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中陈顺安目光幽幽,看向下方几人。
雷豹闷声说道。
「回陈稽查,确实如此。自神鲸上人突然暴毙之後,神鲸坊便动荡不安,不仅许多散修商贩连夜出逃,就连一些开了百年的大商铺也歇业避祸。尤其是连神鲸上人的徒子徒孙们,也似乎遭到一批神秘修士的突袭,死的死、逃的逃。」
据雷豹所说,神鲸坊本就仅有神鲸上人这一位【玄光】高功坐镇。
往日里他尚在时,天南海北的神籙图章、法宝古籍,无论是赃物,还是见不得光的冥器,都能拿在神鲸坊出手。
此事定然会暗中得罪许多苦主,只是往日碍於神鲸上人之威严,无人敢冒犯罢了。
而如今他一死,因果便被清算,苦主们纷纷找上门来。
那伏穰圣教更是宣称,有嚣张贼子偷窃教中大黑天母的自裂法器,卖入神鲸坊。
於是便以拨乱反正,寻回圣器为藉口,入驻神鲸坊。
所谓自裂法器,便是千年前大黑天母感众生饥馑之苦,自裂其躯,化作山川沃野、五果杂粮时,神魂交感,用体内清浊之气幻化而出的法器。
乃先天极佳的法宝胚子,都无需种种洗去其中杂质、糟粕,打入天罡地煞禁制的过程,只需择一良主,便可大显神威,成为法宝。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等自裂法器对那伏穰圣教来说,自然极为重要,每把都是由【玄光】乃至【道基】真人亲自看守,岂会轻易失窃?
倒是听说早年间伏穰圣教内部分裂,有两把自裂法器不翼而飞,下落不明。
但早就过了数百年了。
但诡异之处便在於此。
伏穰圣教这等淫祀邪教,之前本是圣朝的重点打击对象。
但直到伏穰圣教现身,彻底架空神鲸坊,後来居上成为新的坊主後,通州四大道院,乃至十大道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神鲸坊还真是热闹啊。作为圣朝化八百里疆域为乾宁公馆之事的第一个牺牲者,似乎诸多法脉都朝他投向了目光,就是不知道伏穰圣教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不过上一任五斗圣女被贺启强偷袭暗杀於宗师图录中,不曾想这麽快又挑选出一位新的圣女,真是铁打的圣子,流水的圣女。」
陈顺安心底默默想着,继而转头看向坐在阶梯上的佛道。
神鲸坊可是你的地盘,现在出了这麽大事,你这当坊主的倒是由明转暗,抽身事外了,可苦了下面的人。
哪知道佛道似乎看懂了陈顺安目中意思,顿时奇怪地回道,「我就一刚满800岁的小和尚,哪里懂本尊那些事?他都不急,我急什麽?」
好吧,说的有些道理。
陈顺安面容古怪,继而看向雷豹,轻声说道,「你所驻紮领地,本该上缴给宗门的宝物呢?」
雷豹赶紧起身,取下腰间储物袋,更是遁光一闪,赶紧返回驻地,取来一些藏在隐秘之地的宝贝。
「陈稽查,东西都在这了。」
雷豹将东西双手奉上。
陈顺安简单地瞥了一眼。
有蔚蓝剔透的月石,无光自亮,散发着令人刺骨的阴蕴寒气,光是目光看去,似乎便可将人冻成冰雕。
但此月石若是磨碎成粉,却是调和炉火,炼制丹药,增加成功概率的上佳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些赤红砂,银铜水,黑云草等灵材,数量颇多。
但论质量嘛,说以次充好,滥竽充数,都算夸奖了。
许多灵材,只能说还残留几分效果,真要拿来炼丹制器,不炸几锅炉、不伤几个掌火童子,便算雷豹有良心了。
不过————
这又有什麽关系呢?
鳌山道院,乃至整个圣朝道统,这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祖宗之法不可变!
真正上档次,质地精良的宝贝,雷豹自然早就卖给神鲸坊了。
至於事後如何追查这批宝贝、要不要往神鲸坊讨个公道、如何顺藤摸瓜,找出上下游————
又跟陈顺安又有何关系呢?
