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花痴开牵着夜郎七的手,走出那座盘踞海岛二十年的石堡。夜色浓稠如墨,海风裹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轰鸣声。
他们走了很远,直到石堡的轮廓彻底融入夜色,夜郎七才停下脚步。
“为什么?”她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杀了你父亲。”夜郎七的声音沙哑,“他毁了你整个童年。你练功熬煞那些年,多少次差点死掉,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都是因为他。你等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为什么不动手?”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此刻满是泪痕。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因为我杀了他,你会后悔。”他说。
夜郎七一怔。
“他是你哥哥。”花痴开说,“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欠了多少血债,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夜郎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方才你那一掌,”花痴开继续道,“如果真的想杀他,早就落下了。以你的修为,煞气凝而不发,只有一种可能——你下不了手。”
夜郎七低下头。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替你杀了他,你会恨我一辈子。”花痴开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你恨我。”
海风吹过,扬起夜郎七的衣袂。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少女,在夜郎府的庭院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痴痴傻傻的孩子。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孤儿。
谁知道,二十年后,是他保护了她。
“花痴开。”她唤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花痴开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很多年前,他在夜郎府的庭院里对着蚂蚁傻笑的样子。
“走吧。”他说,“师父还在等我们。”
夜郎七点点头。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处礁石后找到夜郎七事先藏好的小船。
“你来划还是我来划?”花痴开问。
“我来吧。”夜郎七跳上船,拿起船桨,“你那一局耗神太多,需要休息。”
花痴开没有推辞。他在船头坐下,靠着船舷,闭上眼睛。
小船在海面上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海鸥低飞。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东方的海平面上,渐渐染上一抹绯红。
“花痴开。”夜郎七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怎么样?”
花痴开睁开眼睛。他知道她问的是夜郎天。
“不知道。”他说,“但他既然能瞒过朝廷二十年,自然有他的本事。朝廷那边,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他会死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花痴开说,“赌桌上,输的人未必会死。赌桌下,也一样。”
夜郎七沉默。
小船继续前行。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下跃出,万道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花痴开。”夜郎七又开口。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
花痴开想了想。
“先找到我娘。”他说,“然后……可能会开一间赌场。”
“开赌场?”
“嗯。不用太大的,够养活几个人就行。”花痴开望着海面上的金光,“我想试试,有没有一种赌法,可以不害人。”
夜郎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好啊。”她说,“那我给你当账房先生。”
“你?”花痴开失笑,“你会算账?”
“小瞧我?”夜郎七挑眉,“别忘了,夜郎府的账目,这些年都是谁在管。”
花痴开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海面上飘散,惊起一群海鸥。
小船在笑声中渐行渐远,朝着远方的海岸线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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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花痴开站在一座小镇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是花夜国边境的一座小镇,不大,却很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贾在此歇脚,东西流通的货物在此集散。街道两旁,茶馆、酒肆、客栈、赌坊,鳞次栉比。
“就是这儿?”夜郎七从身后走来。
“情报说,我娘最后出现在这里。”花痴开说。
“那咱们分头找?”
“嗯。酉时,镇口的茶棚汇合。”
两人分头行动。
花痴开沿着主街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二十年了,他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一个温婉的身影,一双含泪的眼睛,和最后松开他的手时那一瞬间的颤抖。
她在哪儿?
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他问了自己二十年。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花痴开抬眼望去,只见一家赌坊门口围满了人。有人在大声叫好,有人在唉声叹气,还有人在骂骂咧咧。
他本想绕开,但人群中传出的一个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开!开!开!”
那是一道女声。清脆,利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花痴开挤进人群。
赌坊里,一张赌桌前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身姿挺拔,肩膀线条利落,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媚。
“四五六,大!”庄家掀开骰盅。
“哈哈,赢了!”女人一拍桌子,“给钱给钱!”
庄家苦着脸,推过去一堆筹码。
女人把筹码拢到面前,又开始下注。
花痴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颤动。
他绕到侧面,想看清那女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妇人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但吸引花痴开的,不是那张脸的美丑,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痴。
那是花痴开最熟悉的眼神。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这种眼神中长大的。
“你……”那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二十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每一次,他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此刻,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面前,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妇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周围的人还在喧哗,赌局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你是……”妇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是……小开?”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湿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夜郎七叫他痴开,府里的人叫他痴少爷,江湖上的人叫他痴公子。只有一个人,会叫他小开。
“娘。”
他轻轻唤了一声。
菊英娥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小开,小开,我的小开……”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
花痴开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抱着。二十年来,他熬过无数煞,受过无数伤,流过无数血。但他从来没有流过泪。
此刻,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赌坊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有知情的人小声议论,有不知情的人一脸茫然。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良久,菊英娥松开手,捧着花痴开的脸,细细端详。
“像,真像。”她说,“你长得像你爹。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都像。就是这痴劲儿,随了我。”
花痴开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娘,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菊英娥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在一旁坐下。
“说来话长。”她说,“当年把你托付给夜郎七,我就去找你爹的仇人。司马空、屠万仞,我都找到了。”
“你杀了他们?”
“没有。”菊英娥摇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被人杀了。”
花痴开一怔。
“谁杀的?”
“不知道。”菊英娥说,“那两处现场,都留着一枚骰子。六点朝上。”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跳。
六点朝上。
那枚骰子。
夜郎天。
“是他。”他喃喃道。
“谁?”
“夜郎天。”花痴开说,“我父亲的搭档,也是杀我父亲的仇人。司马空和屠万仞,是他杀的。”
菊英娥愣住了。
“夜郎天?他不是……”
“他没死。”花痴开说,“他化名隐姓,创立了‘天局’,成了赌坛真正的幕后黑手。我和他对赌了七天,赢了他。”
菊英娥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他现在……”
“我没杀他。”花痴开说,“我放了他。”
菊英娥沉默。
良久,她叹了口气。
“也好。”她说,“你爹当年,也不一定想让他死。”
她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小开,你知道你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他说:告诉老夜,我不怪他。”
花痴开怔住。
“你爹和夜郎天,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亲。后来出了那些事,你爹临死前,还是放不下这段情分。”菊英娥的眼中闪着泪光,“所以你不杀他,是对的。”
花痴开沉默。
他想起了夜郎天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了他说“花千手,你生了个好儿子”时的眼神。那一瞬间,他在那个杀人无数的枭雄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怀念。
那是悔恨。
那也是一个老人,对逝去兄弟的最后念想。
“娘。”他握住菊英娥的手,“跟我走吧。”
“去哪儿?”
“回家。”花痴开说,“回夜郎府。师父在等我们。”
菊英娥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她说,“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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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镇口茶棚。
夜郎七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花痴开和菊英娥并肩走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菊英娥身上。
“嫂子。”
菊英娥看着她,眼眶微红。
“小七。”她上前一步,握住夜郎七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夜郎七摇摇头。
“应该的。”
三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师父,一个妹妹,此刻站在暮色中,相对无言。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花痴开看着她们,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二十年了,他一直在追,一直在找,一直在等。追仇人,找真相,等一个答案。
此刻,仇人已败,真相已明,答案已得。
但他却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空虚。
因为身边还有她们。
因为还有未来。
“走吧。”他说,“回家。”
三人上了马车,朝着夜郎府的方向驶去。
暮色渐深,星光初现。马车辚辚而行,碾过青石板路,碾过田野小径,碾过二十年漫长的时光。
车里,菊英娥靠在花痴开肩上,轻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夜郎七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花痴开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星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夜郎七在庭院里教他认星星的夜晚。
“痴开,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北极星一直都在。
家也一直都在。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辚辚的车轮声,在夜风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