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喉结滚动，仿佛想说些什么来回应或确认，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终究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意味看向陆阳，目光似乎要穿透陆阳平静的表象，辨明他这番话究竟是画饼充饥的权宜之计，还是一个确有把握、值得押上未来的郑重承诺。
陆阳见状，心中已然了然：李凯动摇了，甚至可以说是心动了。
他现在需要的，或许不再是对职位本身的拒绝，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坦然接受邀请、同时对外、对家族、甚至对自己内心都能交代得过去的、体面且合理的台阶。
一个关乎面子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中国的人情世故与商业文化中，“里子”和“面子”常常需要分开处理，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但都至关重要。
这对深谙此道的陆阳来说并非难事。
他略作思索，便切换了语气，以一种更轻松、更带私人情谊的口吻开口道，仿佛在拉家常：
“李总，咱们认识时间不短，合作也有基础，算得上是熟人了。”
“您看，我和您侄女李兰在兰曦服饰那边就合作得非常愉快，彼此信任。现在轮到咱们俩了，我真心实意地邀请您来帮我，也是帮这个项目把关掌舵，您可不能驳了我这个晚辈的面子啊。”
他笑了笑，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再说，李家在首都分公司可是真金白银投了两亿，是重要的股东。”
“有您这位在首都根基深厚的自家人亲自坐镇董事长之位，协调内外，把控方向，咱们这笔投资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规避掉很多看不见的风险。这不也是为了确保李家的投资回报嘛。”
最后，他再次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未来的合作诱饵，将个人邀请升华为家族战略：
“而且，首都只是第一步。后续我们还要在国内其他主要城市，比如华东、华南、西南这些地方继续布局。”
“到时候，那些项目落地，少不了需要当地的资源和支持。我还指望着能和李家，特别是和您李总，在这些更广阔的区域有更多、更深入的合作呢。咱们这第一次合作，得开个好头，树立个榜样不是？”
这番话看似是客套和拉关系，却恰恰给了李凯一个足够体面、且能对外言之成理的理由。
他接受邀请，是为了“扶持看重且有能力的晚辈事业”、“确保家族重大投资安全与回报最大化”，更是为了“深化未来与陆阳及鲲鹏物流更长远的战略合作”。
这些理由摆在台面上，谁也无法指责。
至于那些关乎个人野心跃迁、地位提升的“里子”算计，自然心照不宣，不必也无需宣之于口。
果然，李凯在听完陆阳这番给了十足台阶和面子的话后，脸上的挣扎和犹豫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他沉默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里，他显然进行了一番快速而激烈的内心权衡。最终，他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也正式了许多：
“陆总，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和远见，我都看到了。”
“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也牵扯到家族这边的安排。我一时还不能完全、当场应下，毕竟手头负责的家族事务，也需要一个妥当的交接和安排。”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明确的积极信号：“不过，请您放心。我会尽快回去，和家里主要长辈深入沟通一下，说明情况。如果……家里这边没有大的障碍，条件也合适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陆阳，终于说出了那句陆阳等待已久的话：
“我愿意接受您的邀请，出任鲲鹏物流首都分公司的董事长一职。 尽我所能，协助您把首都这个标杆项目做好，做实。您看，这样如何？”
陆阳听罢，心中大定，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所谓的和家族沟通，多半只是程序上的必要托辞和对家族尊重的体现，以李凯在家族中的地位和此事能带来的潜在巨大收益，家族内部反对的可能性极低。
于是他从容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诚而愉悦的微笑，举起了面前的茶杯：
“好！李总深明大义，顾全大局。那我就静候您的佳音了。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共创未来！”
“合作顺利！”
李凯也举起茶杯，与陆阳轻轻一碰。
瓷器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重要的私下谈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事至此，便算初步落定。
余下的时间里，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不再谈论任何与鲲鹏物流董事长职位相关的严肃话题，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格局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们转而轻松地聊起些圈内趣闻、近期政策风向、乃至哪家餐厅的菜式有新意，气氛松弛而融洽，直至这顿目的明确的饭局在看似闲谈中愉快结束。
送别李凯之后，陆阳独自坐在包间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轻轻啜了一口，总算从心底舒出了一口气。
李凯的最终表态，意味着他精心筹划的关键一步已然落定。
有李凯这样一位在首都根深叶茂、手腕老练的人物加入并亲自坐镇，鲲鹏物流首都分公司从拿地、报建、政策协调到与本地金融机构打交道等一应繁杂棘手的前期事务，可以说从此踏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快车道。
陆阳肩头的重担瞬间轻了不少，他终于可以将更多精力从繁琐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聚焦于更宏观的战略布局和其他亟待推进的项目上。
在陆阳的考量中，如果有了李凯这种级别的人物全权负责，首都分公司在后续的建设和运营中还会出现什么解决不了的重大难题。
那反而说明他李凯的能力有限，根本不值得陆阳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和未来鲲鹏物流总公司董事长的席位去邀请。
至于他承诺过的那个未来鲲鹏物流总公司董事长的位置，自然也就与李凯再无瓜葛。
这是一场基于能力和价值的对赌，陆阳给出了舞台和前所未有的机遇，剩下的，就看李凯自己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