自有鳌山道院出面。
就是————
陈顺安没由来的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本就是上缴宗门所用,陈某为宗门办事,自然不敢克扣半点。可陈某这奔波多日,昼伏夜出,各种吃穿用度可是自费,早就————」
陈顺安还话未说完,雷豹三兄弟便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此刻三兄弟聚堆在一起,稍作商议,片刻後,一个装有一百二十枚京平符钱、还有两滴【下弦盈缩重水】的储物袋便又递到陈顺安面前。
「稽查你劳苦功高,作为东道主,我雷家也没其他东西好孝敬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雷豹脸上挤出几缕有些违和的谄媚笑容。
一百二十枚京平符钱着实不算少了,几乎掏空了雷家的流水。
当然,令陈顺安最看重的,还是那【下弦盈缩重水】。
所以见雷豹三兄弟如此上道,陈顺安也只是轻笑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既如此,陈某还想请雷道友帮个忙。」
雷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但凡雷某能帮的,一定尽力而为!」
「等下次你与另外三家再聚,可跟我做个内应,你负责缠住藏川息,我对付另外两个。」
说到这,陈顺安看向雷老二、雷老三,悠悠笑道,」两位道友到时候,也得同去,辛苦一起出手。」
这才是陈顺安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策反雷家。
毕竟景州四家人多势众,哪怕他对自己有极大自信,有八九成把握。
但毕竟还有些风险,自然得谨慎行事。
而此刻,雷豹闻言,心底忍不住暗骂。
让我去对付藏川息?
怎麽不是你对付藏老头,我对付另外两个?!
景州四家中,以雷豹、藏川息两人实力最强,乃【采】中期修为。
另外两个,皆是【采】初期。
等於点子最扎手的,让我先顶住?
你先以大欺小,确定胜局再说?
雷豹心底闷哼一声,一口淤血好险被喷出。
半晌後,他才只能无奈拱手道,「雷家,遵命!」
雷老二、雷老三见自家大兄都伏低做小了,顿时面面相觑,也只能拱手答应。
「居然还敢闯入雷家,糟糕,顺安道友迟迟不曾现身,难道出了意外?」
秦紫霞赶到火器街时,刚好看到陈顺安的背影消失於雷神鞭的铺子里。
她压根就没料到,自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追赶陈顺安了。
却还只是能远远看到他的遁光尾焰,若是稍不注意,更是会彻底失去陈顺安的踪影。
「怪耶,我【青蘅缠霞峰】虽然论斗法不及其余四峰,但论遁术,可是数一数二啊!」
秦紫霞满脸惊诧之色。
——
已是後半夜,雪还在下。
雷神鞭三层歇山顶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得愈发不清。
楼前那串气死风灯早熄了,只剩下几个打烊的夥计,还在清扫阶前纸屑。
秦紫霞盯着雷神鞭黑洞洞的门廊,仿佛能看见里头森然的禁制、捆仙索、封灵符————
还有陈顺安可能已经遭遇不详的冰冷身体。
没由来的,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窜到天灵盖。
「蠢货————都让你别单刀赴会了!」
秦紫霞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陈顺安还是骂自己。
然後足尖一点,身形如紫燕掠起,轻飘飘落在雷神鞭二楼的飞檐上。
瓦上积雪未动,檐下一众凡夫俗子更对其视若罔闻。
秦紫霞最忌惮的,自然还是雷家老祖宗,雷豹。
很快,她来到後院阁楼。
她隐约能闻到一股留着酒气、硝石气和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不好!」
秦紫霞心底一沉。
屏息,指尖捻出一张敛息符贴在胸口。
她运起心念,往敛息符处一察。
顿时,她周身穴窍乃至丹田中,本还大放烨烨芒光的法力,顿时好似夏日夜火,骤然熄灭下去。
阁楼的的门虚掩着。
似乎连禁制都遭受某种破坏,还未彻底恢复。
秦紫霞侧身贴墙,从门缝往里看去阁楼内,烛台倾倒,杯盘狼藉,紫檀软榻裂了一道缝。
就连地上的毛毯都焦黑了一大片,像是被雷火燎过。
最刺眼的是毯子中央那摊暗褐色的血渍,还未完全乾透。
而雷豹三兄弟,围坐在八仙桌前。
「大兄,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雷老二语气迟疑。
「既然已经做了,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雷豹神情果决。
雷老三叹了口气,道:「只希望,我们的选择没有错,否则————」
屋外,秦紫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麽叫做一条道走到黑?
