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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切为了活着(下)

    老赵用力的甩开了她的手。

    “顾将军的人说了,走海路,坐大船,只要十来天就能到。等到了那边,就分地、分农具、分种子,头三年还不纳粮,官府还给盖房子。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那万一,万一那边也打仗呢?”

    “打啥仗?”

    老赵大大咧咧的表示:

    “我可是听说了,那边是英吉利人的地盘,可英吉利人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咱们?再说了,顾将军的人在那儿有兵,有枪,有地盘。咱们去了,是去种地,又不是去打仗的。小鬼子那么凶,咱们都挺过来了,还怕个啥?”

    老张忽然开口了:

    “我说老赵.......你说的那个顾将军......不是当大官的吗?他咋想起来管咱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的事?”

    这时,那个年轻人想了想。

    “大爷,我爹说,顾将军是抗日名将,他心里头装着咱老百姓呢。”

    老张闻言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把小孙女又往怀里搂了搂,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小哥,你识字,帮我写封信行不?”

    “给谁写?”

    “给我那被抓走的儿子。告诉他,他爹带着他媳妇和他闺女走了,要去南洋了。让他......让他将来要是能活着,就到南洋来找我们去。”

    年轻人的眼圈红了。他掏出笔,找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老张慢慢地说:

    “就说......就说他爹这辈子没能给他挣下啥,这回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去给丫儿挣一份嫁妆。南洋那边的地,分下来,就是咱自家的。让他好好活着,将来一定要去找我们。”

    儿媳妇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三天后,烟台码头。

    老张背着个破包袱,牵着小孙女的手,站在登船的队伍里。儿媳妇跟在他的后面,怀里也抱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而那张纸上,写着儿子的名字和番号。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有挑担子的,有背孩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哭声、喊声、叮嘱声,混成一片。

    “刚子,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爹,您放心,俺记住了!”

    “他二婶,你先去,俺们过些日子就来!”

    “可得来啊,俺们在那头等你们!”

    一艘大船靠在码头上,船身上漆着六个大字:

    民生三十八号。

    这是顾家生从东京调来的运输船之一,船上装满了粮食、药品、农具、种子,还有随船的护卫和医生。登船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也有人却头也不回。

    老张走到船边,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接过了他的包袱,扶着他上船。船舱里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角落,让小孙女坐下。

    小孙女,看着岸上越来越模糊的人群,忽然问:

    “爷爷,俺爹呢?”

    老张张了张嘴,却硬是没说出话来。儿媳妇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船开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老张回头看了一眼,烟台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线,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听人说书,说当年闯关东的人,过了山海关,回头看一眼,说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眼,是不是就是一辈子,但他知道,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叫南洋。那边有地,地是自己的。

    同一时间,烟台城外,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正在陆路跋涉。这是第二批移民,他们不全坐船,而是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穿过江苏、浙江、福建,最后进入广东,再从广东进入顾家生控制的滇南通道,最终进入缅甸。

    陆路比海路慢得多,辛苦得多,但却能运更多的人。

    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叫周远,是顾家生部队里的老兵。他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不能再打仗了,就被派来带移民的队伍。

    “乡亲们,再加把劲!”

    他站在一个土坡上,扯着嗓子喊:

    “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在那儿歇脚,有热乎饭吃!”

    队伍稀稀拉拉的,有几千号人。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孩子的,走一步歇三步。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气喘吁吁地问:

    “周......周队长,还有多远啊?”

    周远看了看地图:

    “照这速度,还得走三个月。”

    老汉闻言差点没晕过去,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扶住他:

    “大爷,您别急,慢慢走,总能到的。”

    老汉摆摆手,苦笑着说:

    “没事,没事,俺这把老骨头,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就埋在路边,反正也比饿死在家里强。”

    周远走了过来,憨憨的笑着:

    “大爷,您放心,咱们不走也得把您抬过去。过了前面那片山,就有车、有船坐了。不会真让您老走着过去的,等到了那边,您就等着享福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流向远方。

    1947年到1949年间,到底有多少人从海路和陆路离开华夏大地,前往了东南亚呢?

    没有人能说得清。

    后世在顾家生留下来的档案里,只有一些零散的数字:

    “烟台发船三百二十七次,青岛发船二百一十三次,沪上发船一百九十八次......加上陆路通道,移民总人数超过五百三十万。

    可这还不是全部。

    还有很多很多人,是听了口信,看了传单,自己想办法去的。他们坐着渔船、货船,甚至是自己扎的木筏,漂洋过海,去寻找那个传说中能“分田分地”的地方。

    没有人统计他们。

    他们就像种子一样,被风吹散,落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片庄稼,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城镇。

    很多年以后,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某个小镇上,跟孙子讲起那当年的故事。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稻田说:

    “小崽子们.........你们看那些地,那一片,都是咱家的。你太爷爷当年亲手开出来的。他老人家从山东来的时候,就背着一个破包袱,带着你太奶奶和你爷爷我。那时候你爷爷我才只有三岁,你太爷爷把我放在筐里,挑着走了一路又坐了一路的车。”

    小孙子眨着眼睛问:

    “爷爷,那咱们为啥要从山东来啊?”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小孙子的头:

    “因为这边能活人啊。”

    稻田里,微风吹过,金黄色的稻浪翻滚起来,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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