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台上,斯科特看着眼前那艘被虫群啃得稀烂的飞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原本流线型的船身,现在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咬痕,驾驶舱的位置,一大片暗紫色的虫体液已经干涸,结成了硬壳,糊在原本锃亮的漆面上。
“我……我的船……”斯科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心爱的姑娘被人糟蹋了一样,“我的贷款……我他妈还有八年贷款没还完啊……”
他蹲下身,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绝望气息。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泊台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远处停歇的飞鸟。
“咔哒。”
斯科特身后传来车门滑开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
贾昇从车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丹恒、三月七,
星嘴里叼着根棒糖,正懒洋洋地打量着他。
“哟。”贾昇抬起手,冲他挥了挥,“晚上好啊,斯科特先生。”
他把手里的薯片袋递过去:“来点?刚开封的。”
斯科特:“……”
他盯着那袋薯片,嘴角抽了抽,没有接。
贾昇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们刚准备出门买点航线会议时吃的零食,看你搁门口跟人通话呢,就等了会。毕竟偷听别人隐私这种事,多不道德啊。”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所以我们光明正大地听了个全程。”
斯科特:“…………”
三月七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得跟筛子似的。
斯科特的脸色僵了一瞬:“……都听见了?”
“那可不。”贾昇点头,“一字不漏。你那个秃头上司骂人的水平挺高啊,骂了整整七分钟不带重样的,人才。”
斯科特:“……”
三月七在旁边小声补充:“其实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在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那个伦纳德,平时都这么……那个吗?”
斯科特没接话,只是别过脸去。
贾昇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斯科特的肩膀。
“别难过。”他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失业往往是成为主角的第一步。”
斯科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哈?”
丹恒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他想了想。
他全想起来了。
某个整天说“我有分寸”的家伙,当年忽悠他留在空间站的时候也说过。
丹恒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地移开视线。
斯科特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贾昇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主角?
他?
贾昇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拍了他一下。
“诶,你那上司挺缺德的。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这种人啊,最恶心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要不要我给你那‘祝你一无所有流落街头长命百岁’的祝福开个光?”
斯科特愣了一下:“……开光?”
“嗯哼。”贾昇点头,“保证灵验的那种。保证他一天就破产,除了病痛缠身一无所有。”
斯科特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伦纳德那张油腻的脸,想起这些年受的那些气,那些窝囊,那些憋屈,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贾昇挑眉:“确定?免费的哦。”
“确定。”斯科特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他那种人,不用咒,迟早的事。”
贾昇耸了耸肩,也没再坚持,只是摆了摆手:“行吧。”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诶,对了,你要不要搭顺风车?”
斯科特愣了一下:“……啊?”
“顺风车。”贾昇朝星穹列车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你这船也废了,在这干站着也不是办法。要不要我们捎带你一程。”
盯着那辆抽象的列车,斯科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被按在玻璃上的窒息感,擦着克里珀的锤子掠过的惊险……
他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真确定?”贾昇挑眉。
“真确定!”斯科特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艘飞船正缓缓驶入泊台。船身通体呈象牙色,线条流畅,船头竖着一座面容悲悯的雕像,船身两侧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在夜空中泛着微弱的光。
悲悼怜人的飞船。
斯科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他指着那艘飞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悲悼怜人的飞船从不拒绝搭船客!总之,我先走一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那边跑。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那艘缓缓驶入的悲悼怜人飞船,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三月七眨了眨眼:“丹恒老师,你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奇怪?”
丹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艘飞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鸡飞狗跳的船舱,各怀心思的搭船客,满船乱窜的礼花弹,还有那个永远在喊“别急别急”的船长。
那是在他登上星穹列车之前,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搭顺风船的经历。
那一趟,原本预计两天的航程,硬是走了两个月。
不是因为航线问题,也不是因为遭遇袭击,而是因为——船长迷路了。
丹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丹恒老师?”三月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吧?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丹恒睁开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三月七追问。
丹恒沉默了一瞬:“……不提也罢。”
……
星空中,庇尔波因特如同一颗永不眠息的机械心脏,静静地悬浮在克利珀的阴影之下。
这颗星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地貌,或者说,早在千个琥珀纪之前,它就已经不再是“星球”这个概念能容纳的东西了。
无数巨大的轨道环从星球的赤道向外延伸,一层叠着一层,将整颗行星包裹得严严实实。轨道环之间,数不清的飞船穿梭往来,尾焰在星空中拖出密密麻麻的光痕。
更外围的地方,数以万计的空间站、船坞、仓储中心、通讯塔阵列……它们以轨道环为节点,向四面八方伸展,最终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原有星系的网络。
再远一些的地方,环克里珀轨道上的观光站灯火通明,哪怕琥珀王的墙塌了三段,也没能浇灭那些富豪们“近距离感受存护伟力”的热情。
毕竟十八亿信用点都花了,总不能因为这点小意外就打道回府吧?
