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伍常温拿着材料过来。
“李书记,这是公安厅对联合勤务规范的修改意见。”他把几页纸放在桌上,“一共七条,主要是明确边防和公安的具体职责划分。”
李毅飞接过翻看。
意见提得很细,每条都标注了法律依据和实际操作难点。看得出,公安厅是认真研究过的。
“罗厅长什么态度?”
“电话里说全力支持。”伍常温顿了顿,“但提意见的赵副厅长私下说,有些事还得罗厅长拍板。”
“那就是没完全支持。”李毅飞合上材料,“这样,你安排个协调会,我亲自参加。请公安厅罗厅长、赵副厅长,边防总队主官,还有海关、国安的相关同志。”
“您亲自参加?”伍常温有些意外。
“对。”李毅飞说,“有些事,得当面谈。”
伍常温走后,李毅飞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周副书记,王磊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还在监控。”周海涛说,“他这几天正常上班下班,没和特别的人接触。但昨天下午,他去了趟州委大院,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见了谁?”
“没跟进去。但州委大院的门卫登记显示,他找的是州委办公室的人。”
“继续盯。”李毅飞说,“另外,查一下王磊的银行流水,重点看大额转账。”
“明白。”
挂了电话,李毅飞走到档案柜前,翻出公安厅的干部名册。
厚厚的两本,记录了全省公安系统处级以上干部的基本情况。
他翻到厅领导班子那一页。
罗志勇,五十六岁,从警三十四年。
历任派出所长、县公安局政委、市局副局长、省厅副厅长,六年前提的正厅。
分管边防的赵副厅长,五十三岁,在边防系统干了二十八年,三年前从边防总队政委调任现职。
禁毒总队王总队长,四十九岁,刑警出身,破过几起大案。
再往后翻,是各市州的公安局长名单。十二个州市,有七个局长任职超过五年,四个是本地提拔的。
李毅飞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看到下午五点,简小强敲门进来:“李书记,明天的日程安排好了。上午九点,边境综合治理协调会。下午两点,听取周海涛副书记专案汇报。”
“协调会的地点呢?”
“安排在省委第三会议室,已经通知各参会单位。”
“好。”
简小强离开后,李毅飞继续看名册。他看到晚上七点,才合上最后一页。
窗外天色已暗。
李毅飞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公安厅这盘棋,不好下。
罗志勇深耕多年,下面的人多半听他招呼。想撬动,得有支点。
这个支点,可能就在那些案子里面。
次日上午九点,省委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公安厅来了罗志勇、赵副厅长和王总队长。边防总队来了政委和参谋长。海关、国安各来了一个副职。
李毅飞坐在主位,伍常温在他左手边。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讨论边境联合勤务规范。”李毅飞开门见山,“规范草案已经发给大家了,公安厅也提了修改意见。现在,我们一条一条过。”
他从第一条开始,逐条宣读,逐条讨论。
讨论到第三条——“遇有跨境犯罪嫌疑人员,边防负责控制现场,公安负责带离审讯”——时,赵副厅长提出异议。
“实际操作中,往往是边防先发现,边防先控制。等公安赶到,人已经扣了很久。如果一定要等公安带离,可能耽误审讯时机。”
边防总队政委接话:“我们也不愿意扣着人不放。但有些时候,公安的人迟迟不到,我们总不能把人放了吧?”
两边各说各的理。
李毅飞看向罗志勇:“罗厅长,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罗志勇清了清嗓子:“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双方对‘带离’的理解不同。
公安认为,带离就要接手全部工作。边防认为,带离只是换个地方关押。
我的建议是,明确移交标准——边防控制后,第一时间通知公安。公安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办完交接手续。”
“规定时间是多长?”边防总队参谋长问。
“看距离。”罗志勇说,“城区半小时,郊区一小时,偏远地区两小时。
超时不到,边防可以继续控制,但要把情况记录在案。”
这个方案比较折中。
李毅飞点点头:“可以。把这条写进规范。”
讨论继续进行。
遇到分歧,李毅飞就让双方把理由说透,然后找平衡点。
有时候他拍板,有时候让双方再协商。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
结束时,规范草案修改了十三处,基本达成共识。
“这份规范,下周正式下发试行。”李毅飞总结,“试行三个月,根据实际情况再修订。期间遇到的问题,各单位及时反馈。”
散会后,罗志勇走过来:“李书记,您主持的会议和别人不一样,既坚持原则,又尊重实际。”
“都是为了工作。”李毅飞说,“罗厅长,规范下发后,执行是关键。公安厅要带好头。”
“一定。”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半。简小强跟进来:“李书记,周副书记已经到了,在隔壁等。”
“让他过来。”
周海涛拿着一个文件袋进来,脸色严肃。
“坐。”李毅飞关上门,“查到什么了?”
周海涛打开文件袋,取出几张银行流水单:“王磊的账户,近一年有六笔不明来源的转账,总额四十八万。转账时间都在他经办那四个边民证之后。”
李毅飞接过流水单,仔细看。转账金额不等,最少五万,最多十二万。付款方是几个不同的贸易公司。
“这些公司查了吗?”
“查了。”周海涛又拿出几张纸,“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外省,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做过边贸生意。”
“和刘勇的公司有往来吗?”
“有。其中两家公司和刘勇有过生意合作。”
李毅飞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杨建国那边呢?”
“通讯记录显示,他和矿业集团副总每周通话两到三次,时间多在晚上。”周海涛说,“我们调取了他的行程记录,发现他过去一年去了三次版纳,每次都和矿业集团的人一起。”
“有证据证明他们有不正当往来吗?”
“暂时没有。”周海涛顿了顿,“但矿业集团在版纳有一个矿权审批,卡在州里半年了。杨建国去版纳的时间,正好是审批关键节点。”
李毅飞沉默了几分钟。
“两条线,继续深挖。”他最终说,“王磊那边,盯紧他下一次和州委的人接触。杨建国那边,查他和矿业集团的具体交易,有没有利益输送。”
“明白。”周海涛收起材料,“另外,刘勇说的那个录音,我们恢复了。确实是刘志远收钱的内容,但金额不大,只有三万。”
“先留着。”李毅飞说,“等更多证据。”
周海涛离开后,李毅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王磊、刘志远、杨建国、矿业集团……
这几条线,像一张网。
要破这张网,得找到最脆弱的那根线。
可能,就是王磊。
一个边防支队的参谋,职位不高,但经手具体事务。如果他能开口,可能牵出更多人。
但怎么让他开口,是个问题。
直接抓,可能打草惊蛇。
不抓,又怕他跑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伍常温。
“李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公安厅刚报上来一批干部调整方案,涉及三个市的公安局长。按程序,需要政法委审核。”
“方案在哪?”
“在我这儿,我马上送过来。”
伍常温很快过来,递上一份文件。
李毅飞翻开看,三个市的公安局长,两个要调任,一个要提拔。
提拔的那个,是罗志勇的老部下。
“你的意见呢?”李毅飞问。
“按程序走就行。”伍常温说,“政法委主要是审核程序是否合规,具体人选还得公安厅自己定。”
“程序是程序,但人也得看。”李毅飞合上文件,“这样,你把这几个人的材料调来,我看看。”
伍常温愣了一下:“好,我去办。”
他走后,李毅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公安厅干部调整——切入点?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王磊——突破口?
窗外的阳光,从桌面慢慢移开。
天,又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