短,每次不超过一分钟。”
李毅飞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二十,车子驶入版纳城区。没进市区,直接开往城郊的茶楼。
茶楼在一个小山坡上,独栋三层,周围都是竹林。周海涛把车停在竹林深处,熄了火。
“他们在二楼‘听雨轩’包厢。”周海涛递过一个平板电脑,“这是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上,王磊和刘青坐在茶桌两边。王磊不停搓手,刘青在慢条斯理地泡茶。
“录音能听到吗?”
“能。”周海涛调出音频。
耳机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刘青:“王参谋,上次那件事,还得麻烦你。”
王磊:“刘主任,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风声紧。省里新来了个政法委书记,到处调研,我们支队长天天提心吊胆。”
刘青:“你放心,这次不是办证。是想请你帮忙查几个人,看他们有没有出入境记录。”
王磊:“什么人?”
刘明:“几个技术专家,从对面请过来的。我们集团有个项目需要他们指导,但走正规渠道太慢。”
王磊:“这……查记录倒是可以,但要是被人知道……”
刘青推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辛苦费。你放心,就查一下,不留痕迹。”
画面里,王磊犹豫了几秒,伸手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塞进怀里。
“行了。”李毅飞摘下耳机,“抓人。”
周海涛拿起对讲机:“行动。”
茶楼四周,几辆车同时亮起警灯。
七八个人冲进茶楼,直奔二楼。
包厢里,王磊听到动静,脸色煞白,想把信封扔出窗外,但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撞开,两个人冲进来,按住他的胳膊。
刘青站起来:“你们是什么人?我是矿业集团……”
“知道你是谁。”带队的人亮出证件,“省纪委监委第七审查调查室。跟我们走一趟。”
王磊被戴上手铐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刘青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很难看。
两人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车。
周海涛问:“李书记,您要见他们吗?”
“不见。”李毅飞说,“直接带回省城,分开审讯。重点审刘青,问清楚矿业集团到底在搞什么项目,需要从对面请专家,还要查出入境记录。”
“明白。”
“另外,”李毅飞补充,“今晚的行动,保密。不要通知版纳任何部门。”
“是。”
车队连夜返回省城。李毅飞坐周海涛的车,一路无话。
凌晨两点,回到省委大院。
李毅飞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王磊抓住了,刘青抓住了。
两条线,都握在了手里。
但这两条线能牵出多大的鱼,还要看审讯结果。
而明天上午,还要面对罗志勇。
干部调整的会,必须开好。
既要敲打,又不能撕破脸。
李毅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明天会议要说的几个要点。
写到第三条时,手机震动。
是周海涛发来的短信:“刘青开始交代。矿业集团在版纳有个选矿厂,需要一种特殊技术,国内没有,只能从对面请专家。
但正规渠道审批要三个月,他们等不起,就想私下请人,需要伪造出入境记录。”
李毅飞回复:“继续审,问清楚是谁的主意,钱从哪来,有哪些人参与。”
放下手机,李毅飞看着纸上那行字:
“政法委对公安干部任用,有审核权、建议权,但最终决定权在省委。”
想了想,把这句划掉,改成:
“政法委的审核意见,将作为省委决策的重要依据。”
改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明天,要让一些人知道。
这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不是来走过场的。
该亮獠牙的时候,就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