而这就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
一座以行星为核、以星域为躯、以整个星系为疆域的、永不陷落的金融神国。
每一道光束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里,就是银河真正的中心。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站在飞船舷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象。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脚下的景物全都缩小成了脚下密密麻麻的、闪着光的网格。
他见过太多人第一次抵达庇尔波因特时的表情,张着嘴,瞪着眼,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那种震撼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对“财富”二字最直观的认知。
奥斯瓦尔多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地方,他拼了大半辈子才爬到能俯瞰的位置,可每次站在这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爬的那么高,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无聊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走回办公桌旁。
桌上,一块数据板静静地躺在那里。
“星穹列车此前不幸被欢愉星神阿哈劫持,列车控制权一度落入其手。我方成员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经过齐心协力、顽强拼搏、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终于成功夺回列车的控制权……”
施耐德念出声来,念到一半,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瘫进椅子里。
阿哈劫持列车?
谁见过绑匪被五花大绑挂在车头的?
施耐德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分明是组团自驾游,顺手把他这儿当成了景点,但好歹这封信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体面,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那封回信归档,又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刚刚拟好的、发给董事会的“情况说明”。
核心意思就一个:星穹列车的失控属于不可抗力,公司遭受的财产损失与星穹列车无关。他已经代表市场开拓部向星穹列车发出了慰问函,双方关系保持良好。
至于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信不信……
施耐德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谁有本事亲自去跟那辆列车“痛陈利害”。
琥珀王的墙都敢撞,星神都敢挂车头,董事会那帮惜命的老东西,有几个敢亲自去堵那辆车的?
反正他处理完了。谁有意见谁上。
施耐德把文件发出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开始头疼了。
那场宴请雅利洛的宴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那辆抽象到亲妈都认不出的列车拖着漫天的彩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当着琥珀王的面撞塌了两段墙,然后一个甩尾就没了影。
而他精心筹备的宴会,就在那一撞之下,彻底变成了笑话。
草草收尾。狼狈不堪。
但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个消息。
钻石向雅利洛发出了邀请。
雅利洛的使节团,已经启程,地点就在钻石名下一处风景优美的私人星球。
施耐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钻石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表面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动不动就说什么“战略投资部只关注长期价值”、“我们不参与派系斗争”。可实际上那家伙手伸得比谁都长,算计得比谁都深。
一旦雅利洛倒向钻石阵营,他筹谋多年的董事会席位,就真的要易主了。
庇尔波因特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一旦失势,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会第一个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
更要命的是,等到钻石上位,以他们这些年明争暗斗的过节,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
施耐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离谱的念头。
要不……
偷偷跟过去?
施耐德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需要正面阻挠使节团的会面。他只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让这次会面不那么顺利就行。
比如,他最近见鬼的体质。
施耐德想到这,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
这体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最近两次度假时,莫名其妙就招来了巡猎星神的光矢。
事后调查,结论是“巡猎星神岚近期活动频繁,偶有流矢波及周边星系”。
偶有?
流矢?
他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何德何能,能让星神的流矢两次精准命中他的私人财产?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现在公司那帮人私底下都在传,施耐德主管是不是得罪了巡猎星神?