难道雷家已经将顺安道友擒下了,现在是在思考要不要取了顺安道友性命,一条道走到黑?
怎麽还说要全力以赴,不成功就成仁?
好个雷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秦紫霞脸色沉凝,悄无声息在雷家逡巡一圈,却并无任何有关於陈顺安的线索,也无地牢之流。
「这麽看来,雷豹此人,应该有类似人种袋这般的法器,顺安道友,落在他手中了?」
秦紫霞目光深深的看了雷豹一眼,缓缓退去,身影隐没於漆黑夜色中。
敌众我寡,事缓则圆。
她决定在雷家外,蹲守几日,等雷豹落单再说。
一消两日过去。
这日,天色微亮,永定河上泛着青凛凛的光。
一道好似覆罩灯火般晦涩不明的遁光,从雷家後院飞出,直朝景州城某个繁华之地而去。
秦紫霞见状,眼前一亮,也驾起遁光,赶紧跟上。
腊月廿七,祭灶夜。
——
——
景州城内外十六门早已下钥,唯正阳门外大栅栏一带仍是灯火流窜,各色幌子在风雪里冻得硬挺。
陈顺安踩着半尺厚的雪,落地无声,身後留下一串浅印,转眼又被新雪掩去。
他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玄狐皮斗篷,暖帽压得低,只露出瘦削的下颌。
走到一座轩奢酒楼前,他抬头望去醉云楼楼,乃砖楼,三层歇山顶。
楼里丝竹声、划拳声、女子吃吃的笑声混着暖气和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
「大爷来玩呐————」
「今儿打折,买一送一,划算极了。」
不断有白嫩细臂在帘子後招摇揽客,声音甜腻。
只不过此乃凡人眼中的醉云楼。
在陈顺安眼中,整座醉云楼被浓郁的妖气笼罩。
一颗颗羊首獐头从窗户上露出,在帘子後招揽客人的,都是些蛇精蜘蛛,跑堂的小厮,扛着半截血淋淋的两脚羊,欢天喜地的朝後厨跑去。
有人呼朋唤友的进,却不曾注意到出来时。
偶尔,是自己的同伴少一人。
偶尔,等酒散出来後,却又多了一人。
陈顺安刚到门前,两个穿羊皮袄的壮汉便从门房里闪出,一左一右堵了路。
左边那个塌鼻梁,脸上有条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右边那个缺只耳朵,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刺着青蠍子。
「这位爷,可有相熟的?」
塌鼻梁抱拳,语气还算客气,但身子像门板似的杵着。
陈顺安抬眼,帽檐下目光如两点寒星:「我赴约。」
「赴谁的约?」
缺耳汉往前半步,脸上笑嘻嘻的,手已按在腰後。
陈顺安没答话,只是外露几缕【采】境界的威压,面前这两壮汉,顿时吓得屎尿齐出,跌倒在地,显了原型。
一个是只蜥蜴怪,一个却是只长毛耗子。
「在下陈顺安,赴藏川息的约。」
陈顺安看着脚下两妖,忽然皮笑肉不笑道:「怎麽,藏川息不是早就在等我了吗?」
陈稽查?
两只小妖的身体顿时僵住。
直到陈顺安主动散去威压,两妖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的朝楼里而去。
陈顺安迈步走入。
门内,喧譁声浪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坐满了人,多是绸缎庄、票号、镖局的掌柜夥计,都是有钱的主儿,围着热腾腾的铜锅涮肉。
也有几个穿着官靴却未着官服的爷」,正搂着姐儿猜拳行令。
而这些凡夫俗子却不知晓,他们吃着的,不过是些蛆虫烂肉。
怀里搂着的姐儿,个个是双目幽幽的尖嘴狐狸。
几个好似管家身份的妖怪,还在用点评牲口的语气,指着这些凡夫俗子。
哪只养熟了可以出栏了,哪只光吃不长肉,哪只武艺练到位了,可以采摘了O
见此,陈顺安不由得长叹一句,「好一个长白妖朝。」