奥斯瓦尔多没法解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每次他准备好好度个假、放松一下、暂时抛开这些烂事的时候,那道光矢就会准时出现。
就好像……有什么脏东西,在盯着他,不让他有一刻的安宁。
奥斯瓦尔多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把那离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大抵是真的被钻石和如今的形式逼到绝路了,这种无厘头的想法都能冒出来。
奥斯瓦尔多的目光再次落在数据板上那封回信上。
星穹列车,如今已经成了银河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之一,这样的人脉,这样的影响力,这样的曝光度……
只要市场开拓部能有一位与星穹列车保持联络的“通讯专员”,
不需要多深的交情。只要有一个稳定的联络渠道,只要能让外界看到经他包装后的“市场开拓部与星穹列车保持友好往来”这个事实,他就能借势营销,把这步棋盘活。
奥斯瓦尔多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到这里,他伸手在虚拟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个通讯界面。
【正在呼叫:伦纳德……】
“嘟——嘟——嘟——”
通讯响了很久。
奥斯瓦尔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呼叫图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这还没失势呢。
一个小小的区域经理,就敢不接他的通讯?
奥斯瓦尔多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就在这时——
“啪。”
通讯接通了。
全息投影在奥斯瓦尔多面前展开。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一番敲打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画面里的场景,实在是……
太他妈抽象了。
“哼哧——哼哧!!!”
一声尖锐的猪叫,从投影里炸开。
一只肥硕的扑满,正从伦纳德怀里挣扎着跳出去,四条小短腿在空中疯狂蹬踹。
“别跑!”
伦纳德的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锣,整个人扑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只扑满的后腿。
扑满被拽得在空中一顿,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发出“嗷嗷嗷”的惨叫。
伦纳德被它拖着往前踉跄了几步,脚下又被窜过去的扑满绊了一下,“吧唧”一声摔在地上,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口码头的地面。
但他抓着扑满后腿的手,愣是没松。
“抓……抓住了……”他趴在地上,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欣慰。
然而下一秒,更多的扑满从他身边冲过去。
十几只肥硕的、圆滚滚的、浑身写着“我很贵”的扑满四散奔逃。
各种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码头。
几名工人手里拿着网兜和套索,跟在扑满后面狂奔。
一个工人被扑满撞倒,手里的网兜飞出去,正好罩在另一个工人头上。
被罩住的工人两眼一抹黑,在原地转了几圈,左脚绊右脚身体失衡砸在了伦纳德身上,
“嗷——!”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伦纳德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那只扑满的后腿,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那边那边!拦住它们!别让它们跑出拘束立场区!”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所有人都在追扑满。
扑满们显然对这场追逐游戏乐在其中,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发出“哼哧哼哧”的叫声,像是在嘲笑那些追不上它们的笨蛋。
伦纳德的脸上沾满了灰,头发乱成鸡窝,西装皱成一团,一只鞋也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就这样,一只胳膊下夹着那只还在挣扎的扑满,另一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指挥着“追捕行动”。
奥斯瓦尔多:“……”
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准备开口说话的姿势,看着投影里那堪称灾难的场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伦纳德这才注意到通讯接通了,那张油腻的脸瞬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施、施耐德主管!您老人家怎么……”
“你在干什么?”奥斯瓦尔多打断他。
伦纳德的嘴角抽了抽:“我……我正准备去匹诺康尼……”
“我没问你现在要去哪。”奥斯瓦尔多眯起眼睛,“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
伦纳德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又看了看身后那满码头乱窜的扑满,最后看向奥斯瓦尔多那张面无表情但隐隐要爆发的脸。
“主管,”伦纳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您听我解释……”
“说。”
“斯科特那小子,”伦纳德语速飞快,“他闹辞职!说不想回公司了!说要留在仙舟养老!我怎么劝都不听!我没办法,只能亲自去匹诺康尼找他,当面劝他回来!”
奥斯瓦尔多眉头一挑:“然后?”
“然后……”伦纳德的脸色更苦了,“最快的飞船就是这艘运宠物扑满的货船。我想着,货船就货船吧,能快点到就行。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谁知道关扑满的特殊力场突然故障了。”
奥斯瓦尔多:“……”
画面里,一只肥硕的扑满从伦纳德脚边窜过,他条件反射地伸腿去挡,结果扑满从他腿间灵活地钻了过去,顺带还撞了他一下。
伦纳德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奥斯瓦尔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伦纳德管理的分部业绩垫底了。
有这样的上司,能活着就不错了。
奥斯瓦尔多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伦纳德还在继续:“主管您放心,我一定把那小子劝回来!我这边马上就处理好了,等我到了匹诺康尼,我肯定……”
“你坐我的飞船去。”奥斯瓦尔多开口。
“人劝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